佛教藝術 佛的時尚：十六國“邊塞硬漢佛”的造像密碼

如果佛陀有一個衣櫥，這個衣櫥裏除了衣服之外， 還有髮型、臉型、身材、配飾 它跨越了一千八百年，從印度一路搬到中國， 再漂洋過海到日本、東南亞 在我們佛的時尚這個系列裏，你將會看到從東漢到清代 中間歷經了十六國，北魏、西魏、東魏、 北齊、北周、南朝、隋代、唐代、宋代 大理國、元朝、明朝 每一個朝代的佛 都有屬於自己的時代造型印記 看完這個系列 你會擁有一份完整的佛陀時尚編年史 以後出去旅行到石窟博物館 從造型上就能一眼認出 這尊佛像大概來自哪個地方 是哪個朝代的作品 這一期我們正式開始第一站 十六國邊塞硬漢佛的誕生 在十六國之前，佛在中國其實一直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上一期我們聊過在四川的搖錢樹上 佛只是西王母的聯名嘉賓 在江浙的魂品上，佛頭混進了昇仙求平安的喪葬套餐裏 這種依附在本土神仙體系的狀態，說白了就是借殼生存 但是到了十六國情況發生了變化 這個時候中國北方開始流行小型的鎏金銅佛像 高度通常只有十幾釐米 方便隨身帶着，可以進入寺廟宮廷 或者放在比較小的供養空間 你看這幾尊十六國鎏金佛像 看頭髮，頭頂是一個很有辨識度的螺髻 表面光滑，有的時候頭髮會刻出有點波浪感的發縷紋路 不像後來滿頭都是一顆顆整齊的螺發 而且頭上螺髻非常高，比女生扎的丸子頭還要大 再來看臉，通常是比較有肉感的長圓臉 眼睛不像後來宋代那種細細的垂下來的眼睛 而是又大又長的杏眼 目光平視，鼻樑高挺 整張臉看上去既不是印度人 也還不是明顯的漢人臉 是一張帶有邊塞西域五官細節的過渡期混血臉 看服飾，十六國佛像最常穿的是通肩式袈裟 就是一件大衣，從左肩蓋到右肩，把整個肩膀都包住 衣紋通常是從胸前一層一層向下展開 像盪開的水波一樣，有一種同心圓一樣的走向 胳膊上的衣紋像米其林的寶寶手臂一樣，一節一節的 把佛托起來的坐檯，左右兩邊各蹲着一隻張嘴齜牙的獅子 我們把它叫做雙獅座 看身材，寬肩厚胸，身體挺拔，主打一個健壯敦實 這是最有硬漢感的地方 這個時候流行禪觀修行 所以佛像通常是結跏趺坐，手結禪定印 這些佛像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不再依附任何本土神仙敘事 不掛在搖錢樹上，也不再貼魂瓶壁上 而是獨立成爲了一尊完整的可以被單獨供奉的佛 這是一個巨大的信號 佛陀從神仙圈的聯名款單飛成了一個獨立IP 而他這個時候的長相可以用一句話總結 一個體格健壯麪容深邃帶着濃濃邊塞氣質的硬漢 這就是邊塞硬漢國名字的由來 他不優雅不飄逸，他的賣點是扛得住風沙，鎮得住場面 便攜版硬漢佛解決了獨立IP的問題 但很快一個更大的野心出現了 把佛搬進山崖，造出一整套的故事空間 於是就有了甘肅永靖的炳靈寺石窟第169窟 這個洞窟有多重要 它是目前中國已知開鑿最早具有確切紀年的石窟 窟裏有墨書題記：西秦建弘元年 換算成公曆就是公元420年 在這個故事空間裏，佛陀從單飛變成了團隊C位 他被安排在了洞窟最核心的位置，兩邊站着脅侍菩薩 洞窟壁上畫着密密麻麻的千佛，窟頂跟四周是盤旋飛舞的飛天 這些角色都是圍繞着主尊展開的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造像，而是一整套完整的敘事 主尊講當下，千佛講無數的化身 飛天講天界的歡慶 脅侍菩薩嘛是主角身邊的專業助理團隊 走進一個石窟，你能感覺到自己看的不是一件文物 而是走進了一個完整的宗教敘事場景 這裏就特別像是一個早期的造像實驗室 在這兒，外國風格跟中國本土風格進行了融合探索 我們來對比看看，哪些密碼升級了 看頭髮，大部分的佛像頭上的肉髻都是一個光滑的圓球 也沒什麼頭髮絲兒的刻畫，跟印度秣菟羅風格很像 看臉跟前面小尊的銅像一樣 圓圓臉，細長杏眼，高鼻樑，深眼窩，眉毛又細又彎 看服飾身材，大部分穿的都是通肩大衣 有一些穿的半披式袈裟 衣服的紋路也是盪漾着同心圓水波紋 而且衣服特別貼身，就像剛從水裏走出來一樣 這個也能看到印度秣菟羅溼身佛的樣子 連身體站立的姿勢都很像，比較僵硬，程式化 肩膀寬挺拔敦實，有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力量感 身後是華麗的三瓣蓮花式背光 還有後來漢傳佛教少見 但是犍陀羅造像常見的骷髏苦修題材 169窟不像後來規整的佛窟有很制式化的佈局 它原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巖洞 工匠沿着凹凸不平的崖壁不斷開龕塑像造佛 有的地方是一佛加兩脅侍菩薩 有的地方是三佛並立 千佛飛天不同風格同時擠在一個巨大的洞穴裏 這個時候還沒有標準答案，只是散漫隨意的留下了一張 五世紀初佛陀衣褶的傑品 有了炳靈寺這個實驗室之後 跟它幾乎同一時期 在更北邊的涼州 北涼政權開始大規模的開鑿石窟造像 學者素白先生把這套以武威天梯山爲中心 有着河西特色的石窟造像組合 概括爲涼州模式 這個涼州模式不是單純一尊佛像造像的風格 也不是所有北涼佛像的統稱 它是一套完整的空間敘事組合 在這個組合裏，先有一個鑿得不太深的中心塔柱洞窟 洞窟通常是方形或者長方形 供奉的主尊釋迦牟尼或者彌勒站中間 兩邊站着兩個脅侍菩薩 洞窟四壁上密集的畫上千佛飛天 穿插有說法圖阿彌陀三尊 還有供養人的畫像 這跟當時禪觀修行有關 佛窟不是單純的讓人欣賞讚嘆的藝術空間 而是一種被宗教圖像包圍的禮佛 觀佛的修行場所 還少不了中亞傳過來的忍冬紋做裝飾 佛陀的造像跟我們前面看到的也很相似 臉比較圓，眼睛細長，高鼻樑，身材敦實健壯 飛天佈置動作豐富，體型也很大 涼州模式往東傳，直接影響了後來雲岡石窟的造像風格 也就是說，下一期我們要講的草原巨人佛 它的出場設置就是從這兒繼承的 涼州模式往西傳 在敦煌留下了莫高窟早期的一批洞窟 272窟跟275窟 275窟裏有北涼造像裏最有記憶點的明星 交腳彌勒菩薩 注意啊，是菩薩，不是已經成佛的佛 單看這打扮，很難把它跟後來那個袒胸露腹 笑呵呵的布袋和尚聯繫在一起 因爲早期的彌勒還不是我們熟悉的大肚形象 他還住在兜率宮，是等待未來下生成佛的菩薩 相當於一個還沒有繼位的未來佛 所以他沒有穿出家人的樸素袈裟 而是保留了王子的打扮 寶冠項圈瓔珞披帛，一件都不能少 最有辨識度的是他腿的造型 雙腿不是盤坐，而是交叉搭在座前，像一個X形 姿態介乎於坐跟隨時要起身之間 感覺就像他隨時準備着要下凡救世一樣 這個造型在後面的北魏時期，我們還會見到 十六國的邊塞硬漢佛用了不到兩百年的時間 完成了從個人IP到一套完整的敘事空間的轉變 而這套標準很快就會被一個更強大的政權接手 搬到一座更宏偉的山體上 進化成下一個版本 草原巨人佛 也就是北魏雲岡石窟的主角 在那佛的身材會更壯 裝飾會更華麗 還將第一次跟皇帝的臉綁定在一起 下一期我們雲岡見 我是三不雞，看那個博物館，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