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六藍水庫潰壩：重點不是洪水有多猛，是為什麼每一步都慢一拍（文昭談古論今1724期）

大家好 歡迎來到文昭談古論今 這兩天關於廣西恆州水災的消息刷屏了 關於當地六瀾水庫的泄洪潰壩消息 牽動了很多人的心 新聞相信很多朋友已經聽說了 可是現在來看這個事情的重點已經非常清晰了 就是這個事的重要之處 它並不在於災害的猛和損失的嚴重 比這更加嚴重的災害也發生過 關鍵之處是在於萬事都慢一拍 開閘泄洪慢 通知慢 救援慢 大概最快的就是維穩和封鎖消息了 上面說的每一個慢 你深究下去都有很深沉的原因 那這個原因就不僅僅是隻對災區的群衆有意義 而是對正在看視頻的您 對每個人都非常有意義了 今天中國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只要它夠大 那就沒有偶然的 所以我才經常說 事故的背後全是故事 這個廣西恆州的水災 那它到底是怎樣一個過程 背後又有怎樣的故事呢 截止到2026年7月8日 我們所知的事實是 從7月4日起 由於受到颱風美沙克的影響 廣西南寧地區遭到了持續暴雨的襲擊 恆州市部分地區 一天之內的降水量就超過了500毫米 最大一小時的降水量 達到了106毫米 出事的這個六纜水庫 它所在河流流域的積水面積 達到了195平方公里 那確實短時間來水量非常大 給這個六纜水庫 製造了很大的壓力 一說時間 第一個疑點就浮現了 因爲最大的降雨 是發生在7月4號到7月5號 而六纜水庫泄洪閘全開 是在7月6號早上6點 那之前有沒有開閘泄洪呢 回頭查時間是有的 7月5號晚上 六纜水庫就有部分開閘 沒有全開 那很自然疑問就浮現了 爲什麼當地不更早的 啓動全部的泄洪流量呢 這個質疑很符合直覺 因爲泄洪這個事情 你做的越晚 傾瀉的水量越大 那下游水漲得越快 人們就更少有時間逃離 自然生命和財產的損失就越大 這個質疑非常合理 是第一個疑點 然後詭異的地方又來了 當地政府 當然說是我們發出警告 在先泄洪在後 可是當地的一些村民 在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 講出的卻是另外一個故事 有的村民說 早上8點才接到泄洪通知 事實上泄洪6點過就開始了 這也就是爲什麼 很多村民 根本來不及轉移的原因 等他聽到消息的時候 都已經看到洪水了 他除了爬上自家屋頂 什麼也做不了了 這也是爲什麼 人們對當地政府所報告的 死亡人數不相信的原因 當地政府在7月6號當天說 泄洪區有55,000居民 已經轉移出來了 48,000人 才死亡兩個人 7月8號是更新的消息 說轉移了53,808人 都已經精確到個位數了 死亡人數是上升到4人 另外有8人失聯 加起來也就12個 不過從洪水的來勢兇猛 和水勢浩大來講 人們還是普遍認爲 他報告的死亡數字 是低估了的 確實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也有傳聞說 失聯人數高達數萬 聽起來是比較驚悚了 有沒有這麼誇張 好在現在有了AI工具 所以我的做法 事先找出幾個關鍵參數 扔給AI 請他設計出一個推理模型 首先估計一下 有多少人來不及轉移 就被洪水圍困了 其次在這個估計的基礎上 再做進一步估計 可能會有多少人遇難 關於被困人數的估計 最重要的是這麼幾個參數 首先是洪水的流量 它決定了災難的猛烈程度 其次是泄洪區的人口密度 第三是反應時間 那麼AI給了我一個模型 它大致推理邏輯是這樣的 7月6號早上6點鐘 開始泄洪的時候 流量達到了每分鐘1000立方米 因爲開閘開的太晚 泄洪閘全開的時候 那個水還在不斷的從壩頂漫過去 漫壩是最危險的一種情況 因爲它會在水壩的背水面 形成沖刷溝 然後很快就會造成壩體被水滲透 然後潰壩 果然 4個多小時以後 大約早上10點20分開始 這個六瀾水庫的水壩 就出現了50多米寬的禍口 所以在這幾個小時之內 水是噴瀉而下的 不是慢慢放出來的 所以下游低窪地區的居民 越靠近水壩的 就會越先看到洪水 他們的反應時間就越短 AI工具估計 在最危險的泄洪區之內 也就是那5萬5000人 所居住的區域之內 人們的反應時間 只有1到3個小時 而安全轉移 最少需要0.5到2個小時 安全轉移所需要的時間長短 它既和你居住的地方 離絕口的遠近有關 也和你家庭的具體情況有關 如果你家裏有老人 孩子要扶老攜幼 那當然轉移所需要的時間 也更長 總之 AI所估計的 人們反應時間 1到3個小時 基本上就是卡在 安全轉移所需要的 最低時間之上 那麼就一定會有大批人 來不及轉移 被洪水圍困 有的人是要扶老攜幼 有的人要收拾家裏的細軟 有的人僅僅是反應慢了 那麼被困的人就會很多 第二個重要參數 來看人口密度 最直接的風險區 有5.5萬人居住 人口密度是每平方公里 100至250人 但是每個村的地形情況不一樣 所以受困人口的分佈並不平均 比如南康村 總人口是6400人左右 但是村幹部在7月6號時候 就說被困的有1700人 比例就很高 佔到了1 4以上 亞坡村更慘 它總人口還不到2000人 村民說有1000多人 就緊急逃到了附近的山坡上 等待救援 等於說是整個村的人 幾乎都沒有來得及轉移 都被困了 但是離決口的遠處 水流的速度也會減緩 人們安全轉移的時間 就會充裕一些 我用了幾種不同的AI工具 估計被洪水圍困的人數 最低一檔是2000到3000人 估計的中間一檔是5000人左右 比較高的估計是8000人 當然這裏所說的高估 它仍然有個依據 就是筆照當地政府 第一天所宣佈的數據 說危險區應該轉移出來的 55000人裏面 轉移出來多少 48000人 不還有一個7000人的缺口嗎 於是AI就大膽了一點 說高估被洪水圍困的人 7月6號有8000人 但是從咱們這裏 長期分析中國問題的經驗來看 還可以估計的更大膽一些 所以我認爲 在泄洪的當天 被困住的人口上萬 大體上是合理的 估計了受困人數之後 接下來咱們再估計一下 遇難的人數 這種程度的災害 死亡人數一般會在 被困人數的0.2%到1% 因爲你得考慮洪水來的時候 有多少人在田間地頭 是在堤壩的道路上 來不及跑上房頂的 你還得考慮到是早上6點鐘 有多少人在睡夢當中還沒醒來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特別是鄉村地區 如果老弱婦孺比較多 行動比較慢 損失還會更大一些 所以準確的遇難人數 是很難估計的 AI預計 中位數的遇難人數 是40到80人 當然也遠遠比現在 官方所宣佈的4個人遇難 8個人失聯要高几十倍 不管怎麼說 這都是一場生命損失 非常嚴重的災難 這個事它放在任何國家 都要經過系統性的徹查 得搞清楚每一個環節的責任 另外有一個細節 我認爲也需要澄清一下 就是有些人在社交媒體上說 六瀾水庫就是掘了個口 它沒有潰壩那麼嚴重 說潰壩是誇大抹黑了 其實中文當中所說的潰壩 在英文當中就叫做dam bridge 就是掘口的意思 水壩這個東西它的修建方式 它的力學方式 是不可能整體垮塌的 六瀾水庫的水壩 它四十幾米高 它是不可能完全高度消失的 像爆破一樣 把一棟樓整個炸沒了 它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水壩的截面 大多數是梯形 是上窄下寬 像六瀾水庫這樣的土石壩 就更加是這樣的造型 在這個壩上 它一旦掘口 水的壓力釋放以後 就更加不可能 把整段大壩都給沖垮了 所以只要缺口夠寬 讓水壩失去了攔水的功能 基本上就可以說潰壩了 這不算誇張 而現實當中 六瀾水庫的水壩 掘口達到了五十米寬 所以說潰壩是合適的 它準確的表明了 這場災難的嚴重性 我覺得這個細節 是需要澄清一下的 接下來說一下質疑的意見 普遍認爲六瀾水庫 泄洪閘全開是開的晚了 因爲一邊在開閘放水 一邊洪水還在漫過壩頂 是不是有防汛反應非常遲緩 水庫扔在那沒人管的管理問題 儘管我認爲水庫管理 大概率是有問題的 但是查了兩天資料之後 我還是傾向認爲 中國整個防汛系統 每一個層級 每一個環節 都存在着疏漏的可能 從最初降雨的天氣預報 到末端的災害信息廣播 整個系統它每一層 哪怕有一點點錯位 到最後的結果來看 整個系統就會錯位的 非常離譜了 更何況有一些層級 還不是一點點錯位 咱們就來一個個的分析 大家最關心的是水庫的質量問題 其實幾年之前 六纜水庫就完成了整修 有官員說 已經消除安全隱患了 大家可以放心了 可是一場暴雨 就讓水壩 豁了50多米寬的口子 你這臉不是打得啪啪的嗎 這不就是當年朱鎔基所說的 王八蛋工程 豆腐渣工程嗎 但是對於水壩的工程質量問題 目前還有一些辯解的意見 有些人說 現在還不能夠確定 就是因爲偷工減料 造成了水壩的質量問題 這個賬還得具體查 所謂水庫的整修預算 是不是錢有比較多的比例 花在了水庫的現代化監測 還有灌溉區管理這些事情上 還沒來得及做壩體的加固 的確有報道說 2023年完成的整治 主要解決的是 灌溉區配套工程的老化問題 還有人說 也得看一看水庫設計上限的問題 如果雨太大 來水量太猛 有可能它水壩 它設計的功能 就是hold不住的 這些辯解得承認 它有一定的邏輯依據 但是總體上 我還是相當不贊成的 賬當然具體得要查 但是你資金 不管怎麼分配法 都得優先保障水壩的基本功能 你怎麼都得讓水壩攔得住水 這得是一個常識 你說花錢要整修一棟V樓 你得先加固樓體 你得先保證樓不倒 你得先把樓的裂縫給堵上 是吧 V樓之危 它最大的危險 是在這個方面 你說不行 我得要把錢 先花在裝樓道的監控攝像頭上 又要先花在什麼 升級兒童活動區上 你這個辯解肯定就不能成立 如果你真的這麼幹了 把大筆的錢 投到了安全重要性 比較弱的領域 這個決策過程是很有問題了 是該好好查一查 是不是賣監控攝像頭的 是你家小舅子 你在利用植物之變 爲親屬謀利的 把它的優先級別給提高了 政府採購網的招標文件顯示 上一次壩體加固 工程是在2009年至2011年完成的 大約15年前 預算是7300多萬元 目的是防100年一遇的洪水 時間過去不算太久 花錢也不少 但質量好像不怎麼樣 另外有一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就是汛期之前 水庫有沒有按規定 把蓄水位給降低 留出足夠多的空間 來接納洪水 我在幾年前 做和中國水災有關節目的時候 查資料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天氣預報 它永遠是給一個概率 說要降雨這個事情 它可能發生 也可能不發生 也可能雖然發生 但不如預期的那麼嚴重 而中國的水庫 在安全方面是行政首長責任之 比如出事的六纜水庫 它在業務上是歸恆州市水利局管 但是安全方面的總負責人 是恆州市的行政一把手 也就是恆州市市長 行政首長責任之 它就既要考慮安全 它還會考慮經濟利益 問題就來了 如果在汛期之前 要提前騰空水庫的容量 等於就要犧牲 水庫一部分發電的經濟利益 同時還要犧牲水庫的灌溉 和養魚這些方面的利益 因爲給下游灌溉區賣水 也經常是水庫的收入來源之一 那麼在地方財政 非常緊張的情況下 當地官員就有很強的動機 忽視風險了 它就會在汛期 仍然保持比較高的蓄水位 當有氣象部門提醒的時候 說市長強降雨要來了 它就有可能抱有僥倖心理 說氣象部門給我的報告 是70%的概率有強降雨 但是如果沒有那麼大 如果實際發生的是 在那30%的概率範圍內 水庫扛一扛也就過去了 現在大夏天的是用電的高峯期 水庫還是不要停下來發電 你看它就容易有這種想法 這種情況早在五六年前 就已經非常普遍了 也的確造成了很多地方 泄洪的決策來得不及時 現在地方財政更加緊張了 所以我預計這種情況會更加普遍 從目前公開的時間線來看 值得推敲的環節很多 7月6號凌晨2點半 水庫的實際水位就漲到了 它設計上限的0.91米以上 在此之前的四五個小時 其實水庫已經有小規模的開閘預瀉了 但是這幾個小時 每小時的進水量都很大 開閘預瀉 完全起不到降低風險的作用 那麼這4到5個小時的關鍵窗口期 是不是被浪費了 你的策略沒有及時調整 是不是錯過了黃金的響應窗口期 就有很強這方面的質疑 凌晨2點半 當水位上漲到超過設計上限以後 又耽過了將近4個小時 才泄洪閘全開 這個過程怎麼說都是過於緩慢了 就非常接近2021年 鄭州水淹京廣隧道 歸宿的響應過程了 對於這麼一起 非常緊急的公共安全事件來講 7到8個小時的響應速度 的確稱得上是歸宿了 這個過程是需要 精確到每一分鐘來複盤的 再來就是做出了泄洪決定以後的 消息傳播鏈路 也是非常需要檢討的 有這麼一些關鍵環節 首先是做出泄洪決策之後 應該這個決策 是恆州市政府這一層做出來的 請問花了多長時間 才傳到了鄭政府這一級 再接下來到達村一級 和每個居民那裏 又花了多長時間 再接下來 有沒有挨戶通知到居民 還有在夜間和凌晨 有沒有人有組織的去撤離居民 事實上很多村民反映了 壓根就沒有得到通知 所謂的通知 是從洪水來的方向 先跑回來的人 後面的人看到前面的人 才知道消息的 而所謂疏散也是無組織的 很多人就是看到別人往哪跑 自己就往哪跑 它反映出來 是中國社會基層的動員組織能力 其實是非常渙散的 當然有一種辯解的說法 是說大雨造成了通信不差 最常見的原因 就是洪水淹沒基站以後 造成了斷電 就算有這個因素 它本質上仍然是一個 中國應急體制 能不能承受壓力的問題 如果責任落實很到位 日常人們又經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你手機打不通 也還有別的傳遞消息的方式嗎 災難來的時候 只要一混亂一慌 那就更倒黴 就會造成救援和疏散工作的效率更低 帶來的損失也會更大 再往源頭上倒騰 還有天氣預報的問題 中國現在的極端天氣越來越難預測 這的確是個事實 比如氣象部門預報 明天會有100毫米的降雨 實際上下300毫米 那麼防汛部門的確會有 被突然襲擊的感覺 但是請注意 這並不代表災害一定發生 它只是縮短了響應的窗口時間 如果從業者非常有責任心 也非常專業 反應效率很高 那麼仍然是可以搶出時間 減少災害損失的 2021年發生的水淹鄭州京廣隧道事件 其實應急設施是具備的 它一直就在那 隧道里面 美國一段距離就有應急電話 直接連通應急管理部門 但是在實際災害中 它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事後也沒有公開調查報告 說應急管理部門 有沒有接到電話 他們是如何行動的 他們的調度日誌也沒有公開 所以鄭州這裏的問題 還不是錢沒有花夠 投入不足的問題 更大可能問題是出在人身上 我今天做這期節目的時候 是去查了一下 南寧市氣象部門的預算資料 它2025年和2026年的預算 投入 仍然在持續增加 監測點在增加 設備也在更新 又是氣象雷達 又是無人機什麼的 表面上看不出 有投入不足的問題 所以在氣象預測這個環節 有沒有偏差 或者是它信息報告途徑 是不是通暢 得對整個體系進行徹查以後 我們纔會知道 所以整個中國的救災防災體系 在這次災難的考驗下 的確每個環節 也都值得好好的檢討 我每次聊這種話題 留言當中 都會有很多觀衆反饋說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知道 但是是沒用的 共產黨的官怎麼查 他們都有辦法糊弄 你又問不了他們的責 你問責問的緊了 反而你成了尋釁滋事了 先把你抓起來 不解決問題 先把提出問題的人給抓起來 當然這些反饋 我是完全贊成的 這的確也是中國的國情 但是我也不主張 大家把注意力 都放在自求多福上 因爲有的事情 你的確自求不了 你說泄洪決策這個過程 你一個老百姓 又不具備專業知識 你參與得了嗎 所以大家必須要明白 公權力應該扮演的角色 它應該達到的標準 我們能做到哪一步 這個先不說 你得知道什麼東西是正確的 這很重要 雖然你現在馬上改變不了現狀 但是保持一個清晰和堅定的認知 未來出現可能性的時候 纔有努力的方向 說自求多福 鄉村不安全 官員不負責任 你搬到大城市 是不是就安全了 要知道過去幾年的一個趨勢 就是人們原本以爲的安全區 在一個個被打破 你說鄭州是千萬人口的大城市 如果公共安全出了很大的漏洞 肯定國家臉上無光是吧 肯定安全工作要做得更加紮實 是吧 很多人就是這麼以爲的 事實證明 這確實僅僅是以爲 水淹京廣隧道 水淹地鐵站這些事情 它該來不是照樣來了嗎 所以只要漏洞在那 它就會發生 城市的大小 它並不決定安全感上 本質的差異 還有去年杭州的大沸水事件 杭州也是千萬人口的大城市 還是網紅城市 是準一線的科技城市 可是它發生不就照樣發生了嗎 當你認爲這些事 只會發生在疏於監管的 小地方的時候 其實你已經被認知盲區遮蔽了 就踏入危險之中了 中國它是完整的議題 當然各個地方之間 是存在着地區差異 但是它治理邏輯 本質上是一套的 這是我們需要清楚的事實 我們能不能夠拿到真相 是一回事 有沒有追問真相 是另外一回事 自己能做的事情 千萬不要交給別人 能張嘴發聲的時候 對於廣西潰壩 這種重大的公共安全事件 我們就不能夠放棄追問 那麼好 今天這個話題 咱們就聊到這 謝謝大家 在文昭談古論今這個頻道 下次再見 就是星期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