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地區時令美食《梅酒香螺嘬嘬菜》有聲小說全集下集 P1 - 三十四　千年的魚子，萬年的草根

三十四,千年的魚子,萬年的草根。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也養一方魚鱉蝦丘。 丘的家族裡,最多的是泥鰍。 圓珠比一般長短粗細,弄上來後到處亂鑽亂溜,滑黏黏的逮也逮不住。 抓泥鰍,可以放乾水,用手扒進爛泥,一個個摳出來。 也有一種像糞框一樣的叫泥鰍湯字的專捕工具,攔在田溝裡,用叉棍從另一頭往裡驅趕。 夏天的水稻田裡泥鰍最多,招引的白鹿飛起又落下。 還有一種生活在大江大河裡的刀丘。 暗赫色身子,過於瘦削細長,尖嘴猴塞的,扁平的背上有一排刺,極不安分。 一副到處惹是生非的模樣。 黃梅初夏發大水,搬起橫跨河面的藍河增。 增往起水時,一些網眼裡銀亮亮的一閃,是被嵌注的小魚。 倒楣的刀丘因背上那排惹禍的刺也給掛在網眼上。 至於布丘,肥而扁,有一眨長,腦袋圓潤且有兩撇鬍鬚。 背青腹黃,著布紋一樣暗斑花色,是秋中最為美的。 布丘不愛鑽泥,布丘愛的是小水溝和水坑。 一場雷雨,四野花花流水,在湯水的草地上或細小的溝縫裡, 你常會看到正奮力逆流而上的,保障著懷滿一肚皮子裡的布丘。 奇怪的是,這個傳宗接代的季節之外,你很少再能見到他們, 而且居住在坑裡的布丘似乎並不需要同外面世界溝通。 取土挖了個大坑,與周圍水塘相距甚遠,但幾場雨注滿,帶四周長上綠草。 某一天,你走過水坑邊,發現水坑裡竟然遊著一群活潑的小魚。 過若干時日你再來,弄乾坑裡的水,肯定能收穫到肥美的布丘。 大自然的造化也正映合了一句香諺,千年的魚子,萬年的草根。 魚子和草根都是很賤的,很賤的東西生命力強,好養活, 只要農田裡的一口水,山腳下的一挖痰,他們就能自生自長。 其實,在魚米豐盛的江南,無論是泥鰍還是刀丘、布丘,都是微不足道的,上桌的機會並不多。 在身份上,他們與鮭魚、鯰魚有天壤之別,比起蟹鱉之類的美味更是上不了檯面。 光顧他們的只有草根家庭,弄點油鹽尋常的一煮了事。 鄉下不婉有椒鹽泥鰍、燉糟泥鰍、泥鰍包或泥鰍磚豆腐之說。 除此之外,其命運下場更多的是用來餵鴨子。 今年春末的一天,朋友開車帶我去宣城君天湖附近吃農家菜,都是事先電話預定好了的。 我們走進農舍,竈頭瓦罐裡燉著土雞,香氣撲鼻,鍋裡炒著臘肉蒜苗, 還有難得一見的臘味豬腳蹄蒸梅豆子。 洗凈的菜臺就擱在一邊,後院有一老頭手著一口大鐵鍋,燜著柴火鍋巴飯, 柴火堆上蜷縮著一隻肥大的麻利色狸貓, 手著這麼多美味,大白天竟能上下起伏,肚皮扯動酣暢地打呼嚕。 最讓我眼睛一亮的,是旁邊一個小姑娘正在收拾小半簍布丘。 嘿,布丘,真是睽違已久了。 隨之,就有一高個的中年婦人走過來,給我們捎小姑娘收拾好的布丘。 她將那些布丘煎得兩面焦黃,個形完整,加上醬醋辣子水悶。 後院的老頭也給喊過來,接了小姑娘的活。 不說話,滿腹心思地往竈洞裡蓄著柴草,時光彷彿溯回從前。 鍋裡透出的魚香到了無以復加時,中年婦人終於在熱氣騰騰中拿開鍋蓋, 將布丘盛入一個粗餈盤裡端了上來。 雖然烹調談不上精緻,甚至說還很粗糙,只放了薑蒜和辣椒,但鮮美的本味卻非常突出。 丘類的刺一般都很硬札,不易煮酥爛,但肉質細嫩而豐滿,煎一條過來,順著大戟一擰就成了。 那就叫鮮啊。 吃刀魚,魚是吃,吃丘也是吃,只要有味兒,就能移情。 有一個說法叫丘不如扇,扇不如魚。 在我老家那裡是不把丘算作魚的。 我年少的時候放過崩釣、裝釣、賣卡、撕網、撒夾子網和拖老母豬網的機會也很多。 因而,除了有鱗的魚,各種丘也吃得多。 只有那蛇一樣的刀丘從來不吃新鮮的,而是和小雜魚一起醃後曬乾蒸了吃。 鹹鮮又耐咬嚼,即是下飯。 如今遠離鄉村,想吃粗鹽版醬水燜泥丘,就偶爾從菜市場買點養殖的丘回家自己做。 儘管大食坊裡體麪人物點菜絕不可能點到它,然而,微不足道的丘卻時常給我平淡的生活帶來久遠的回味。 此時的鄉村又是戀樹開花的初夏。 那些像一朵朵雲一樣的白露該是在哪一片天空下飛起又落下。 我想,白露停歇的地方總是泥丘們的家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