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這麼久 原來是整大活去了

殘缺與翻模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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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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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每次我消失久的時候就是去整大佛了,這次送過來修復的東西是一整套,一張佛像一對對聯,對聯的樣子尚可,佛像就有些慘不忍睹,已經是四分五裂的大佛碎片了,並且整體的狀態非常酥脆,每次打開都哭哭掉渣,所以我們在打開的時候都是一邊噴水一邊展屏。
對於這種情況的畫心,開始洗接補全之前,得借紙還魂,在韌性足夠強的牛皮紙上刷上厚漿,作為臨時的襯底,這叫借紙,把大大小小的碎片一點點拼回去固定住,便是還魂,我們也得看到畫的全貌,才能更詳細地去制定後續修復方案。
這個步驟真的是正兒八經地在和畫培養感情,每一片碎片的形狀,不說爛熟於心,也得記個大概,有畫意有落款的地方,我們可以有根據地去拼接,畫意能不能接上,字能不能對上,這個還是很直觀的,拼到邊緣處就純看各種碎片的正負心。
我手握碎片,意識在考古這張畫的歷史,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百年時光的沉澱,修復師這個職業真的會有一種在時空穿梭的感覺,每一次修復都像是在和古人對話,我們不僅在修復畫,更是在續寫這幅畫的生命歷程。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常常會想,如果這些古畫能夠開口說話,他們會告訴我們什麼樣的故事呢?這種時空交錯的感覺,讓我想起故宮博物院收藏的一幅名畫《重平會企圖》,這幅畫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畫中畫構思,畫面中的屏風裡還畫著屏風,層層嵌套著不同的時空場景,其實和我的修復工作很像,我們通過畫面的破損,看到層層疊疊的歷史痕跡,每一道列文,每一處斑駁,都在訴說著不同時代的故事。
畫中描繪的南唐宗主李瑾和他三個弟弟的宮廷行樂生活,有意思的是,最終繼承皇位的李玉卻不在這幅畫中,但這幅畫的作者周文鉅,畫風深受南唐後主李玉影響,畫中人物一文那種細靜曲折,略帶頓挫抖動的顫筆描寄法,正是從李玉獨創的精挫刀書法演變而來的。
可以說,雖然李玉沒有出現在畫面中,但他的藝術氣息卻滲透在整幅畫裏。歷史上的李玉是一位充滿矛盾的人物,他既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詞人,又是一位命運多舛的王國之君。如果在不同的時空裏,他會有哪些可能性?或許他會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俠客,身手不凡,或許他會是一位癡心於藝術的文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或許他會是一位寄情山水的影師,耕獨自樂。
也有一種可能,他會是煙雲十六生世界中在開封暗中佈局的男主公子。這位男主公子在煙雲的世界裏,他擁有多重身份,既是剛登基的南唐皇帝,也是江湖門派最花音的精神領袖,更是化名男主公子,聞名天下的民間文人偶像。這位男主公子在遊戲內正式登場,會不會這就是重平惠奇圖中那個缺席的李玉,在平行時空中的另一種人生呢?
文物傳承著歷史,在其中可以發現更多可能。很有意思,很喜歡煙雲和故宮的這波聯動。思緒拉回來,拼完碎片後,我們能看見畫心本來的面貌了。事不宜遲,趕緊洗澡。保險起見,還是在畫的表面蓋了一層絹,防止小碎片離家出走。
由於最開始是在牛皮紙上粘合的碎片,所以現在要揭掉的第一層,就不是腹背或命紙,是牛皮紙。所以啊,修復這種很碎的畫,會無形中增加每一道工序的難度。
這些年修復的零零總總的畫,也是被我總結歸納出了經驗。不同的紙在不同的老化程度下,操作手感可以分成幾個大類。這種經驗很難言傳,是指尖記住了這種感覺。像這張畫的質感,我把它歸類為餅乾,顧名思義,像餅乾一樣脆。
揭除命紙的時候,很難用手搓,鑷子是最好用的工具。命紙和畫芯粘連的不會很牢固,可以一塊一塊的揭掉。手上的微操也是很精彩,鑷子一挑,輕輕一搓,往上一提,誒,下來一塊。做過修復工作的朋友,看到這個畫面,應該就能想象出紙張是什麼手感。做多了就是這樣,很奇妙。
那同時也能推斷出,一點點把命紙揭完,只是折磨的開始。開始挑選合適的補紙,然後二次處理畫芯。現在主要是處理一些細節瑕疵,然後把裂縫都給合上。畫芯完全浸潤,直至可以挪動。合上的部分就用毛巾吸乾水分固定。其實第一步在牛皮紙上拼碎片的時候,就盡量做到嚴絲合縫了。但由於那個階段的畫芯厚度很大,所以不能拼到完美。
我們修復其實是很靈活的,並不是公式化的在重復洗接補全。也不能想當然的,一道工序就解決一個問題。比起刻板印象中的按補就搬,隨機應變纔是修復式的常態。
好比接下來的補動,補紙其實在清洗畫芯的時候就選好了,質感,顏色都做過適配,補缺的時候才能順順利利的。相對大面積的缺失直接補掉,剩下一些小塊的缺損也不能放過,在命紙後頭給補了。修到這份上,選紙的芯就可以放下二分之一了。
萬事開頭難,先把難修的佛像解決了,再去享受相對簡單的對聯的修復。
佛像的全色倒也磨人,無法避免的小縫和勾鶴很多,都得用勾線筆一點點往裡填空。你說畫完一遍顏色自己能看出來區別嗎?說實話有點困難,補色的面積很小,加上所用的顏色比較淡,往往要全兩遍以上才能看出差別。
來到後續的裝裱部分,因為是配套的畫,所以做成等長的。幾張畫一起鑲,鑲完上腹背。這兩天往往會很累,從早做到晚,但節奏是對的。畫背後這些密密麻麻的條子,都是一點點找出來,鉛筆畫線,然後貼條加固的。
畫貼牆半個月左右,下牆牙妝。牙妝牙妝,是牙畫和妝乾。這裡就是手工裝裱和機器裝裱不同的一個點了。在畫的背面打上穿蠟,用一面開光的石頭反復推拉。
這一過程叫做牙化,用物理的方式讓整張畫變得更薄,手感更為綿柔。打上去的那層蠟,經過石頭的反復推拉之後,會均勻地分佈在畫背面,形成光澤。在表件反復舒捲的時候,減輕對畫心的磨損。牙化的壞處就是有點廢人,我們舒嬅修復也有自己的建復輪。
把一地的碎片變成完整的表件,要經過這麼多道工序,投入如此多的精力,每一步都環環相扣,只為最後這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