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小說 《子不語》:林正英的殭屍設定都出自這本書?鬼如果死了會變成什麼?|聽書助眠

半卷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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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聽子不語。
論語裏有一句千古名言,子不語怪,利,亂,神。
意思是,孔老夫子作爲儒家聖人,
是不談論怪異、暴力、悖亂和神鬼這些事情的。
這是正統封建禮教的鐵律。
但作者袁梅偏要在太歲頭上動土,
他的前臺詞就是,聖人不讓說。
老夫偏要說,不僅要說,
我還要專門蒐集天下最離奇、最驚悚、最荒誕的故事。
寫成一本書,就叫子不語。
這就是袁梅的底色,
反叛、幽默、對一切充滿好奇。
準備好了嗎?
咱們的故事,開始了。
如果問起中式恐怖的代表元素是什麼?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林正英電影裏,
穿着清朝官服、雙手平身、一蹦一跳的殭屍。
但其實,這些經典殭屍設定的真正鼻祖,
很多都能在子不語中找到原型。
如果說西方有喪屍宇宙,
那袁梅絕對算得上是清朝的殭屍分類學大師。
在子不語裏,
袁梅不僅寫殭屍,
還給殭屍做了一套極其硬核、嚴謹的進化體系。
在袁梅的設定裏,
人死後如果因爲風水或者怨氣失身不服,
就會開始變異。
最初級的,叫紫薑和白姜,
屍體上長出紫色或白色的毛髮,
行動遲緩,
怕光怕火怕狗怕人,
基本是個戰五渣。
但如果吸夠了陰氣,
白毛就會脫落,
長出綠毛,
升級爲綠姜,
綠毛再變長,
就成了毛薑。
到了毛薑這個級別,
那就真的是銅皮鐵骨,
刀槍不入,
不僅跑得比馬還快,
而且根本不怕一般的繁火和陽光了。
如果你以爲這就到頭了,
天真。
在毛薑之上,
還有一種終極變態形態,
叫做飛姜。
子不語,
裏記載了一個關於飛姜的極其恐怖的故事。
據說在清代某地,
有一個偏僻的村莊,
村裏有個財主,
爲了保佑子孫後代升官發財,
花重金請風水先生找了一塊極品陰宅來安葬自己,
可誰知道,
風水先生看走了眼,
那根本不是什麼保佑子孫的風水寶地,
而是一處極陰的養屍地。
財主下葬十幾年後,
村裏開始發生怪事,
先是家禽家畜莫名其妙地被吸乾了血,
死在路邊,
接着,
開始有落單的村民在夜晚失蹤,
第二天被發現時,
脖子上留着兩個深深的血洞,
渾身僵硬,
如同乾枯的樹皮,
村裏人心惶惶,
只好去請了一位路過的雲遊道士,
道士拿着鑼盤在村裏轉了一圈,
臉色鐵青的指着財主的墳墓說,
大禍臨頭了,
這墳裏養出了一個怪物,
衆人大着膽子掘開墳墓,
撬開棺材,
那棺材蓋一推開,
一股刺鼻的溼臭沖天而起,
燻得好幾個人當場嘔吐,
大家強忍着噁心往裏一看,
全都嚇得癱軟在地,
只見棺材裏的財主,
不僅容貌栩栩如生,
沒有絲毫腐爛,
而且渾身上下長滿了寸把長的黑綠色硬毛,
指甲彎曲如鉤,
足有半尺長,
更恐怖的是,
他的肚子居然在有規律的微微起伏,
這具屍體,
在呼吸,
道士大喊一聲,
快拿火燒,
這是已經快要化成飛漿的毛漿,
一旦讓他到了晚上吸夠月光,
能飛天遁地,
整個村子都要死絕,
可就在村民手忙腳亂準備柴火的時候,
太陽下山了,
最後一絲陽光淹沒在山頭,
棺材裏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怪叫,
不是人的聲音,
像是某種野獸在喉嚨深處嘶吼,
緊接着,
嘭的一聲巨響,
那具長滿綠毛的殭屍,
竟然直挺挺地從棺材裏彈射而起,
一下躍出了兩丈多高,
它根本不用腿走路,
而是藉着風勢,
像一隻巨大的黑色蝙蝠一樣在半空中滑翔,
它的眼睛在黑夜裏泛着幽綠的光,
鎖定了一個離得最近的村民,
猛地撲了下去,
長長的指甲瞬間刺穿了村民的胸膛,
一口咬住了脖梗,
那場慘烈的人屍大戰,
原沒在書裏寥寥數筆,
卻寫得驚心動魄,
倒是用盡了符咒,
最後是拼上了性命,
用沾了硃砂的黑狗血大網,
配合極陽的雷火,
才勉強將這隻半步飛漿燒成了灰燼,
聽完這個故事,
你以爲這就是子不語,
理最可怕的設定了嗎?
並沒有,
原沒的腦洞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深邃,
他不僅探討了人怕鬼,
人怕殭屍,
他還提出了一個極其詭異且細思極恐的哲學問題,
人死了變成鬼,
那鬼要是死了,
會變成什麼?
古人有句話,
叫做人死做鬼,
人見俱知,
鬼死做你,
鬼見怕之,
在原沒構建的陰間宇宙裏,
鬼並不是不死的能量體,
鬼也有壽命,
鬼也會受傷,
甚至鬼也是有食物鏈的,
書裏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個叫李生的大膽狂徒,
平時最喜歡夜遊亂藏港,
一天半夜,
李生在荒郊野外遇到了一隻吊死鬼,
這隻鬼披頭散髮,
吐着長長的舌頭,
面目極其猙獰,
正準備對李生下手,
吸取他的陽氣,
就在李生以爲自己小命不保的時候,
突然,
周圍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連地上的白霜都變成了詭異的黑色,
原本囂張跋扈的吊死鬼,
突然像老鼠見了貓一樣,
嚇得瑟瑟發抖,
甚至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李生躲在樹後,
探頭看去,
只見遠處的濃霧中,
緩緩飄來一個極其模糊的黑影,
它沒有具體的五官,
或者說,
它的身體是由無數扭曲的,
痛苦的面孔組成的,
那是一隻惡鬼中的惡鬼,
或者是比鬼更高維度的恐怖存在,
那個黑影飄到吊死鬼面前,
根本沒有任何廢話,
直接像撕扯一塊破布一樣,
把那隻剛剛還張牙舞爪的吊死鬼撕成了兩半,
緊接着,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在寂靜的亂葬崗上回蕩,
那是靈體被吞噬,
被嚼碎的聲音,
被吞噬的吊死鬼發出了比死還要淒厲百倍的慘叫,
那種叫聲不是人類能發出來的,
那是靈魂被徹底抹殺,
永不超生的絕望,
李生躲在樹後,
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連呼吸都不敢出,
直到那個黑影吃完夜宵,
緩緩消失在夜色中,
後來李生大病了一場,
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原媒通過這個故事告訴我們,
在這個世界的暗面,
同樣遵循着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法則,
你以爲變成了鬼就可以爲所欲爲,
在更強大的未知名恐懼面前,
鬼也不過是一盤嘎嘣脆的下酒菜,
這就是子不語帶來的中式恐怖體驗,
它不靠一驚一乍的突襲式驚嚇,
而是用極其生活化,
極其符合中國傳統陰陽五行邏輯的設定,
給你構建一個嚴絲合縫的驚悚世界,
當你接受了它的設定,
恐懼就會像苔蘚一樣,
慢慢爬滿你的脊背,
但是,
各位看官先別急着害怕,
我前面說過,
原媒是個極具幽默感的人,
他費盡心思構建這麼一個龐大的神鬼宇宙,
絕不僅僅是爲了嚇唬你,
當他把恐怖的氛圍鋪墊到極致之後,
他筆鋒一轉,
開始對這些高高在上的滿天神佛和陰曹地府,
進行無情的嘲弄和解構,
在子不語的下半場,
你會發現,
原來這看似森嚴的陰間,
竟然也是個草臺班子,
原媒在兩百多年前,
就已經深刻地領悟到了這個真理,
在子不語的設定裏,
陰曹地府根本不是什麼神聖莊嚴,
絕對公正的終極審判庭,
它本質上就是一個把清代官場的腐敗,
低效,
官僚主義一比一完美復刻過去的
陰間平行政府,
閻王爺就是高高在上的CEO,
城隍爺是各地的分公司大局經理,
判官是中層領導,
而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面,
就是一群天天爲了KPI愁禿了頭的基層外包打工人,
既然是草臺班子,
那最常發生的事情是什麼?
當然是工作失誤啊,
子不語裏記錄了大量陰間抓錯人的奇葩故事,
其中有一篇,
生動地展現了陰間這幫公務員糊弄學的最高境界,
話說江南某地有個姓張的書生,
有一天正坐在家裏啃着燒雞喝着小酒,
突然眼前一黑,
撲通一聲倒在桌上,
等他再睜開眼,
發現自己雙手被鐵鏈鎖着,
旁邊站着兩個面目猙獰的鬼差正拖着他往城隍廟走,
張書生雖然害怕,
但他飽讀詩書,
腦子轉得極快,
他大喊,
兩位官爺,
我今年才二十多歲,
平時連只雞都不敢殺,
今天怎麼就陽壽近了,
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張書生一聽,
翻了個大白眼,
少廢話,
閻王叫你三更死,
誰敢留人到五更,
名字生辰八字全對得上,
走你的吧,
到了陰間的判官大殿,
判官升堂問案,
拿起生死簿這麼一覈對,
好傢伙,
真抓錯了,
原來生死簿上要抓的那個張某,
是隔壁縣的一個同名同姓的老頭,
鬼差那天晚上喝多了點酒,
又爲了趕進度,
一看名字一樣,
直接就把這個年輕的張書生給拘過來了,
要是放在傳統的神話故事裏,
判官肯定會嚴懲鬼差,
然後給張書生添個幾十年的陽壽作爲補償,
但原美筆下的陰間,
主打一個真實,
判官發現抓錯人後,
並沒有責罰鬼差,
反而皺起了眉頭,
把張書生叫到跟前,
語重心長地開始給他做思想工作,
判官說,
哎呀,
小張啊,
這個事情呢,
確實是我們的同志工作不夠細緻,
但是你也要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嘛,
你看,
你現在肉身都已經涼透了,
估計你家裏人聯席都快吃完了,
你要是現在回去,
那就是詐屍,
會引發地方恐慌的,
而且,
我們這拘票都已經開了,
流程都已經走到系統裏了,
總不能讓我們陰間年底考覈扣分吧,
張書生一聽,
差點氣得魂飛魄散,
合着你們抓錯人,
還要我來背這個KPI的鍋,
不行,
我必須回去,
判官看張書生是個硬茬,
眼珠一轉,
馬上換了一副嘴臉,
開始走交易路線,
他壓低聲音對張書生說,
這樣吧,
小張,
你也別鬧,
只要你乖乖在這邊待着,
我馬上提拔你當個陰間的差異,
你看,
生前考不上公務員,
死後直接進體制內,
帶編制的,
包吃包住,
多好,
張書生誓死不從,
大鬧地府,
最後判官實在沒辦法,
生怕事情鬧大,
被閻王爺查處,
這才極其不情願地動用後臺權限,
強行把張書生塞回了陽間,
而且爲了掩蓋工作失誤,
還不忘威脅張書生,
回去之後管好你的嘴,
不許亂髮小紅書和朋友圈,
否則下次還抓你,
大家聽聽,
這哪裏是森嚴的地府,
這明明就是清代那些侍衛素餐,
互相推諉,
爲了政績不擇手段的貪官污吏的縮影,
原媒表面上是在寫神鬼,
實際上,
他的每一筆都在辛辣地抽打當時官場的臉,
如果說嘲諷官場是原媒的常規操作,
那麼接下來這個故事,
則是子不語中當之無愧的頂流名片,
但在開始之前,
必須得講講當時清代的社會背景,
那是一個推崇成諸理學的時代,
講究存天理,
滅人慾,
通俗點說,
就是要把人一切自然的慾望都視爲洪水猛獸,
必須狠狠地壓制下去,
原媒對此是極其反感的,
他一生都在提倡性靈說,
認爲人就該有血有肉,
有七情六慾,
實色性也,
順其自然纔是天道,
於是,
他寫下了這篇叫做《沙彌斯老虎》的超短篇神作,
故事發生在一座與世隔絕的深山古廟裏,
廟裏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沙彌,
這個小沙彌從小就是個孤兒,
兩三歲就被老和尚抱上山撫養,
從他記事起,
他的世界裏就只有青燈古佛,
木谷陳忠,
以及這位滿臉皺紋的師父,
他從來沒有下過山,
也沒有見過除師父以外的任何人類,
時光飛逝,
小沙彌長到了十幾歲,
長成了一個眉清目秀,
情竇初開的少年,
有一天,
老和尚因爲要去城裏採購過冬的物資,
決定帶着小沙彌一起下山見見世面,
這對小沙彌來說,
簡直就像是踏入了一個異世界,
他跟在老和尚屁股後面,
走進了繁華的市集,
眼前是琳琅滿目的商鋪,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叫賣聲,
各種沒見過的東西,
讓他眼花繚亂,
他指着路邊的一頭牛問,
師父,
這是什麼?
老和尚答,
這是牛,
能幫人耕地,
他又指着一隻馬問,
師父,
這又是什麼?
老和尚答,
這是馬,
能載人趕路,
就在這個時候,
迎面走來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輕姑娘,
她們穿着鮮豔的絲綢衣裳,
身上散發着脂粉的香氣,
笑語盈盈地從爺倆身邊走過,
小沙彌這輩子哪見過這個啊,
他瞬間被這種前所未見的生物吸引住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整個人都呆住了,
連呼吸都變慢了,
他趕緊扯了扯老和尚的衣角,
聲音顫抖地問,
師父,
那,那是什麼東西?
老和尚心裏咯噔一下,
作爲過來人,
他太知道這種生物對年輕和尚的殺傷力了,
爲了掐斷小沙彌剛剛萌芽的煩心,
老和尚立刻板起臉,
故意用極其嚴厲和恐怖的語氣嚇唬他,
別看,
那是老虎,
專門吃人的老虎,
一旦靠近他們,
連骨頭渣子都會被吃得乾乾淨淨,
小沙彌一聽,
嚇得趕緊收回了目光,
躲在老和尚身後,
連連唸誦阿彌陀佛,
下山的這趟旅程結束了,
師徒倆又回到了清苦寂靜的山上,
繼續過着唸經打坐的日子,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幾個月過去了,
老和尚以爲那趟下山的小插曲早就翻篇了,
有一天晚上,
月明星稀,
老和尚和小沙彌坐在院子裏乘涼,
老和尚看着發呆的小沙彌隨口問了一句,
徒兒啊,
咱們上次下山,
你在城裏看到了那麼多新鮮玩意兒,
牛啊,
馬啊,
店鋪啊,
你現在回想起來,
心裏最想念的是哪一個啊?
老和尚本意是想考較一下徒弟的定力,
結果,
小沙彌抬起頭,
眼神裏沒有恐懼,
也沒有迷茫,
反而閃爍着一種極其純真又無比渴望的光芒,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了老和尚一句話,
這句話也成了中國文學史上最經典的絕殺,
師父,
什麼牛啊馬啊,
我都不想,
我心裏想的,
全都是那個吃人的老虎,
我想那個吃人的老虎,
各位,
這就是原美的比例。
他沒有寫一句大道理,
沒有長篇大論地去反駁理學,
他只是用這樣一個近乎於段子的預言,
就把滅人慾這三個字的荒謬性給扒得一乾二淨,
人性的本能是天造地設的,
你把它描繪得再恐怖,
再邪惡,
把它妖魔化成吃人的老虎,
甚至用高牆大院把它死死關起來,
但只要它一旦甦醒,
就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
賭不如輸,
越壓抑,
反彈的就越猛烈,
神鬼都是草臺班子,
理學不過是騙人的把戲。
這是原美在《子不語》第二章裏藉着幽默和荒誕對那個江華時代發出的最強烈的嘲弄,
但是,
笑聲過後,
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更加沉重的話題,
原美把陰間寫成一個荒誕的喜劇,
是因爲她在現實中看到了太多讓人笑不出來的悲劇,
在那個存天裏,
滅人慾的封建理學極度膨脹的年代,
鬼怪再可怕,
也按基本法辦事,
可一旦人心被所謂的道德禮教扭曲,
那她做起惡來是沒有底線的,
那在當時的社會,
誰最能體會到這種人心的險惡呢?
無疑是那些處在最底層的弱勢女性,
在那個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
推崇貞潔牌坊的畸形時代,
原美是極少數站出來爲女性發聲的男性大V,
她公開招收了大量的女弟子,
教她們寫詩,
出版詩集,
鼓勵女性展露自己的才華,
正因爲她深深地同情女性的命運,
所以她在《子不語》中,
留下了大量控訴理教迫害女性的血淚篇章,
其中最慘烈,
最讓人意難平的名片,
叫做《泉姑》,
泉姑,
是江南水鄉一個極其美麗的少女,
她情竇初開,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
與當地一個俊朗的年輕書生陳平相遇了,
兩人一見鍾情,
少男少女的情感就像春天的野草,
瘋狂生長,
在那個嚴苛的時代,
他們沒有辦法名爲正曲,
只能在夜裏偷偷相會,
這就犯了封建理教的死計,
私通,
很快,
兩人的事情敗露,
被抓送到了縣衙,
如果遇到一個稍微講點人情世故的縣令,
可能也就是罰點款,
或者打幾下板子,
強令兩家成婚就算了,
但全姑偏偏倒黴,
遇到了一位滿口仁義道德,
自詡爲理學衛道士的冷酷縣令,
這位縣令一看案卷,
不僅沒有絲毫同情,
反而像蒼蠅見到了血一樣興奮,
爲什麼?
因爲對於這種理學官僚來說,
狠狠地懲罰一對不知廉恥的癡男怨女,
是他彰顯自己道德純潔,
撈取政治資本的最佳政績,
縣令升堂,
看着臺下瑟瑟發抖的這對小情侶,
下達了一個極其歹毒的判決,
恥衣仗則,
什麼叫恥衣仗則?
就是扒光衣服打板子,
在那個連女人的腳都不能隨便讓人看的年代,
把一個黃花閨女扒光衣服,
安在大堂之上,
讓衙役和外面圍觀的無數百姓肆意看笑話,
指指點點,
這根本不是肉體上的懲罰,
這是靈魂上的凌遲,
這是徹徹底底的殺人誅心,
原沒在書中寫得極度剋制,
但畫面感卻極強,
沉重的毛竹板子狠狠砸在兩個年輕人的肉體上,
血肉橫飛,
縣令坐在高堂之上,
摸着鬍鬚,
滿臉的正氣凜然,
彷彿自己是正義的化身,
而堂下的看客們,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眼中閃爍着病態的興奮與狂熱,
結果呢?
書生陳平身子弱,
加上又羞又憤,
當場就被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
全姑雖然勉強留了一口氣,
但名節盡毀,
生不如死,
被擡回家後,
面對家族的唾棄和世俗的惡毒咒罵,
全姑在深夜裏懸樑自盡,
兩具冰冷的屍體,
成就了這位縣令執法嚴明,
捍衛禮教的青天美名,
但是既然是子不語,
原媒絕不會讓故事就這樣憋屈的結束,
在這個沒有天理的陽間,
正義缺席了,
那就讓陰間的鬼怪來討還血債,
幾年後,
這位踩着年輕人屍骨升官發財的縣令,
突然得了一種怪病,
他每到深夜,
就會聽到衙門外傳來淒厲的哭聲,
有一天晚上,
縣令在書房辦公,
蠟燭突然變成了詭異的綠色,
陰風慘慘中,
全姑和陳平的鬼魂赫然出現在他面前,
但他們並沒有張開血盆大口去咬他,
而是做了一件讓縣令精神徹底崩潰的事,
全姑的鬼魂,
開始用幽怨的聲音,
一條一條的朗誦縣令隱藏在道貌黯然,
背後的所有齷齪事,
他貪污了多少官銀,
他背地裏怎麼算計同僚,
他又是如何在私下裏男盜女娼,
原來,
世界上最可怕的鬼,
是撕開僞君子面具的真相,
縣令被嚇得肝膽劇烈,
他在極度的恐懼和幻覺中,
不僅自己抽自己的耳光,
還把自己的罪行在大庭廣衆之下
全部招供了出來,
最後蹊蹺流血,
瘋癲而死,
看完全姑,
我們會感到一陣深徹骨髓的寒意,
原媒其實是在大聲疾呼,
那個打死全姑的,
根本不是什麼理學道德,
而是吃人的專制與人性的虛僞,
除了封建禮法,
清代還有另一臺巨大的絞肉機,
那就是科舉制度,
我們今天的人很難想象,
古代的書生爲了考取功名,
要付出怎樣慘痛的代價,
一輩子只讀四書五經,
只寫一種叫做八股文的僵化文章,
很多人考到頭髮花白,
考到傾家蕩產,
依然是個窮酸秀才,
原媒自己是科舉的既得利益者,
但他看透了這套系統,
是如何摧殘人的心智的,
於是在《子不語》中,
他創造了一種比我們在第一章講的
《非疆》還要可怕一百倍的怪物,
書鬼,
在書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
錯過了速投,
半夜借宿在一座破敗的荒廟裏,
夜深人靜的時候,
書生正準備睡覺,
突然聽到隔壁的廢墟里,
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刻苦,
一直在背誦最標準的八股文破題句,
翻來覆去,語調一揚頓挫,
但詭異的是,
那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就像是一臺生鏽的復讀機,
冰冷、機械在死寂的黑夜裏迴盪,
讓人毛骨悚然,
書生好奇心起,
大着膽子順着牆縫往裏看,
這一看,書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月光下根本就沒有人,
只有一個模糊的,
呈現出青灰色的虛影,
正坐在一個破蒲團上,
他沒有眼睛,
沒有嘴巴,
甚至沒有完整的面部輪廓,
他唯一的動作,
就是不斷地瘋狂地對着空氣寫着八股文的字句,
這個書生大着膽子問了一句,
敢問胸臺是人是鬼,
那個虛影停頓了一下,
緩緩轉過頭來,
發出了空洞的聲音,
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年的秋爲,
我一定要重舉,
我的破題還沒寫好,
文章還沒背熟,
這就是子不語,
你的書鬼,
他們不是因爲怨氣而變成厲鬼,
也沒有去害人,
他們生前被科舉考試榨乾了最後一絲精力,
死在考場或者落榜回鄉的路上,
更可悲的是,
哪怕肉體已經消亡,
他們的靈魂依然被困在那個
名爲八股文的監獄裏,
永世不得超生,
你以爲殭屍可怕,
殭屍只是失去了肉體的生命特徵,
而這些書鬼,
是活生生被系統剝奪了
作爲人的所有獨立思考,
感情和慾望,
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靈魂喪屍,
原沒寫這些故事的時候,
心裏在滴血,
他看着全天下最聰明的腦袋
都被關進科舉這個籠子裏,
爲了功名利祿,
變成了行屍走肉,
他把這些現象寫進鬼怪小說裏,
就是想狠狠地扇醒那個裝睡的時代,
在這個世界上,
鬼怪作祟,
尚有道士和符咒可以降服,
可如果是整個社會的制度在斥人,
如果是人心的虛僞和貪慾
變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淵,
我們又該向誰去求救呢?
這,纔是子不渝作爲一本智怪小說,
能夠名垂千古的真正原因,
他不僅帶我們遊歷了光怪陸離的神仙鬼怪,
更帶我們直視了鮮血淋漓的人性深淵,
好,
經歷了驚悚的殭屍宇宙,
笑過了滑稽的地府官場,
又看透了這慘烈的禮教悲劇,
我們的這趟子不渝奇妙之旅,
也即將接近尾聲,
我們是時候來回答貫穿全書,
也是全網無數讀者最關心的那個終極問題了,
孔老夫子作爲千古聖人,
爲什麼堅持不與怪力亂神,
而元梅作爲深受儒家教育的朝廷命官,
又爲什麼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偏偏去寫這些禁忌之物,
孔子當年身處禮崩樂壞的春秋末期,
他的畢生夢想,
是給天下蒼生建造一座名爲倫理秩序的大廈,
在這座大廈裏,
君君臣臣,
父父子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社會才能長治久安,
而在孔子看來,
神仙鬼怪代表着什麼?
代表着未知,
代表着無序,
代表着打破規則,
所以,子不語是因爲聖人要用理性與現實的道德法則,
來錨定人類社會的航向,
這本來是一個極其偉大的宏願,
可是,
時間滾滾向前,
推移了兩千多年,
來到了元梅所處的清朝中葉,
孔子當年建起的那座用來保護人類的大廈,
已經被後世那些念歪了經的理學味道士們,
生生改造成了一座密不透風,
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牢,
在這座牢籠裏,
真實的慾望被稱爲吃人的老虎,
年輕真摯的愛情,
要被扒光衣服活活打死,
全天下最聰明的讀書人,
被苛舉八股吸乾了靈魂,
變成了只會機械背書的喪屍,
在這個所謂的太平盛世裏,
規矩大於天,
人命賤如草,
陽間的掌權者們,
滿嘴仁義道德,
一肚子男盜女娼,
這個時候,元梅站出來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
當人間的禮法已經虛僞,
僵化到了極點時,
去跟他們講道理是沒用的,
你講不過那些掌控着話語權的大老爺們,
於是,元梅選擇了最聰明,
也最犀利的一種武器,
怪力亂神,
既然你們在陽間裝神弄鬼,
那我就去陰間借鬼打鬼,
她把自己對封建官僚的嘲諷,
對苛舉制度的痛恨,
對女性命運的深深同情,
以及對自由人性的無限嚮往,
全部揉碎了,
塞進那些殭屍,
狐妖,叛官,書鬼的軀殼裏,
元梅用這本《紫不語》,
在這個密不透風的鐵屋子上,
狠狠地砸出了一個大窟窿,
讓外面新鮮的空氣和陽光透了進來,
她寫鬼,
其實寫的是人,
她寫陰間,
其實是在給陽間照鏡子,
在這面鏡子裏,
我們驚訝地發現,
原來《紫不語》裏的鬼怪,
大多恩怨分明,
重情重義,
甚至有點蠢萌,
而真正自私,貪婪,冷血,殘忍的,
往往是那些披着人皮,
滿口道德的正常人,
元梅這個人,
活了整整82歲,
在古代絕對算是老壽星了,
很多人罵她一生貪圖享樂,
是個花花公子,
但實際上,
她比誰都活得清醒,
她在辭官之後,
買下南京的那座廢園,
取名爲隋園,
這一個隋字,
就是她一生的哲學,
順其自然,
隨心所欲,
不被世俗的眼光所綁架,
最讓人震撼的是,
在那個等級森嚴,
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年代,
元梅做了一個極其超前的決定,
她拆掉了隋園四周所有的圍牆,
她任由全天下的老百姓,
無論是販夫走卒,
還是達官貴人,
都可以隨時走進她的私人花園裏賞花,
散步,
有人不理解,
問她爲什麼,
元梅笑着回答說,
天下名山勝水,
本就該屬於天下人,
我元梅不過是這片園子暫時的租客罷了,
人死了,
連這具皮囊都帶不走,
又何必建起高牆,
把大自然的美景據爲己有呢?
這就是清代第一硬和大威的格局,
她不信什麼死後生仙,
不信什麼青史留名,
她只信現實的快樂與人性的真實,
她包容天地間的奇奇怪怪,
也接納世人眼中的可可愛愛,
《子不語》表面上是一本智怪小說,
但她的骨子裏流淌的是對每一個先活生命的極致尊重,
和對大千世界無盡的悲憫與好奇,
最後,
我想把書中的一句話送給大家,
在這光怪陸離的大千世界裏,
或許真的是人中有鬼,
鬼中有人,
我們也許無法改變世界的荒誕,
但我們也許能夠改變世界,
我們至少可以像原媒一樣,
保持內心的澄澈與幽默,
不被虛僞的世俗同化,
勇敢地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
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妖魔鬼怪都能一笑置之,
我是福光,
感謝你的聆聽,
我們下一本古籍,
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