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聊斋志异 种梨

這個故事開場真的非常接地氣 就是有一個鄉下老闆 他推著一整車的梨子到市集上去賣 嗯,一整車的梨子 文本裡面有特別強調 這些梨子是 坡甘方,價騰貴 也就是說 這不是那種普通的便宜梨子 它是香氣撲鼻 品質極好的高級貨 價格當然就非常昂貴啦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設定 對,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出現了一個穿著破爛衣帽的道士 他在這臺推車前面乞討 而且他要求的其實非常少 他只要一顆梨 其實這裡的畫面呈現出一種非常強烈的張力 怎麼說? 你想嘛 一邊是擁有整車高價商品 代價耳孤的商人 另一邊呢 是身無產物 衣衫藍柳的社會邊緣人 嗯,反差超大的 沒錯 這種極端的資源對比 立刻在市集這個公共空間裡 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結果這個鄉下老闆的反應非常激烈 他毫無猶豫的拒絕 還生氣的大聲斥罵那個道士 態度很差就對了 對啊 然後道士的邏輯其實聽起來也蠻有道理的 他說 你有一整車幾百顆梨 我這個老和尚只跟你要一顆 這對你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巨大的損失 你到底在氣什麼呢? 這是很標準的乞討邏輯 旁邊圍觀的群眾也覺得有點看不下去 就勸這個鄉下人說 哎呀隨便挑一顆最爛的打發他走 不就好了嗎? 結果這個鄉下人死都不肯 還繼續破口大罵 這是要爭一口氣的感覺 我在看這一段的時候 腦海中立刻浮現了一個現代的畫面 嗯 這像是你在街上看到一個開著千萬超級跑車的人 為了一張20塊錢的停車收費單 跟收費員在街頭大吵大鬧面紅耳赤 哇 這個比喻很生動 旁邊的人看了絕對會覺得大寫的尷尬 對吧 不過如果我們退一步想 單純從產權的角度來看 這整車的梨子確實就是那個鄉下人的財產啊 這是毋庸置疑的 他自己種的自己推來的 他本來就擁有百分之百的處分權嘛 那群眾憑什麼要求他必須捐出一顆梨 如果他不給就是小氣 這難道不是一種社會上常見的道德綁架嗎 你這個挑戰非常犀利 如果我們只談法律或產權 鄉下人絕對站著註腳 他的財產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對啊 那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錯了 問題就在於 人類社會的運作 除了法律之外 很大一部分其實是仰賴隱形的社會契約 還有那種人際之間的默契 哦 社會契約 對 我們來看文本裡的一個關鍵詞 叫做跌鍋不堪 跌鍋不堪 就是很吵的意思嗎 沒錯 這個鄉下人不僅僅是在行使他的拒絕權 他還不斷的大聲吵鬧咒罵 這就不只是一顆梨的經濟價值問題了 啊 我懂了 而是他展現出的那種極端吝嗇與暴躁 直接打破了世紀原有的和諧 他把一個原本可以用極低成本 也就是一顆爛梨就能解決的微小摩擦 無限放大成幹擾所有人的噪音 所以群眾反感的其實不只是他不願意做善事 而是他的態度破壞了大家日常的平靜 讓所有人都被迫捲入他那種焦躁的情緒裡面 確實如此 有趣的是 故事接下來的發展很出人意外 哦 這麼說 僵局的打破不是因為鄉下人退讓了 也不是道士摸摸鼻子離開 而是旁邊店裡的一個故宮 哦 一個在旁邊打工的人 對 一個也是領微薄薪水的打工仔 他因為實在受不了這種刺耳的吵鬧聲 就自己掏出幾文錢買了一顆梨 交給了那個道士 哇 這等於是 當著全市場的面狠狠打了那個鄉下老闆一巴掌 一個領死薪水的人 展現出的氣度居然比擁有一整車高級貨的老闆還要大 沒錯 這個故宮的介入 徹底凸顯了鄉下人固執己見所造成的群眾壓力 對 真的超難看的 故宮花錢買的 表面上是一顆梨 但實際上 他買的是安靜 是為瞭解除這場由極端吝嗇引發的社會摩擦 就是花錢消災啦 拜託你們別吵了 對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 鄉下人已經在無形中思緒了所有旁觀者的同情與好感 這其實為接下來的騙局鋪墊了最完美的心理基礎 也就是所謂的失去人和嘛 失去群眾的同情絕對是他犯下的第一個致命錯誤 好 接下來纔是這場戲真正的高潮了 好戲上場 僵局看似被故宮化解了 道士也拿到了梨 但他沒有轉身離開哦 故事在這裡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轉折 一場為了一顆梨的社會爭執 瞬間變成了一場奪取所有人注意力的魔術大秀 沒錯 注意力劫持開始了 道士先是很客氣的像這個打工仔道謝 然後他轉頭對著全場的群眾說 出家人不解令席 意思是說 我們出家人可是很大方的 不會像某人那樣小氣 順便酸了那個老闆一下 對啊 接著他宣稱 他自己也有非常美味的家梨 現在要拿出來請大家吃 這時候旁邊的人立刻就吐槽他了 說你既然有梨 那你剛剛幹嘛還給人家要 道士就不疾不徐的回答說 我只是需要這顆梨的種子而已 接著他就在大庭廣眾之下 幾口就把剛剛那顆梨給吃乾淨了 然後把果盒握在手裡 他拿下肩上扛著的鐵鍬 在泥土地上挖了一個幾寸深的洞 把果盒種下去 然後蓋上泥土 接下來 發生了一個我認為是全篇最荒謬 但也最關鍵的細節 這個細節真的很有意思 道士居然轉頭向市集的人要 滾燙的熱水來澆灌這顆種子 呃 你要種樹 正常人都是要冷水或是雨水吧 他居然要剛煮沸的熱水 文本裡寫鎖湯沃灌 對 非常違反直覺 結果旁邊還真的有愛看熱鬧的好事者 跑去路邊的店裡端了一盆滾燙的熱水來給他 這個滾燙熱水的要求其實大有玄機 欸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個比喻 我們常常說魔術師很會轉移注意力 這聽起來有點抽象 但如果我們把人類大腦的注意力 想像成黑暗劇場裡的一盞聚光燈 嗯 聚光燈的比喻不錯 倒是用滾燙的熱水這種完全不合常理的東西 其實就是在強力操控那盞聚光燈吧 因為太不合理了 大腦必須調動所有的運算資源去理解 為什麼要澆熱水這個畫面 沒錯沒錯 這是不是導致觀眾的腦袋瞬間當機 完全無法處理周遭的其他訊息 你的聚光燈比喻非常精準 這在認知心理學中 正是所謂認知負荷理論的實際暗用 認知負荷理論 對 人類大腦處理資訊的帶寬其實是有限的 當道士拋出一個極度反常的刺激 也就是用熱水澆輸的時候 大腦的處理器瞬間滿載 也就是說大家都看傻了 是 成千上萬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土坑 哇萬目展示 在這種高度集中的狀態下 人的周邊視覺會完全關閉 也就是說不管聚光燈圈外發生什麼事 對大腦來說 那些東西在當下實質上是不存在的 於是在這盞強烈的聚光燈下 奇蹟發生了 用描破土而出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長大 短短幾秒鐘 就長成了一棵大樹 枝葉茂盛馬上開花 然後瞬間結滿了又大又香的梨子 視覺上的極大震撼 實在是奇觀 道士毫不客氣 直接從樹上把梨子摘下來 分送給圍觀的群眾 沒多久就發光了 這還沒完 發完梨子之後 他拿起鐵鞦開始砍這棵樹 叮叮作響 砍了好一陣子才把樹砍斷 最後他把帶著葉子的樹幹扛在肩上 從容的散步離開 這是聽覺上的刺激了 對啊 你看 先是視覺上的極度震撼 快速生長開花結果 接著是聽覺上的強烈刺激 砍樹的叮叮聲 這雙管齊下的感官轟炸 徹底霸佔了所有人的大腦帶寬吧 沒錯 道士就是利用這段所有人集體恍惚 注意力被完全劫持的時間差 在聚光燈照不到的暗處 完成了他真正的目的 這真的太可怕了 好 魔術校結束 魔法師退場了 現在是觀眾從恍惚中醒來 面對殘酷現實的時刻了 那個鄉下老闆 他剛剛在幹嘛呢 文本裡面寫到 剛剛道士在作法的時候 這個鄉下人就混在人群裡面 伸長了脖子看得目不驚驚 他完全忘了自己的攤位 他也是聚光燈下被催眠的一員 對 等到道士走遠了 人群漸漸散去 這鄉下人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轉頭一看自己的推車 啊 我的天啊 一整車滿滿的昂貴梨子 竟然全部空了 一顆不成 到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剛剛道士像個大善人一樣 分發給大家的那些嘉梨 根本不是什麼法術變出來的 全都是他車上的貨品 這真的是一個很殘酷的打擊 而且更崩潰的還在後頭 他仔細檢查車子 發現推車上的一個木製把手不見了 上面還有剛剛被新鮮鑿斷的痕跡 這個細節太經典了 他氣急敗壞的 順著地上的足跡去追 轉過一個牆角 發現那個斷掉的木把手 被丟在牆根下 他這才明白 剛剛道士大張旗鼓砍下的那棵梨樹 根本就是他的車把手 而那個道士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這時候 整個市集的人都在鬨堂大笑 文本寫 一事燦爛 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街頭搶劫啊 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這個騙局充滿了文學上所謂的詩意正義 道士並沒有把這些昂貴的梨子偷走私吞 而是進行了一場財富重分配 全部分給了群眾 回想一開始 鄉下人的極端吝嗇和暴躁 已經讓他失去了社會同情 所以當群眾發現自己手裡拿著的 竟然是這個吝嗇鬼的梨子時 他們不但沒有罪惡感 反而覺得這是一種伸張正義的懲罰 完全正確 而最絕妙的侮辱 就是那個車把手 道士不僅拿走了他的財產 還讓他親自為這場幻術提供了道具 鄉下人看魔術看得越入迷 這個巴掌打得就越響 事及群眾的笑聲 構成了對這個吝嗇鬼最致命的社會性懲罰 看著那個鄉下人捧著斷掉的車把手發呆 旁邊是全市場的無情嘲笑 這畫面真的既殘酷又痛快 是啊 不過 如果你以為蒲松林寫這個故事 只是想記錄一場三百年前的街頭惡作劇 那就太小看他了 沒錯 在故事的最後 作者跳出來寫了一段評論 也就是所謂的一史誓約 他把這個鄉下人的行為 連結到了更深層的心理機制 蒲松林在這段評論裡 展現了他作為一個敏銳觀察者的深厚功力 他看到了社會上普遍存在的一種矛盾行為 作者一開始就毫不客氣的說 這鄉下人真的是糊塗又憨呆 被群眾嘲笑完全是活該 接著他提到他觀察到的一種社會現象 嗯 什麼現象 在鄉下有很多被稱為 塑封的有錢財主 當好朋友來找他們借一點點米硬機的時候 他們會非常生氣 心裡盤算著 這可是好幾天的生活費啊 就是連一點點小錢都斤斤計較 對 如果你勸他們去救濟一下孤苦無依的窮人 他們又會憤怒的算計說 這筆錢可以餵飽五到十個人 憑什麼給他 甚至在父子兄弟之間 連一分一毫都要算得很清楚 鐵公雞就對了 但是 蒲松林筆鋒一轉 寫下一個最強烈的對比 他說 當這些吝嗇鬼沉迷於嫖妓賭博的時候 他們就算傾家蕩產 也毫不心疼 這個反差太大了 真的 而且當刀具架在他們脖子上 也就是遇到敲詐勒索 或是性命交關的大災難時 他們花再多的錢贖命都嫌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