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聊斋志异 棋鬼

今天我們的核心素材是來自中國古典直怪小說 《巔峯之作》《療齋之役》的一篇奇聞 叫《棋鬼》 也就是下棋的鬼 哇 這篇文本在過去真的是被嚴重低估了 大家以前可能就覺得 這只是個帶有黑色幽默的鬼故事 或者就是那種傳統的 勸你不要玩物喪志的道德說教文 對吧 對 但如果你把它放在現代心理學 或者是社會學的顯微鏡下去看 你會非常震驚 蒲松齡在三百多年前 就已經對強迫性行爲 多巴門劫持 有了極度精準的測寫 這確實很讓人期待 而且我還知道 這裏面甚至還展現了 古人腦洞大開的陰間官僚系統 對吧 沒錯 非常世俗化 甚至可以說是高度行政化的一個地府運作系統 好 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 我們先來複原一下 這個極具戲劇張力的場景 故事是怎麼開始的 故事的起點是在一箇中陽節 當時揚州有一位退休的都統將軍叫梁公 退休老將軍 對 退休後的梁公 日子過得很愜意 中陽節那天 他正和客人們在林間喝酒下棋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 棋盤旁邊悄無聲息的多了一個圍觀的沒收人 突然冒聲了 是的 他就在棋盤旁邊懷繞 看得極其入迷 就是不肯走 而且蒲松林在這裏面埋下了一個非常有視覺衝擊力 也充滿矛盾的細節 什麼樣的矛盾細節 這個陌生人的外貌非常割裂 原著用了兩組完全對立的詞來形容他 一方面說 他木面花繭 玄醇潔煙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面容非常窮酸 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像那個禿了毛的鵪鶉尾巴一樣 全是布條 天哪 這聽起來完全就是一個乞丐 對 但另一方面 他偏偏又意態溫雅 有文士風 就是他的站姿神態 完全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優雅文人 這個畫面感太強了 你想象一下 就是你今天在這個高檔的咖啡廳下國際象棋 旁邊突然站過來一個一山懶理的人 嗯 渾身泛發着流浪漢的氣息 對 但他也不掏錢 就用一種極其深邃專業的眼神盯着你的棋盤 氣質上個大學教授 這反差也太大了 是的 這種極端的反差其實構成了文本的第一個懸念 不過我有個疑問啊 梁功好歹是個堂堂的大將軍 面對這種階級差距這麼大的不速客 他爲什麼沒叫人把他轟走 反而還請他坐下來一起下棋 這在當時的社會合理嗎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切入點 這恰恰觸及了古代中國一個非常特殊的現象 就是對文人雅士和棋道的特殊尊重 哦 就是說下棋這群人有特權 可以這麼理解 在等級森嚴的社會里 唯獨在棋盤面前 世俗的階級和財富是可以被暫時抹平的 梁功沒有趕他抖 是因爲識別出了他身上的那種文士風度 也就是說 在那個空間裏 氣質和技藝成了唯一的通行證 沒錯 那個陌生人最初也極其符合這種高雅的設定 他特別謙虛 非常有禮貌地反覆推辭了一番 這才最終入局 聽起來還挺體面的 但是我記得最絕妙的轉折馬上就要來了對吧 對的 這份體面在他指尖觸碰到棋子的那一瞬間 怎麼個崩塌法 剛纔那個文文爾雅的教授 一坐到棋盤前就像變了個人 連下連輸 越輸越急 原助理說他氣急敗壞 完全失去了情緒控制能力 額 這完全沒有高人風範了呀 是啊 梁功看他狀態不對 好心給他倒杯酒 他連看都不看 最誇張的是 從早晨一直下到太陽偏西 他竟然不遑搜尿 等等 不遑搜尿的意思是 連特鎖都不去 對 就是連排泄的生理需求都完全屏蔽了 哇 這已經不是什麼雅興了 這簡直是病態的成癮吧 完全正確 在現代精神醫學看來 這就是一份完美的病態成癮診斷書 真正的熱愛是有鬆弛感的 但他這種大腦已經被多巴銘完全綁架了 確實 他不是在享受下棋 他是在極度的焦慮中 被迫執行下棋這個動作 然後就在這種白熱化的狀態下 高潮來了 嗯 兩人正爲了一步棋 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這個書生突然像出了電一樣 對 接下來他直接驚恐地站起來 臉色慘白 是的 接着他竟然直接衝着梁公貴下 瘋狂磕頭求救 我讀到這裏的時候真的覺得太荒誕了 他求救的內容極其詭異 他喊着 呃 求您吩咐馬伕千萬別綁小生的脖子 對 梁公當時完全摸不着頭腦 問他馬伕是誰 他回答說是馬成 你設想一下這個錯位的場景 你正在跟人找競技遊戲 對方突然跪在屏幕前 哈哈 求你讓你家的網管不要拿繩子勒死他 對 就是那種感覺 求保潔阿姨放過他 可是梁公家裏一個普普通通餵馬的僕人 怎麼在這個書生眼裏 突然變成了索命的死神呢 這裏就引入了文獻裏一個極具本土色彩的 民俗學概念叫做走無常 走無常 這是什麼意思 原來呀 這個馬成不僅是梁公的馬伕 他每個十幾天就會陷入昏睡 靈魂出竅進入幽冥地府 去幹嘛 去充當陰間的勾魂使者 也就是做兼職的死神 梁公當時派人去查看馬成 發現他果然已經僵我三天了 天哪 這太有意思了 這說明古人眼裏的地府 根本不是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超豔世界 沒錯 他就是一個極其接地氣 甚至面臨編制緊缺的龐大行政機構 集層公務員不夠用了 就在陽間找活人外包兼職 這設定絕了 那梁公當時怎麼處理的 梁公非常把氣 他得知原味後 直接對着虛空大吼了一聲 呵斥馬成不得無禮 結果你猜怎麼着 怎麼着 那個書生瞬間就頓地消失了 真的假的 大將軍吼一聲就能干預陰間執法 是的 這不僅是個靈異時刻 更展現了活人權利的越界 在古人的潛意識裏 陽間高級官僚的威嚴 是可以向下碾壓陰間基層公務員的 這太魔幻了 太實用了這生死觀 不過書生這一瞪地 也就徹底暴露了他是個鬼的事實 那這個鬼到底是什麼來頭 這就要等第二天馬成醒來了 馬成醒來後向梁公彙報了工作 這個鬼的悲慘前傳才真正展現出來 呃 他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生前是胡鄉地區的一個書僧 其實家裏條件非常好 但他就是因爲癡迷下棋 硬生生把龐大的家產全部敗光了 哎 家破人亡啊 對 他父親爲了挽救他 把他鎖在書房裏 結果這人竟然翻牆逃跑 就爲了找人下棋 最後 最後怎麼了 最後把他父親活活氣死了 這在古代可是大罪啊 氣死父親 這絕對是十惡不赦的了 完全沒錯 這是極度的不孝 所以閻王因爲他品行不端 不僅削減了他的陽壽 怪不得 怪不得他出場的時候 餓得面容窮酸 衣服破爛成那樣 原來他在惡鬼獄裏 已經被折磨了七年了 是的 但問題來了 一個在惡鬼獄服刑的重刑犯 是怎麼跑到陽間的樹林裏 跟退休將軍下棋的 對啊 難道陰間的安保這麼差嗎 這就引出了文本里 最具諷刺意味的一條暗線 地府的外包工程 哎呦 陰間也搞工程 對 當時陰間的最高統帥 冬月大帝 建了一座鳳樓 需要向各部門下發公文 徵集一篇高水間的 悲劇文章來做宣傳 閻王手裏可能沒有好的鼻乾子 一查檔案 發現惡鬼獄裏 關着一個有文化底子的書生 於是閻王直接把他 從地獄裏提拔出來 讓他去應聘 哇塞 這陰間的官僚系統 簡直和現代大企業一模一樣 冬月大帝就像是集團的CEO 閻王就像是分公司經理 非常生動 CEO要蓋大樓搞宣傳 分公司經理爲了完成政治任務 就去基層監獄裏 找個會寫文章的勞改犯 讓他去搞外包服務 對 就是算是給他一個 戴罪立功的機會 可是 這對他來說 簡直是中了宇宙級的彩票 在惡鬼獄受了 七年殘無人道的折磨 現在只要寫篇文章 就能重獲自由 既然這是一個絕佳的救贖機會 他爲什麼不趕緊去把文章寫了呢 這可是關係到靈魂永生的大事 這就是成癮最可怕的地方了 理智上 書生絕對知道這關乎自己的命運 那他還亂跑 因爲成癮者的行爲邏輯 是脫離理智控制的 這在現代心理學中 就是典型的強迫性行爲 完全壓倒了生存本能 他在去寫悲劇的半路上 啊 老毛病犯了 對 僅僅因爲看到別人在下棋 老毛病就犯了 原助理用了四個字 叫忠道謙嚴 他一路拖延 硬是在那看了半天下棋 最後嚴重錯過了 冬月大帝規定的期限 這真的是一種毀滅性的復發 這就像是 你爲了打一場青銅局的排位賽 錯過了去大公司面試 拿百萬年薪的最後一班電鐵 結果徹底破產 他這完全是自我毀滅 確實如此 結果顯然易見 冬月大帝沒收到文章 派人找閻王問罪 閻王大怒 就派小鬼們到處搜捕他 懂了 所以馬誠就是奉命 去抓捕他的小鬼之一 只是因爲前一天聽到了梁公的呵斥 纔沒敢立刻用繩索套書生的脖子 沒錯 梁公後來問書生現在的下場 馬誠的回答非常冷酷 他怎麼說的 他說 重新交給了玉立 永無生息 這個結局真的令人窒息 他爲了多下一盤棋 把唯一的救命稻草親手摺轉了 是的 故事講到這裏 其實悲劇感已經拉滿了 但是作者蒲松林在最後的評論裏 說了一句極其扎心的話 也是整篇文獻的核心 哦 蒲松林怎麼評價的 他先是說 建議雖望其死 極其死也 建議又望其生 就是說活着爲了下棋忘了死 死了爲了下棋又忘了超生 總結的很精準 但最毒舌的是最後一句 然而他癖好到了這個地步 居然連一步高明的棋招都沒學到 原話是尚未獲一高招 等等 尚未獲一高招 意思是他引大到了 連命和靈魂都不要的份上 結果棋還是下的很爛 沒錯 我有個問題 蒲松林這是在寫道德預言 還是在單純的嘲諷他的技術菜 這正是整篇文獻最深刻的洞見 蒲松林沒有停留在玩物喪志的 那種傳統道德說教上 而是犀利的指出了成癮的荒謬性 怎麼理解這種荒謬性 真正的熱愛 哪怕再癡迷 它也會帶來記憶的精進和靈魂的昇華 但這個書生的悲哀在於 他付出了生命和永生的代價 他的棋藝依然很爛 也就是說病態的執念 只會讓人陷入無意義的低水平重複 完全正確 他不是在下棋 他只是被棋盤吞噬了 他追求的僅僅是那個 被多巴命劫持的感官刺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