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史 非洲大區的匹配機制，為何如此優秀（下）：終極產物博卡薩

讓貝德爾·伯卡薩的故事 幾乎濃縮了整套匹配機制的全部邏輯 6歲那年父親被打死 母親上吊自殺之後 伯卡薩在舅舅家過了三年非人的日子 後來因爲實在看不下去 舅舅把他送進了法國人創辦的教會學校 但那時候的教會學校本質上就是奴隸中轉站 簡單教育之後直接拐賣到橡膠咖啡種植園 伯卡薩因爲身材矮小被同學嘲笑 卻因此練出了一身肉搏功夫 10歲就沒人敢惹他 他有一種罕見的天賦 學語言極快 很快就說一口流利的法語 能閱讀法文原著 他特別喜歡一本英雄傳記 作者是讓·貝德爾 老師們於是開始叫他讓·貝德爾 一位叫格里納的神父被這個孩子震驚 帶他到城裏培養 希望他能成爲神父或者醫生 但伯卡薩對醫學和文學毫無興趣 只讀英雄史詩 脾氣極其暴躁 經常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喝酒打架 17歲那年 神父失望地告訴他 你不適合幹這行 回到老家的伯卡薩 父母雙亡 身材矮小 身高只有一米五八 沒有學歷 沒有人脈 沒有財力 腦子也真學不進書本知識 看了那麼多熱血沸騰的英雄故事 到頭來 發現自己只是個空有一腔抱負的失業青年 他這樣的人能幹什麼 答案是當兵 1939年5月18日 18歲的伯卡薩鑽着入伍證 跳上開往布拉柴維爾的卡車 車廂裏的一幕算是非洲近代史的縮影 中非士兵大部分聽不懂法語 翻譯把納粹翻成了 桑戈魚裏河邊咬人的紅螞蟻 士兵們面面相覷 有人以爲要去幫白人打螞蟻 車開出五個小時 就開始有士兵逃跑 他們覺得好玩才加的軍隊 現在光腳板踩着滾燙的沙子往回跑 但伯卡薩在這一片混亂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四次自願加入趕死隊 帶頭衝擊防禦攻勢 拔掉機槍槽 乃至攀登敵人認爲不可能攻下的陣地 1944年 盟軍普羅旺斯登陸 他在炮火中背出兩名受傷的法國士兵 獲得戰爭十字勳章 他一生拿過法國九次榮譽勳章 一次剛果勳章 一次埃及勳章 四次當趕死隊隊長 拿一等功等於在閻王爺門口走一圈 伯卡薩是在閻羅店裏開了夜市 後來他去了越南 擅長用膚色優勢在黑夜濃霧中 騎襲越共指揮部 1956年派去阿爾及利亞 晉升爲中衛 當時法國軍隊裏有色人種能達到的最高職務 這個從孤兒院走出來的矮個子黑人 在法軍體系裏爬到了天花板 1960年中非獨立 伯卡薩的表哥達科當了總統 伯卡薩被任命爲一個營長 在總司令姆班杜盧輝下提名 這個總司令是達科的同學 幾乎沒摸過槍 軍隊裏大小事務都得叫伯卡薩來做決定 伯卡薩以歐洲現代化訓練方式 在一年內訓練了500名士兵 1964年晉升上校 然後他開始給表哥出謀劃策 不要搞什麼民主選舉了 中非是個民智未開的國家 就應該重拳出擊 達科一如既往地看不起這個表弟 沒上過大學的粗人 只會在軍隊裏收集勳章 怎麼可能理解現代政治 1965年12月31日凌晨三點 伯卡薩帶着500名士兵發動政變 攻入首都班級的時候 中非共和國名義上的7萬大軍嚇得四散奔逃 脫下軍裝光膀子裝成平民 伯卡薩在國家西部邊境抓住了渾身打顫的達科 他沒開槍 而是給了表哥一個擁抱 我試圖警告過你 但現在太晚了 第二天的廣播裏 伯卡薩高呼資產階級已經被消滅 軍隊將保護人民和財產 伯卡薩時代開始了 如果你以爲接下來的故事就是一個暴軍上臺禍國殃民 那你還是太簡單了 早期的伯卡薩做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改革者該有的樣子 他廢除了班達人延續數千年的雄獅模式 依附多期制被立即禁止 已有多期者限期12個月內向法庭登記 保留一名配偶 逾期每月課以5000非洲法郎的社會附加稅 全國2.1萬起多期案件被清理完畢 女性割理被列爲故意傷害罪 刑期一到五年 首批42名鄉村接生婆被送到班級醫學院 接受無菌接生培訓 聯合國人口基金1970年的報告顯示 中非割理率從90%降到了38% 高價彩禮也被禁止 男女雙方互贈禮物價值不得超過5000非洲法郎 超額部分視爲非法財產轉移 可處6個月勞役 農村巡回法庭 僅1968年就判決673起高價彩禮案 男方當庭收回牛隻1200頭 山羊3400只 充公生畜折價全部劃入農村道路基金 基建方面 1968年首條麗清公路班級到姆拜基103公里通車 1969年國際公路班級到加蓬邊境256公里完成硬麪化 1970年市區第一條混凝土公交線投入12輛巴士運營 1971年烏班級和首座機動輪渡碼頭建成 宇技渡運時間從6小時縮短到45分鐘 與此同時 他還在北面血腥鎮壓了伊斯蘭教武裝 南面消滅了青鋼裹的分裂勢力 東邊平定了遊牧民族叛亂 西邊用食人的威懾震懾了雨林裏的矮黑人部落 1963年主體民族只佔全國32% 到1968年飆升到50.7% 那消失的18%被他用炮彈 火焰噴射器和恐怖統治從統計表裏抹掉了 如果故事停在這裏 博卡薩會被歷史記住爲一個鐵腕改革者 但匹配機制的可怕之處在於 他不只給你困境 他還會在你稍有起色的時候 精準匹配來腐蝕你的力量 將你拉回現實 1970年 博卡薩被卡扎菲邀請到利比亞訪問 地理玻璃軍用機場跑道兩側1.2萬人排成40列縱隊 廣場上是巨大的卡扎菲頭像 橫幅用法語與阿拉伯語刷着 歡迎非洲革命兄弟博卡薩 卡扎菲拿起擴音器對萬人吶喊 告訴非洲 告訴世界 從今天開始 帝國主義在非洲又多了一個敵人 博卡薩被這個場面鎮住了 他戎馬30年 真正能調動的死忠也就500親信 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 他問卡扎菲 你怎麼做到的 爲什麼全國上下這麼多人都聽你的 卡扎菲說了一段改變博卡薩人生的話 他說 老弟 你搞的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 拼死拼活也控制不了幾個人 你得建立一種制度 經濟靠計劃推動 你是做計劃的人 能調動全國的經濟資源 經濟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築 你不就獲得了無與倫比的政治權利嗎 卡扎菲還推薦他去建一個人 羅馬尼亞的齊奧塞斯庫 這次取經成了博卡薩人生的轉折點 回來之後 他宣佈國家搞計劃經濟 沒收私有財產 統一收歸國家調配 爲建立個人形象 他花費鉅款 興建博卡薩大道以及博卡薩廣場 四處樹立高大塑像 命令工廠將他的頭像印在布匹上 做成衣服免費發給人民 紙幣硬幣上刻滿他的尊榮 教育部要求每個學生必須使用印有博卡薩頭像的練習本 否則不許上學 1972年 他用刺刀強迫黨代表大會 將他定爲終身執政 1974年晉升元帥 身兼國防農業等14個部長 自任八家國企董事長 將最豪華的飯店 航空公司 棉花公司 咖啡公司和鑽石公司全數獨攬 1976年 他乾脆宣佈建立中非帝國自己稱帝 加冕禮在1977年12月4日舉行 耗資3000萬美元 相當於中非帝國1977年財政收入的一半 皇冠 權杖和戒指動用了13000顆鑽石 總重2000克拉 最大的一顆138.32克拉 100名騎兵開道 200輛寶馬摩托車組成警察車隊 2000輛奔馳和破弱轎車載着皇親國戚以及各國來賓 帝國國庫儲備只剩下5萬美元 他還爲了和卡扎菲套近乎 直接宣佈改信伊斯蘭教 昔日的鐵血軍人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瘋癲惡魔 1979年1月 大幹旱導致糧食騷亂 他派軍隊擊槍掃射抗議者 包括100多名因爲拒買皇帝制服而被掃死的中學生 法國終於坐不住了 倒不是法國人心善 只是因爲伯卡薩同利比亞 羅馬尼亞這些蘇聯陣營國家越走越近 法國擔心這個前殖民地徹底倒向東方 1979年9月19日 法國情報機構執行梭魚行動 一支臥底突擊隊配合海軍陸戰隊散兵團 幾乎沒有遇到抵抗就佔領了機場 極其草率地推翻了伯卡薩政權 20年前 那個能和士兵同吃同睡 隨時準備跑進熱帶雨林打游擊的伯卡薩 此時體重已經200多斤 在軍營裏半天都待不下去 他的精銳部隊看到法軍來了 望風而降 法國政府原本以爲會是一場苦戰 畢竟伯卡薩手裏有精銳部隊 如果跑進雨林打游擊 再加上蘇聯從利比亞和埃塞俄比亞源源不斷送援助 那將非常棘手 但法國人沒想到 1979年的伯卡薩已經根本不想放棄奢靡生活了 系統匹配給他的權利與慾望 完全摧毀了他年輕時那點戰鬥意志 伯卡薩流亡海外 想去瑞士 瑞士說他是反人類者拒絕接納 加彭、多哥、扎伊爾都表示不感興趣 最後科特迪瓦總統勉強收留了他 1986年他偷偷回到中非 一下飛機就被逮捕 被控叛國罪 謀殺、食人罪、貪污等14項罪名判處死刑 後來因爲支持者騷亂改判20年徒刑 1993年獲釋 獲釋後的伯卡薩居住在班級一座宮殿裏 有17位妻子 50多個孩子 過完了中非傳統式的雄獅一生 1996年11月3日 75歲的伯卡薩在家中午睡時因心臟病發作去世 伯卡薩的人生是一場悲劇 但這個悲劇不是他一個人的 它是整套匹配機制的終極產物 地理的詛咒 奴隸貿易的創傷 殖民教育的斷裂 獨立後國家能力的真空 冷戰博弈的腐蝕 所有這些因素在他身上精準交匯 先是把他推向了權力頂峯 然後把他變成了惡魔 沒有這套機制 6歲的伯卡薩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部落孤兒 但有了這套機制 他註定要麼死在某個戰場 要麼變成暴君 沒有其他選項 中非人民廣場上現在有一座三米高的伯卡薩雕像 穿着軍裝帶着九枚戰場上拼來的勳章 年輕人們經常拿着自制的木頭槍支來到廣場紀念他 他們不是真的崇拜一個暴君 他們是在渴望一個能帶領他們先登的人 在這個連基本的確定性都沒有的國家裏 伯卡薩至少代表了某種秩序 某種可能性 但個人的命運再戲劇性也只是系統的一個參數 匹配機制最可怕的地方在於 它不止在非洲內部運轉 它在非洲與外部世界的關係中同樣精密運作 理解這一點 你得把目光從中非移開 看看非洲第一大國尼日利亞 尼日利亞面積92萬平方公里 三個華北平原那麼大 一年35 降雨量豐沛 幾乎全是平原和低矮丘陵 石油儲量世界第八 天然氣儲量世界第九 以碳明石油371億桶 這條件放在哪裏都應該付的流油對吧 然而在2024年以前 尼日利亞每年出口原油的金額同進口汽油的金額相當 一個產油國居然老百姓加不起油 爲什麼會這樣 因爲所有油田都被歐美公司控制 設備幾十年不維護 大量油井設施老舊 原油產能極低 還造成了極其嚴重的石油污染 2023年 在中國協助下建成了丹格特煉油廠 東半球西側最大的煉油廠 結果建成後 歐美禁止該廠購買本國原油 只能從美國進口 又以不符合歐盟柴油標準爲由 禁止銷售成品油 全國油荒 老百姓生活受到嚴重影響 也不允許 經過一年半的鬥爭 歐美終於鬆口 允許尼日利亞用尼日利亞貨幣購買尼日利亞原油 搞不搞笑 用本國貨幣買本國資源 在本國銷售 這種天經地義的事情都需要被允許 你以爲殖民時代結束了 其實是換了一套西裝繼續玩 法國至今通過西非法郎制度 掌控14個非洲國家的貨幣命脈 這些國家的外匯儲備必須存入法國財政部 想發債 想貶值 想印錢救急 都要巴黎點頭 等於事實上的金融宗主國 這種金融控制比當年派軍隊還要狠 派軍隊你至少看得見敵人 金融控制讓你連對手是誰都搞不清 冷戰結束後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在非洲推行結構調整計劃 公共部門大規模裁員 國有企業私有化 取消農業補貼 加納 贊比亞 馬裏都曾是試驗田 結果本國製造業被進口商品沖垮 小農經濟崩潰 失業率激增 貧困率反而上升 即便經濟總量在統計上略有增長 普通人的生活一再惡化 你以爲這是援助 這是以發展之名的掠奪 他的目的不是讓非洲人過上好日子 是讓非洲更好的爲全球供應鏈提供廉價原材料和市場 尼日利亞2.5億人口 平均年齡二十幾歲 勞動力多得溢出來 但石油把其他行業全擠死了 來錢太快 誰還願意辛辛苦苦種地開工廠 資金人才全往石油上撲 農業萎縮了 工業沒起來 石油的錢又沒留在國內 整個經濟就剩一個空殼子 這就是資源詛咒的終極形態 老天爺賞你的飯 成了鎖住你脖子的鐐銬 說到這兒 你可能要問 非洲是不是註定沒救了 其實不然 匹配機制再精密 它終究是人設計的 人就能改 盧旺達1994年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慘烈的種族滅絕 百天內死了近百萬人 但今天的基加利街道整潔治安良好 信息技術產業蓬勃發展 總統卡加梅鐵腕治國 嚴厲打擊腐敗 把盧旺達打造成了非洲的新加坡 埃塞俄比亞借鑑中國模式 大力發展基建和工業園區 一度成爲非洲增長最快的經濟體 這些例子說明 非洲不是不可能發展 但要打破那套匹配機制 需要系統性的破局 政治上的強人整合 經濟上的產業突破 外交上的多元平衡缺一不可 單點突破沒用 你必須同時切斷好幾條鎖鏈 才能撕開一道口子 中國在非洲的角色也值得關注 不同於西方的援助等於控制邏輯 中國的做法是我幫你修路建橋蓋工廠 你有了基礎設施就能自己發展產業 產業發展了就有錢買我的工業品 這不是慈善 這是實實在在的商業邏輯 但恰好匹配了非洲最需要的東西 基礎設施和工業化能力 移動互聯網也給非洲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很多地方電網還沒建起來 手機已經普及了 新一代非洲人比老一輩明白事理的人多了 抽象的人少了 人口增速也在快速下降 所以非洲大區優秀的匹配機制是怎樣練成的 這套機制的運作邏輯是 地理精準匹配了貧瘠的社會結構 社會結構精準匹配了奴隸貿易的效率 奴隸貿易精準匹配了殖民掠奪的成本 殖民遺產精準匹配了獨立後的系統崩潰 崩潰的真空精準匹配了強人的獨裁 強人的腐敗精準匹配了冷戰的博弈 冷戰的結束精準匹配了新殖民主義的金融控制 每一環都恰到好處 每一層都嚴絲合縫 這不是某個人的陰謀 這是數百年間地理、歷史、政治、經濟 多重因素自發咬合而成的巨型牢籠 真正的問題不是非洲人自己不爭氣 而是他們從一開始就被塞進了一個註定輸家的遊戲規則裏 這個規則從地圖上的直線開始 至今沒有被真正推翻 博卡薩的雕像還站在班級的人民廣場上 那個從二戰炮火中背出戰友的矮小黑人士兵 那個用三年財政盈餘修出215公里鐵路的改革者 那個最終被權力和慾望吞噬成暴君的老人 他是整套匹配機制的囚徒 也是他的犧牲品 非洲需要的不是下一個博卡薩 他需要的是關掉這套匹配機制 重新開局的機會 而這一天會不會到來 取決於非洲自己能不能找到那把鑰匙 也取決於世界願不願意讓他們擁有選擇的自由 匹配機制可以被打破 但前提是所有人都要先承認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