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理散文 《忘記年齡的人不會老》 作者 周國平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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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平的一篇文章
忘記年齡的人不會老
我的新書《年齡是一個謠言》
和大家見面了
這本書收錄了我
2015年至2021年的散文
以往我大致是平均四年出一個節集
這次卻是七年
時間長了許多
這是我進入古稀之年後的
第一個節集
真是奇怪
我怎麼就古稀之年了呢
我自己無此感覺
也不相信
集子裏有一篇文章提爲
年齡是一個謠言
我就用它做了全書的書名
以此勉勵自己保持生活和創作的熱情
每天上午
我走出家門
穿越一個公園
去我的工作室上班
所謂上班
其實是我自己一個人在那裏寫作
我揹着雙肩包
裏面裝了一個飯盒
是我爲自己準備的午餐
常常還裝了一本或幾本書
是我正在讀的
有時候書比較多
雙肩包沉點點的
不過我習慣了
不覺得重
穿越公園可以走近道
只需要十幾分鍾
但我總是繞道
沿着一個大湖
把大半個公園走一遍
大致是四十來分鐘
我走得很快
是運動的步伐
不過我也習慣了
不覺得累
走路的過程中
頭腦很活躍
會略過各種思緒
常常也把今天寫作的內容
想一想
整理出一個思路
我在工作室裏
待幾乎一整天
直到天色向晚
再揹着雙肩包
穿越公園回家
這一趟是走近道
爲了趕上和家人一起吃晚飯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我的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似乎十分單調
但我很享受
覺得這是最適合於我的生活方式
公園裏總有許多人在健身
或者跳廣場舞
成群結隊
其中老人居多
是的
他們是老人
年齡大約在六七十歲上下吧
我很少想起
我的年齡其實並不比他們小
也許還超過了他們中的多數人
有時候猛然想起
便覺得不可思議
難道我也是一個老人
這怎麼可能
又怎麼可以
這些扎堆的退休老人
似乎成了一個參照
襯托出了我的不同
使我堅信自己不是一個老人
我一直在做着自己喜歡做的事
在我的詞典裏
沒有退休這個詞
一個不退休的人
當然不會老
在別人眼裏
我大約也不是一個老人
經常的情形是
初次相識的人
聽說了我的年齡
立即露出驚訝的神情
不肯相信
我的朋友們也說我顯得年輕
是一箇中年人的樣子
女性對男人的年齡最敏感
男人老不老
從女性的對待方式
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那些可愛的女性朋友
好像從來不把我當做長者來敬重
而是像平輩一樣歡暢交談
他們也許掩飾得很好
那麼我希望他們掩飾到底
在我的家裏
比我小許多歲的妻子
青年期的女兒
少年期的兒子
在我面前都毫無敬老的恭順
或據老的謹慎
相反是百無禁忌
自溢笑血
這個小家庭相對年輕的結構
和活潑的氛圍
或許正是我的抗老神器吧
於是
有一天我大言不慚地宣告
年齡是一個謠言
我還煞有介事地做了一番論證
由父母的告知
由身份證和戶口本上的記載
我們知道了自己的出生日期
據此計算出了自己的年齡
如果沒有這種告知和記載
單憑記憶
你是不可能判斷自己的年齡的
你只能回憶起某些經歷
事件和印象
無法回憶起
你已經活了多少年
你也不能憑藉你的感覺
來判斷自己的年齡
你只能感覺到你當下的狀態
無法感覺到
所以
無論在記憶中
還是感覺中
年齡都找不到證據
它只是依據外界的某些信息
計算出來的一個數字
那麼
不要太把年齡當回事了
就當它不存在
人都活在當下
你當下的狀態年輕
你就是年輕
做了這一番論證之後
我立刻警告自己
不可說大話
因爲我知道
即使年齡是一個謠言
生老病死
卻是人生的真相
現在我自以爲不老
可是看以前的照片
就不禁感嘆
那時候真年輕
即使與十年前比
現在也老了許多
無論我現在的狀態多麼好
也只是暫時的
老病在等着我
而終有一天
人們再看不見那個
揹着雙肩包
快步穿越公園的身影了
最近幾年裏
我的朋友和熟人中
比我年長的
和我年齡相仿的
甚至比我年輕的
不斷有人離開了世界
這真是無可奈何的事
凡俗之軀皆不能倖免
我當然不例外
不過
儘管人終有一死
悟寧說
正因爲人終有一死
鬱佳證實了
年齡是一個謠言
用死後的眼光看
壽命的長短並無區別
一切年齡最後都歸零
既然如此
就更不必在乎年齡了
無論什麼年齡的人
唯有一件事是應該做
和可以做的
就是活好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