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睦與遠望 一個醬油罐憑什麼值3500萬?

器物裡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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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影片探討了韓國「月亮罐」(大白冠)如何從一件樸素的日常器皿,演變為價值數百萬美金且象徵國家精神的文化圖騰。影片分析了其背後的歷史轉折,指出月亮罐的價值提升並非源於工藝的精湛,而是源於後殖民時代韓國為了擺脫日本殖民敘事,將其「粗糙」與「簡潔」重新定義為新儒家節儉美學與民族精神的體現。
今年3月 紐約亞洲藝術周
加士德上拍了一件韓國18世紀的大白冠
賣出了456萬美金的新紀錄
整合成人民幣大概是3500萬左右
再過了沒多久的9月
同樣是在紐約
蘇富比也上拍了一件大白冠
賣出了357萬美金的好價錢
這麼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
過去用來存放大米醬油的罐子
憑什麼賣這麼貴
我們來仔細端詳一下這個罐子
白釉純度不是特別高
釉色不均勻
表面有黃色的斑點跟變色
這是因爲燒製過程中氧化或者不完全燃燒
甚至是液體滲漏造成的
球形也不是特別圓整
罐子分成上下兩半燒成
中間的接縫也特別明顯
看起來相當樸實無華
不客氣的說
工藝甚至有點粗糙
雖然說40公分的大罐子燒起來也不容易
但是相比之下
同時期的中國瓷器
已經可以輕鬆燒製出
造型平整86公分的大瓶子
並且在瓶子上同時燒出金彩
法郎彩
粉彩
豆彩
青花
仿哥柚
松石綠柚
搖變柚
粉青柚
既藍柚
仿乳柚
仿官柚
醬油
這些複雜的工藝
是不是因爲朝鮮半島的陶瓷燒製技術不行
所以標準不能定那麼高呢
非也非也
早在12世紀
當時還是高黎王朝統治的朝鮮半島
就已經成功燒出高黎逆色
宋朝時候在中國就廣受追捧
還有高黎官窯的典範
象嵌青瓷
在青瓷中嵌入圖像
一種難度係數相當高的工藝
所以並不能說朝鮮半島的陶瓷燒製技術
就只能是這樣了
月亮罐作爲用來放大米醬油的日常生活用器
在朝鮮王朝的時候就不受重視
從它過去潦草的名字
白色大陶瓷罐
就可以看出端倪
這樣的狀況延續了很長一段歷史
一直到1930年代後纔開始扭轉
到了2018年
搖身一變成了韓國文化圖騰
出現在平昌冬奧會上
也就是說從無人問天
到成爲國家文化圖騰
不過就是這幾十年間的事情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白色大陶瓷罐
來了一場華麗的轉身
這一切要從日本殖民韓國的歷史說起
爲了給日本佔領朝鮮半島的合理性辯護
日據時期
日本採用了一種殖民敘事
不僅會強調兩國共同的祖先起源
相似的歷史經歷和文化遺產
還會進一步貶低朝鮮王朝
辯解說韓國人天生就慕強
喜歡依附於強國
經過幾個世紀的從屬地位
到了朝鮮王朝後期
已經墮落成一個軟弱無能的民族
不知道是這種殖民敘述真的有效
還是湊巧
當時的西方文化圈
對於朝鮮王朝的藝術也不怎麼感冒
有史以來出版的第一本
關於韓國藝術的英語書籍
裏面專門有一章寫的是朝鮮王朝的瓷器
但是選的標題卻是
朝鮮王朝時期陶瓷的衰落
並在書裏寫到朝鮮王朝陶瓷
幾乎是悲慘的生存了下來
藝術品質量不高
是當時策展人和藏家忽視它的主要原因
對韓國文物的興趣
只是停留在高麗王朝的綠油青瓷
諷刺的是最早開始推崇
並收藏朝鮮王朝陶瓷的
反而是日本人
以柳宗嶽和淺川兄弟爲代表的日本文化人
狂熱的研究收藏朝鮮王朝陶瓷
他們各方奔走籌集資金
在首爾建立韓國民間藝術博物館
可惜的是
無論是淺川獻孝還是柳宗嶽
他們對韓國文化的看法
依然沒有擺脫當時日本的殖民敘事
柳宗嶽在他的文章裏
把中國看作是一個氣候極端
地理戲劇 民族剛強的大國
而日本這個從未被侵略過的島嶼
和氣候溫和 民風高雅
生活如田園時聯繫起來
但是對朝鮮半島則是把它描述成
容易受到侵略
對強國的威脅持續恐懼
產生了韓國民族的痛苦
孤獨和屈從的心理
甚至認爲缺乏快樂的生活
使韓國人更喜歡悲傷的白色
而不是更快樂的顏色
其實蒙古人也喜歡白色
所以當朝鮮半島擺脫日本殖民統治
光復之後
首先要打的輿論仗是
文化上推翻日據時期的殖民敘事
先是1962年朴正熙上臺不久
就頒佈了《文化財產保護法》
要求修改1933年
日本殖民政府制定的國保制度
到朴正熙政權結束的時候
國保名單上朝鮮王朝器物的數量
從兩件一閱成了九件
之後朴正熙還發動了建立國家英雄雕像運動
紀念韓國曆史上的重要人物
而選擇築像的人物
大部分都是朝鮮王朝時代的人
對於日本殖民政府宣傳的朝鮮王朝瓷器
是王國衰落的代表
韓國也駁斥推翻了這種說法
並給出了新的論述
說的是朝鮮王朝簡潔古樸的陶瓷
反映的是新儒家倡導的節儉價值觀
是一種簡潔優雅的美
預言的藝術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
推翻日本殖民政府對朝鮮王朝的貶低
提升了朝鮮王朝整體在歷史當中的地位
舊的殖民敘述是洗刷了新世界新秩序
急需要建立一套新的敘述
來恢復朝鮮民族精神
這套後殖民敘述
首先當然必須是反舊殖民敘述的
然後要是朝鮮半島獨有的
要的是無論是和中國還是日本文化都不相同
有了這個標準
我們可以把目光投向一個重要的韓國藝術家
他的個人品位對後殖民敘述代表作的選擇
有很大的影響
這個人就是金煥基
第一個把白色大陶瓷罐浪漫地命名爲月亮罐的人
一名狂熱的月亮罐收藏家
同時也是至今韓國藝術品最昂貴記錄的保持者
韓國最貴的藝術家
月亮罐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裏
他認爲月亮罐的形式顏色和美感是完全自然的
朝鮮王朝瓷器的一切都是關於正常的東西
段論樹立透着濃濃的民意運動的審美觀
什麼是民意
民意是民間藝術或者民衆公益的簡稱
顧名思義就是要到民間去發現手工藝的美
設計是爲大衆服務
讚美的是一種由勞動產生的健康的實誠的自然又樸實的美
致敬無名匠人
而和民意運動相對應的是長久以來備受推崇的貴族之美
他所追捧的市場上價格最高的幾乎都是官窯御用皇帝提詞提款的
皇帝和貴族士大夫的個人審美意志決定了整個時代的風向
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影響
設計是爲貴族階層服務
民意運動的背後是更廣泛又深層的社會運動
他見證了韓國公民大規模的示威
一種自上而下的權力結構要求
選定了後殖民敘事代表作之後
韓國開始向世界推廣
而展覽是最有效的宣傳
韓國藝術傑作展1957年到1961年在美國巡展
1961年又到了歐洲五大博物館
挑選的展品重點放在跟中國和日本風格明顯不同的文物上
對於高麗青瓷精湛的技術加以稱讚
對於朝鮮王朝瓷器則是貼上粗糙而自然美的標籤
還強調朝鮮王朝陶工在塑造日本陶瓷製造業的主導作用
把朝鮮粉青砂器描述成日本陶瓷傳統的源泉
說的是16世紀豐臣秀吉入侵朝鮮半島
當時數百名製作粉青砂器的陶工被俘虜
並強行帶到了日本建立陶窯
其中一些到現在還在運作
儘管韓國非常努力的推廣朝鮮王朝的藝術
但當時許多西方藝術史學家和評論家並不買賬
著名的中國藝術專家蘇利文就評論道
朝鮮王朝的藝術令人失望
和精美的高麗青瓷相比
朝鮮王朝瓷器就是反高潮
但是也不乏其他的西方藝術家
對朝鮮王朝瓷器讚賞有加
其中最爲人稱道的是
有英國陶瓷設計工作室之父的Bernard Leach
在40年代高價收藏了月亮罐
並且把它送給了另外一位非常有名的藝術家
出生在奧地利的英國陶藝家Lucy Rhee
最後這個罐子輾轉被大英博物館收藏
成爲博物館最有代表性的文物之一
韓國官方1995到2000年間還成立了基金會
資助在美國和歐洲的博物館開設韓國藝術空間
孜孜不倦地對外推廣它的後殖民敘事
2005年8月15日光復節
也就是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投降紀念日
正好也是朝鮮擺脫日本殖民統治的60週年
在充滿紀念意義重建之後的錦福宮
舉辦了一次特別的展覽
而在這次重大節日上展出的正是月亮罐
而也是在這次展覽之後月亮罐就被登記爲國寶
除了韓國官方的大力推廣
現當代藝術家把月亮罐當成是一個藝術母題
進行各種再創作也大大的加持了月亮罐的地位
像藝術家江亦中畫的這幅月亮罐
中間有一條非常明顯的接痕
把罐子分成了上下兩半
上面一半是紅色的背景代表朝鮮
下面一半是藍色的背景代表韓國
這個作品的名字叫想家
象徵着他對朝鮮半島統一的渴望
在他另外一件作品乒乓桌裏
想家這部作品躺平變成了乒乓球桌的桌布
乒乓球桌被藍腰折起
藍色背景代表韓國的那邊桌子上擺放着各種傳統朝鮮菜餚
紅色背景代表朝鮮的那半邊被折起
自然給他們準備的菜也就沒有了
意味着兩個朝鮮民族的統一依然是一個遙遠的希望
在東方儒家文化的意象裏
十月初五圓圓的月亮代表團圓
於是圓圓形的月亮罐也被寄予了團圓的願望
2012年當時韓國統一部部長劉又義
在一場活動當中就把月亮罐作爲朝鮮半島共同的象徵
把兩半放在一起組成一個罐子
就是朝韓最終應該成爲的樣子
本來的工藝瑕疵也奇蹟般的變成了一種美德
如今月亮罐的價格和高烈欽此一樣貴
早在2000年的時候
當時的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館長鄭陽謀就遇見了這個趨勢
他說高烈欽此罐固然有他自身的吸引力
但是我相信月亮罐纔是今天能夠抓住人心的東西
就連大熱韓流偶像防彈少年團BTS隊長金南俊也是月亮罐的粉絲
月亮罐從無人問津到逆襲成功變成了一個國家的文化土藤
有人說這是用現代的眼光重新發現古物
有人說這是藝術被政治利用了
可是藝術從來不是單純的只是藝術
它的背後是豐富的人文歷史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等等
從古到今它都是夾帶私活
要麼夾帶的是創作者的私活再不然就是觀看者的私活
當我們注視着它的時候它就像一面鏡子
我們心裏想的是什麼看到的就是什麼
我是三不七看得懂博物館下期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