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筆記 【大師筆記03】森山大道：到底是「爛片之王」，還是一代宗師？

首先,請大家看一張照片 如果這張照片出現在你的相機屏幕裡 你會怎麼做呢? 有沒有人覺得這就是一張廢片 並毫不猶豫地按下刪除鍵 因為它拍得糊了 噪點多到簡直像馬賽克 構圖也東倒西歪 這可不就是一張標準的廢片嗎? 但是 就是這樣一種在傳統攝影教科書裡 會被打上不及格的風格 卻在攝影史上留下了隆重的一筆 創造這種風格的人 被譽為日本乃至世界最具影響力的 街頭攝影大師之一 他在新秀的街頭遊蕩了半個多世紀 用一臺小巧的便攜相機 拍下了無數讓人感到不安 躁動卻又無法移開視線的畫面 他就是今天我們要聊的主角 被稱為新秀野狗的森山大盜 今天這期視頻非常硬核 也可能會顛覆你對好照片的傳統認知 我們不僅要聊聊森山大盜到底是誰 更重要的是 我們要通過拆解他的作品 來聊聊在這個人人都有高清手機 AI都能一鍵生成絕美照片的時代 到底什麼纔是攝影的本質 我們普通人 又該如何從大師身上汲取養分 真正提高自己的審美能力 品大師經典 悟光影之道 各位朋友大家好 我是攝影師育民 在攝影誕生的近兩百年的時光長河裡 留下了許許多多大名鼎鼎的大師級人物 在沒有先進設備和AI技術的時代 他們引領攝影審美的走向 標定了一部厚重的攝影史 我計劃用100期大師筆記系列視頻 帶大家走進百位攝影巨匠 從他們的作品中探尋攝影最本質的內核 歡迎大家來到第三期 森山大盜 正式開始前 讓我們把致敬兩個字打在屏幕上 要理解森山大盜的作品 我們就絕對不能脫離他所處的那個時代 任何脫離時代背景 去談藝術審美的行為 都是耍流氓 1938年 森山大盜出生在日本大阪 當他開始記事的時候 日本剛剛經歷了二戰的戰敗 戰後的日本是一個極其撕裂的社會 一方面 傳統的日本文化在廢墟中痛苦掙扎 另一方面 美國文化像潮水一樣湧入 可口可樂 好萊塢電影 美軍基地 在這個古老的島國上強行嫁接 年輕的森山大盜 就是在這種迷茫 躁動 新舊交替的空氣中長大的 他一開始其實是學平面設計的 後來才轉行做了攝影 在他早期的職業生涯中 有兩個人對他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第一個是日本攝影界的一代宗師 汐江英工 森山大盜曾經做過汐江英工的助手 參與拍攝了那組極其著名的 以日本文豪三島遊記夫為模特的 《強威行》 在汐江英工那裡 森山大盜學到了極強的暗房技術 也就是怎麼把照片 寫得極具戲劇張力 但真正把森山大盜 腦子裡的那層窗戶紙捅破的 是美國攝影師威廉克萊因 當森山大盜在書店裡 翻開威廉克萊因的攝影集《紐約時》 他徹底被震撼了 原來照片還可以這麼拍 不需要追求沙龍攝影那種唯美 靜謐、構圖嚴謹 攝影可以直接把鏡頭對到人的臉上 可以傾斜、可以粗糙 甚至可以充滿攻擊性 再加上當時美國作家傑克·凱魯亞克 那本著名的《在路上的影響》 森山大盜確立了自己一生的信條 攝影就是在路上 攝影就是用鏡頭去碰撞這個世界 到了1968年 日本正處於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 和反戰抗議之中 整個社會就像一個 隨時會爆炸的高壓鍋 在那個時候 森山大盜加入了一本 名叫《挑釁》的先鋒攝影雜誌社 這本雜誌雖然只辦了短短三期 但卻徹底改變了日本攝影的走向 他們提出的口號是 為了思想之語 他們拒絕傳統新聞攝影 那種所謂客觀、準確、清晰的記錄 他們要用最直覺、最原始的畫面 去挑釁讀者的神經 去表達這個世界的斷裂和荒誕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 森山大盜標誌性的粗糙、高反差 模糊風格正式成形 聽到這裡 很多朋友可能會問 玉敏老師 你說了這麼多歷史 但我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粗糙、高反差、模糊 就能成為藝術 清晰、好看、構圖完美 難道有錯嗎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 我想在這裡先和大家做個小互動 各位正在看視頻的朋友 請你們回想一下 當你走在街上 突然看到一個讓你非常感動 或者非常震驚的瞬間 就比如兩隻野貓在打架 或者一輛車飛馳而過 濺起水花 當你手忙腳亂 掏出手機或相機去拍的那一刻 你的大腦裡在想什麼呢 你是在想我要用三分法構圖呢 還是在想快門速度夠不夠呢 如果在那個極致的瞬間 你腦子裡根本來不及想任何技術參數 只有純粹的拍下來的衝動 請在屏幕上摳個1 沒錯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同感 這正是森山大道想要告訴我們的 在森山大道看來 傳統的攝影太講究了 如果你去追求所謂正確的曝光 完美的焦外 黃金分割的構圖 你在按下快門之前 其實你的大腦已經給這個世界 加上了一層濾鏡 你在用理智去馴服現實 你在把活生生的現實 變成一張漂亮但死板的明信片 而森山大道認為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混沌的 碎裂的 不可理喻的 特別是像東京新秀這樣的都市 充滿了慾望 霓虹燈 下水道的臭味 和匆匆的行人 你究竟要怎麼去表現這種真實呢 他的答案就是 放棄理智 交給本能 他經常不用取景器 直接把相機掛在胸前 或者拿在手裡 像盲拍一樣 邊走邊按快門 他不需要對焦清晰 因為人的記憶和情緒本來就是模糊的 他把對比度拉到極限 把灰階去掉 只剩下刺眼的死白和深淵一樣的死黑 因為這就像是都市帶給人的強烈刺激 非黑即白 沒有溫情默默的緩衝地帶 他保留大量的粗顆粒噪點 讓照片看起來有一種 顆粒摩擦視網膜的痛感 他也許不是在拍照片 他是在用相機與這個世界發生摩擦 他的粗 糙 糊 不是因為技術差 而是他的刻意為之 是他對傳統沙龍美學豎起的一根中指 是他撥開現實表象 直擊情緒內核的一把利刃 當你理解了這一層 你再去回看他的那些照片 你就不會覺得他們是廢片了 你會感受到一種原始的 粗獷的 直擊靈魂的生命力 光說理論太乾了 為了讓大家切實體會到這種審美衝擊 我們來深度賞析幾張 僧山大道最著名的代表作 通過這幾張照片 我們來看看大師是如何用鏡頭語言說話的 第一張 毫無疑問 是他最具代表性的精甚自畫像 三澤的野狗 這張照片拍攝於1971年的日本青森縣三澤市 大家仔細看這隻狗 他不是什麼品種高貴的寵物狗 他是一隻流浪狗 他的毛髮粗糙 甚至有些打結 他在陽光的曝曬下 頭下濃重的黑影 最讓人難忘的是他回頭看鏡頭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裡有什麼呢 有警惕 有疲憊 有桀驁不馴 有一種別惹我 我只是路過的兇狠 但如果你看久了 似乎還能看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孤獨和悲涼 僧山大道曾經說 我就是這條狗 每天在街上遊蕩、排泄 尋找食物 尋找可以拍攝的獵物 這條狗就是僧山大道精神世界的完美外畫 高反差的黑白處理 讓這條狗彷彿是從周圍的環境中 被生硬地剝離出來的 極具視覺壓迫感 在寧氏這張照片時 大家可以學習一點 最高級的攝影拍的不是客體 拍的其實是攝影師自己的內心 照片就是一面鏡子 第二張 我們來看看他拍的城市細節 網眼絲襪 提起僧山大道 很多人會想到他拍的女性的網眼絲襪 巨大的紅脣海報 或者散落一地的菸頭 在很多人看來 這似乎帶有一種獵物癖的傾向 但這背後 其實藏著一種審美的降維打擊 在僧山大道的鏡頭下 星宿不是由宏偉的建築構成的 而是由無數個充滿慾望的碎片構成的 他極其喜歡湊近了 用閃光燈直打 當刺眼的閃光燈打在網眼絲襪上 原本立體的腿部被瞬間扁平化了 高反差讓網眼變成了一種極具幾何感 充滿視覺張力的抽象圖案 他在幹什麼呢 他在解構現實 他把我們司空見慣的事物 從他原本的語境中撕裂出來 放大他的某一個特質 讓他變得陌生 這種陌生化的處理 恰恰是提升攝影審美的關鍵 普通人拍街景是拍大樓 拍街道全貌 大師拍街景 拍的是下水道蓋子上的反光 是被撕破的海報的一角 這些微觀的碎片 往往比宏觀的全景 更具有情緒的爆發力 第三章 我們來看看他最具爭議的作品集 《攝影啊!再見》 到了1972年 僧山大道把他的反叛推向了極致 在《攝影啊!再見》這本畫冊裡 很多照片你根本看不出拍的是什麼 大面積的漏光 對焦完全失靈 沖洗時的劃痕 甚至有一張是他直接翻拍了 扔在暗房地上的膠片碎屑 這不僅是挑戰讀者的底線 這簡直是在自毀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因為當時的僧山大道陷入了極度的虛無 他覺得現有的攝影語言 已經無法表達這個分崩離析的世界了 他想要徹底摧毀攝影 然後在廢墟上重建 雖然這種極端的做法 我們普通人不需要去模仿 但他背後的美學啟示是巨大的 一張照片的價值 並不在於他記錄了什麼清晰的信息 而在於他傳遞了什麼樣的主觀能量 有時候破壞規則本身 就是一種最高級的創造 也許這就是藝術的終極內核吧 不過作為攝影愛好者 我建議大家還是穩扎穩打 先從基礎規則學起 在我最新攝影訓練營的課程裡 專門有攝影 從前期到後期的系統講解和實操演練 想要進一步提高攝影水平的同學 除了具體的照片 森山大道對攝影這門媒介本身的理解 也是極其超前的 想要提高自己對攝影的認識 我們就必須瞭解它的三個核心攝影哲學 第一,相機就是複印機 大家知道森山大道最崇拜的藝術家是誰嗎? 不是某個攝影老前輩 而是波普藝術大師安迪沃霍爾 森山大道認為 攝影根本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神聖藝術 相機就是一臺機器 世界上每天發生著無數的事情 攝影師要做的 就是像一臺瘋狂的複印機一樣 把這個世界的表面機械的大量的複製下來 它打破了攝影的精英主義 讓攝影回到了街頭 回到了日常 第二,世界上沒有一條不有趣的街道 很多新手攝影師 包括以前的我自己 總是抱怨自己住的地方太無聊 覺得非要去冰島 去西藏 去紐約才能拍出大片 但森山大道一生中 絕大多數時間 都只在一個地方轉悠 那就是東京的星宿 他說 對於攝影師來說 街道就是一切 不管多頻繁的街道 只要你帶著那種野狗般敏銳的嗅覺去觀察 就一定充滿了慾望 悲傷 荒誕和驚喜 缺乏發現的眼睛 去火星也拍不出好東西 第三,量變引起質變 森山大道是一個極其恐怖的快門狂魔 它身上永遠帶著一臺理光卡片機 每天就在街上走 不停地拍 拍幾十卷膠卷是家常便飯 它有一句名言 沒有數量就沒有質量 你只有把自己拋入到街道的洪流中 像呼吸一樣去按快門 你的身體和相機才能合二為一 你才能捕捉到那些 稍縱即逝的神奇瞬間 你同意他的這個觀點嗎? 說到這裡 我想問大家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 在當下這個時代 我們的手機內存動輒幾百G 每個人每天都在瘋狂地拍實物 拍風景 拍自己 每天產生海量的廢片 那麼你們覺得 這種人人手機隨手拍的行為 和森山大道說的海量拍攝是一回事嗎?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攝像頭的時代 街拍還有意義嗎? 這也是我自己在深思的問題 歡迎各位把你的高見打在彈幕裡 或者在評論區和大家一起探討 前面聊了這麼多大事的歷史 作品和哲學 到這一部分是咱們最關鍵的環節 我們作為普通的攝影愛好者 或者是想要提高審美的普通人 到底能從森山大道身上得到什麼啟發呢? 難道就是買一臺理光相機 然後把照片全部加上高反差黑白濾鏡 再去故意晃動相機嗎? 千萬不要這麼做 如果你只是模仿它的粗糙和模糊 那叫東式笑屏 那叫數碼廢片套濾鏡 其實網上有很多所謂的森山大道風格預設 要模仿個外表倒也無可厚非 但內核恰恰違背了森山大道的精神 我們真正要學習的是它的內功心法 我覺得可以總結為以下三點 不一定講的都對 大家可以探討 第一點 我們必須破除器材黨與技術完美主義的執念 別再每天糾結買全畫幅還是半畫幅 別再因為照片有一點點噪點就覺得沒拍好 相機只是表達的工具 甚至不是唯一的工具 只要能記錄下那一刻的情緒 手機、卡片機 甚至是一次性相機都是工具 審美的高度不等於像素的密度 第二點 從向外尋找轉變為向內觀照 以後出門拍照 不要總是問這個景好不好看 這朵花美不美 試著去問自己 這個場景有沒有讓我心跳加速 這個角落有沒有讓我感到一絲孤獨或者興奮 把街頭當成你情緒的試驗場 當你開始拍攝那些與你產生內心共鳴的畫面時 你的作品就有了靈魂 你就開始從記錄者變成了表達者 第三點 接受現實的粗糙與不完美 不要總想著構出完美的對稱圖 不要總想著把畫面裡多餘的雜物用後期P掉 生活本來就是充滿雜誌的 那些亂入的行人 突兀的廣告牌 地上的垃圾 正是這個時代真實的烙印 學會欣賞真實世界中 那種未經修飾的粗俐的美感 你的審美維度就會被徹底打開 如今 森山大道已經是一位80多歲的老人了 他依然帶著他那臺小小的相機 蹣跚在新秀的街頭 對他來說 攝影不是一份工作 而是一種呼吸的方式 是確認自己還活著的一種證明 在今天的這個算法時代 我們每天都被AI生成的完美無瑕 但毫無生氣的精美圖片包圍 手機也在堆砌算法 我們越來越缺乏直面真實世界的勇氣 而森山大道的照片 就像是一盆冷水 或者一劑響亮的耳光 把我們從那些粉飾太平的美顏濾鏡中打醒 所以看完這期視頻就去街頭吧 去感受烈日 感受雨水 感受人群的捍衛 感受那些醜陋的 美麗的 充滿慾望的 鮮活的生命 不要害怕拍出廢片 不要害怕打破規則 因為在攝影的世界裡 最大的失敗不是拍糊了一張照片 而是你從來沒有真正用心去看過這個世界 我已經在網上為大家收集到了 森山大道3700多張高清照片 也會同步更新到審美日記圖集裡 如果你喜歡的話 可以下載下來慢慢欣賞 這個系列的視頻需要查閱大量的資料 需要肝很久的稿子 如果對你有一點點啟發 讓你對攝影有了一點新的認識 請一定記得支持一下我 因為你們的支持 是我持續輸出肝火的最大動力 不知道森山大道這個新秀的野狗 有沒有在你的內心狠狠地咬下一口呢 下期大師筆記 大家想聽哪位攝影師的故事呢 請告訴我 以上就是本期視頻的全部內容 我是攝影師鈺鳴 讓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