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57粉絲
1420 次觀看·2026年5月22日
莫言筆下的高密,為何紅高粱不再洶湧?繁華的北京胡同,為何變成了冰冷的圍牆?在被推土機重構的土地上,我們不僅失去了葡萄架與鄉音,更弄丟了那些‘有情趣的農民’與‘講風骨的鄉紳’。從羅布泊的乾涸荒原,到台北紹興南街最後的眷村,我們看見了時代疾馳的背影。這是一場關於土地、資本與記憶的遷徙,更是一次靈魂的自我追問。當我們親手將‘家’拆遷為‘地塊’,當速度成為唯一的信仰,究竟什麼才是我們真正渴望迴歸的田園?歡迎走進《田園將蕪》,在被遺忘的角落裏,尋找那片尚未徹底荒蕪的內心原鄉。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透過四個地域的故事,探討權力、資本與個體在土地變遷中的博弈。從莫言故鄉的權力邏輯、羅布泊的資源掠奪、北京的產權之爭到臺灣眷村的權利抗爭,反思現代化進程中傳統的消逝與人性的掙扎,最終將焦點轉向對心靈原鄉的追尋與反思。
榮歸故里的土地
2012年歲末
一輛鄉間客車行駛在山東高密的公路上
車窗外,灰頭土臉的北方大地正值蕭瑟
田間挑著化肥的氣味
劣質音箱裡播放著震天響的江南style
這片乍看平淡無奇的土地
卻因為一個名字而驟然成為世界的焦點
莫言
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出租車司機孟先生
載著外來的記者
穿行在前往平安莊的路上
興奮地炫耀說
這地方風水好
莫言得了獎
這是全體中國人的驕傲
當記者提醒他
兩年前諾貝爾和平獎
也曾授予一位中國人時
車裡一陣沉默
坐在旁邊的高密四中女學生恍然大悟
用可愛的高密話說
好像聽說過這麼個人
是不是姓的劉
那個被遺忘的名字是劉曉波
2010年
諾貝爾和平獎頒給正在東北監獄服刑的劉曉波
中國政府憤怒地指責這是干涉內政
2012年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國家領導人專門發來賀電
外交部發言人在記者會上
言辭激動地將兩間士兵排比較
作為中共黨員
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的莫言
他的得獎被官方當作
大國復興藍圖的組成部分
如同北京奧運會一樣
是一個展示執政能力的舞臺
同樣是諾貝爾獎
一個讓人義憤填膺
一個讓人揚眉吐氣
兩種截然不同的回應
倒進了權力的邏輯
平安莊是一個只有200戶人家
不足1000人的村落
村子最北邊
靠著全長106公里的礁河
最南邊是村集體2000畝土地
種著玉米
小麥
棉花
村子南頭
有兩個廢舊塑料回收場
白花化的塑料顆粒
在冬日陽光下
反射著刺眼的光
靠著背叛了土地的新式營盛
場子主人已經先赴一步
村委會大門緊閉
門旁貼著計劃聲譽有獎
舉報公開信
路邊豎著捐款者功德碑
第一個名字就是莫言
莫言舊居在村子最北邊
是典型的北方農村土坯院落
廢棄多年
記者去的這天
遇見了來自大連
江蘇的參觀者
還有一個孟加拉遊客
莫言那一位村中書輩
騎著摩托車停在面前
劈頭問道
你是作家
有沒有門路搞來點投資
我們這裡可以出產紅高粱酒
一定賺大錢
莫言得獎帶來了蝴蝶效應
村民期待著安靜的鄉村
從此天翻地覆
土地的退化
變化從來沒有停止
只是有時爆裂
有時不易察覺
紅高粱曾是這片低窪土地上
最適合生長的莊稼
1936年的種植面積
佔到全縣播種面積的17%
然而一場政治運動改變了一切
1971年推廣種植的
十四號雜交高粱
含單寧酸過高
人畜都不願食用
三年後被迫停種
此後高粱播種面積大幅萎縮
到70年代末
已不足糧食播種面積的2%
莫言小說
李紅高粱如海洋般洶湧的景象
在他真實的故鄉早已消失
莫言舊居東面
曾經有大蘭鄉小學
一個高粱酒作坊
還有一個中國化了的鄉村天主教堂
在歷次政治運動中
統統拆除
莫言的二哥管莫興
帶著點酒意說
這裡跟從前比
他媽的基本上都變了
平安莊所在的地帶
歷史上處於澆州
平渡高密三地交界的政治邊緣
1949年前叫三份子
在中國傳統認知裡
這種三不管地帶的農民
具有天然的造反精神
莫言把家鄉描寫成
叛逆者和土匪的樂土
也取材自真實的歷史人物
曹克明
一匪一俠
跟過共產黨
也跟過國民黨
最喜歡做土匪
卻在1938年
率隊伏擊日本汽車隊
燒毀八輛
殲滅三十人
轟動交東
紅高粱
與我爺爺餘戰敖的原型
便是此人
土匪在中國文學裡
具有兩面性
河濱時期是農民
一旦官逼民反
就成為底層民眾的利益代言人
官與民的對抗
貫穿了中國近代鄉村的整部歷史
1949年後
中央政府建立了龐大的行政系統
絕對控制
一直延伸到最末梢的基層
平安莊被來回折騰了四次
最早屬於大蘭鄉
後來化歸河牙
再歸夏莊
幾年前又被劃入新成立的
淑港物流園區
村民抱怨折騰了四次
卻不知道為什麼
莫言出生的1955年
高密有了第一臺拖拉機
同年全縣農村加入了合作社
生死疲勞中拒絕入社的
農民藍連曲子真人
村裡人管他叫藍瘸子
因為拒絕隨大流
而被當作異類
文革中上吊自殺
上世紀八十年代
人民公社解體
分田倒戶
農民實際上又回到了單幹
輪回了一圈
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又什麼都變了
莫言說
他爺爺是一個有情趣的農民
會絕望
捕魚
打獵
但人民公社的大鍋飯
把人像牲口一樣攏在一起
農民的所有時間都不屬於自己
有情趣的農民逐漸消失了
那些曾經自由瘋長的生命
逐漸沉浮
消失
莫言不無悲涼地說
東北鄉的人種也退化了
文字與隱喻
在高密中的莫言文學館
館長毛威傑
說起了他和莫言的交往
1985年
莫言從保丁部隊
調入北京解放軍藝術學院
開始展露文學才華
同年發表成名作
透明的紅蘿蔔
背景正是少年莫言
在飢餓年代的真實經歷
每次回鄉
莫言都給毛威傑
講述他剛剛讀到的外國小說
福克那
馬爾克斯
那些全新的敘述方式
讓年輕的毛威傑感到震撼
那是一個令人懷唸的年代
經歷文革的長期封閉後
中國社會思潮處於激烈碰撞期
人心驚蟄
韓少公
劉索拉
莫言
蘇桐
餘華
葛飛
這一批幾乎前後腳登上文壇的作家
整體實力至今在中國文壇無法超越
1988年
莫言發表《天堂算臺之歌》
這部少見的
具有現實批判意義的剛猛之作
背景取自1987年
山東蒼山縣的算臺事件
當地算農因政府亂收費
爛罰款
導致銷售渠道堵塞
算價從每公斤八毛跌到一毛
走投無路的農民
將算臺拉進縣政府內掏撒
包圍縣政府
莫言借小說人物在法庭上的陳述
發出罕見的聲音
一個黨
一個政府
如果不為人民謀利益
人民就可以推翻它
而且必須推翻它
這樣直白有力的警告
在當時相對寬鬆的空氣裡被發表
在今天很難想像
然而寬鬆終究有其邊界
1989年春夏之交
一場政治風波
永遠印刻在中國的歷史上
對探索中的中國而言
這是一個繞不過的分水嶺
莫言後來坦言
那段時間
自己曾一度失去信心
經過短期的痛苦和徬徨後
他意識到
唯有拿起一筆寫作
才能把自己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越是在這樣的時刻
越是要寫作
用小說發言
這是我的責任
1989年他寫的《九國》
借基層官員燒烤吞噬嬰兒的荒誕意象
批判意識強烈到了令人震驚的程度
同年代創作的《風乳肥臀》
被文學館長毛維傑
視為理解莫言的要事
莫言親口說過
如果你要讀懂它
一定要看《風乳肥臀》
那是一個跨越東北鄉
兩百年離亂的長篇史詩
創造了一位母親的形象
被不同的政治歷史所裹挾
就像東北鄉這塊土地本身的命運
然而這部小說受到了批判
不是因為政治
而是以性描寫過多為由
據說背後緣起私人恩怨
莫言因此被監督寫了大量檢查
被禁止繼續寫小說
1997年
心灰意冷的莫言
告別了人生起步於私的軍隊
轉業到檢查日報做記者
但他始終沒有真正成為新聞記者
最新的仍是小說創作
毛維傑說
很多人把莫言的文學
歸為魔幻現實主義
莫言本人並不認同
莫言的文學
真摯於其文化
一脈相承於清代山東小說家蒲松齡
蒲松齡通過讚美狐狸鬼怪
來影射現實的黑暗
鬼怪的本質
是抵抗宏大現實的精神力量
莫言的小說
提供了誇張的敘述
和超現實的想像
用來表達對現實的憤憾
這種隱晦的修辭
幫助他在審查與創作之間
艱難地維持著平衡
鄉紳的消史
莫言當兵離開農村前
曾在高密大蘭鄉棉花糧油廠
做私幫員
工友王玉清是他的老友
65歲的王玉清
頭上戴著一頂小一號的仿冒耐克棒球帽
衣領發黑
指甲縫嵌著黑泥
卻對莫言的小說如數家珍
他告訴記者
莫言當年的另一個工友張世嘉
才氣比莫言還要大
那是1973年至1975年
張世嘉做臺樓工
莫言做私幫員
兩人都是喜歡舞文弄墨的鄉村才子
1975年
莫言離開家鄉去部隊服役
而張世嘉和王玉清
後來雖有機會進入縣委宣傳部
卻都拒絕了
我們都是帶著理想的鄉鎮文人
不想給宣傳部門當喇叭將
張世嘉後來在高密辦了一個天達藥業
試圖以一種融合儒家哲學
和共同富裕理想的方式來運作企業
並且最早預言
莫言可以獲得諾貝爾獎
鼓勵莫言把東北鄉的歷史
當作中國的歷史來講述
張世嘉是一個具有傳統鄉紳氣質的人
他尊重文化
理解文人的獨特價值
無私地提供幫助
但這樣的人最終沒能抵抗時代的浪潮
早些年便病故了
莫言痛失之因
或許他悼念的
不僅是這個朋友本人
更是隨之消逝的一整個鄉村傳統
在黃泉不下線的傳統中國
鄉紳曾是維持地方秩序
提供公共物品的中堅力量
然而在革命和資本的雙重抵擋之下
鄉紳已然退隱無形
如今高密真正的主角
是兩三家靠資本運作的上市公司
以及政府與商人建立的穩固聯盟
東北鄉人命運流轉
只不過從田地的奴隸
變成了流水線的奴隸
爭議與懸念
莫言獲獎引發的爭論
折射出中國社會意識形態的深層分裂
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上
莫言所在的中國代表團
抗議德國
為異議人士頒獎
集體退出書展
2012年
紀念毛澤東延安腳畫70週年
一百名中國作家
集體手抄、講話
莫言名列其中
藝術家艾未未因此批評莫言
事後莫言解釋說
講話有其合理成分
同時也有巨大侷限
他過分強調文學與政治的關係
過分強調文學的階級性
而忽略了文學的人性
他說自己抄了
不後悔
但他的創作
已經超越了講話的框架
奴隸作家冉雲飛則說
我們這個社會
不是聲音過於多元
而是依舊過於疑慮
為何關於莫言得獎
可以公開談
而曾經得過諾獎的
另一個中國人
為何不讓公開談呢
好好想一想
我們就可以由此
真正讀懂中國
2012年10月
第三屆高密紅高兩節開幕
莫言現身引發狂熱
他已經成為諾貝爾獎得主
和中國文化的新領袖
細數的頭髮梳向一邊
掩蓋著禿頂的腦門
莫言和地方領導談笑風生
隨後又在開發商陪同下
視察了一塊即將開發的土地
高密政府
藉助莫言獲獎的東風
計劃大興土木
建設莫言文化體驗區
紅高兩文化休閒區
影視展示區
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就在紅高兩節
大紅燈籠高掛的這一天
記者偶然認識了一名
他因拆遷補償問題屢次申訴
2010年在北京被遣返
又被地方派人24小時
看管了103天
次年再次申訴
被拘留取保候審
擠在歡呼的人群中
仰視著風光無限的莫言
龔先生說
他的心願只有一個
能不能讓莫言幫小明
向領導呼籲
解決一下屆時問題
這顯然是一個作家的想像力
也無法完成的黑色幽默
二 荒野淘金
零下25度的等待
2010年12月15日下午三點
零下25攝氏度
315國道上
米蘭大橋西側
阿爾津山上傾瀉而下的雪水
將路面衝斷
凝成冰牆
越築越高
兩側掛著新疆
河北
河南牌照的大貨車
排起了長龍
進入新疆腹地的唯一通道
就此中斷
在漫長的等待裡
一輛運輸牛羊的貨車上
一頭公牛被嚴重凍傷
亮槍倒在護欄邊
壓車的維吾爾司機
快速商量了幾句
一人拉住垂死掙扎的牛頭
一人持鷹擊殺快刀
果斷結果了他的性命
噴湧的牛血流出兩米遠
迅速凝固在回合的凍土上
周圍的司機們跑下車
蜷縮在刺骨寒風裡
圍觀著難得一見的風景
冰封路段上
另一名維吾爾司機脫去鞋襪
光腳站在雪水中
依次清洗臉
雙臂
雙腳
居一捧雪水漱口
撲得噴出
水霧在夕陽下四濺
清洗完畢
又哆哆嗦嗦穿好衣襪
跑到大卡車被封處
鋪好地毯
頂著風紗跪下膜拜
穆斯林的祈禱時間到了
三遙五國到以北的茫茫戈壁
是兩千年前絲綢之路經過的
樓蘭王國所在地
兩千年來
這些能吃苦的趕路人
一直在重複同一件事
穿越險途
將帝國與中亞腹地緊緊連接
艾馬提的班車
記者是在前一天
坐上維吾爾司機艾馬提的伊維科克車的
從熱羌縣城開往羅布泊
行程三百公里
耗時四個半小時
熱羌突往羅布泊的客運班車
是當年十一月才剛剛開通的
計劃每月十四日
四日
二十四日
各發一班
四日返回
記者乘坐的是開通後的第三趟班車
也是南疆乃至整個新疆
縱穿羅布泊荒漠的唯一班車
艾馬提皮膚有黑
時的大個子
漢話帶著濃重的維族口音
他花二十九萬元
買下了這輛十八座伊維科
滿懷期待
因為曾經荒無人煙的羅布泊深處
正在崛起一個龐大的假閻王國國
頭羅甲
有近三千名員工
都將成為他的潛在客源
他們每對月來熱羌縣城逛一次
我就有錢賺了
艾馬提說
然而
這趟包括記者在內
只有兩名乘客
身心樂觀的維族司機
並不沮喪
多跑幾次就好了
進入羅布泊
要經歷三種路況
先是一百公里的柏油路
還能見到對向的大貨車
呼嘯而過
經過米蘭大橋
女兒國大橋
兩小時後
轉上二三五省道
開市八十公里的十字路
和一百二十公里的巖河路
老司機走這段路也很緊張
提議兩名乘客
集體下車小便
三人各自避開角度
對著一望無際的戈壁默默撒尿
次日回來時又重複了一遍
似乎是驅走壞運氣的某種儀式
十字路上
石塊撞擊著車底盤
砰砰作響
塵土和煙霧在車廂內瀰漫
幾乎窒息
維族司機全神貫注盯著前方
一根接一根抽煙提神
進入巖河路
意味著已經進入羅布泊核心區域
右側是俗稱大耳朵的乾河湖盆
往西通往樓蘭古城移植
一百一十多年前
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
發現了這座消逝的古城
至今這裡依然保持著發現時的面目
因為沒有路
樓蘭古城始終沒有向外界開放
下午三點半
一片龐大的白色人造景觀
出現在視野裡
骨頭裸甲高大的藍白色煙囪冒著青煙
佔地一萬零三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廠房
連綿不絕
猶如沙海深處鑽出的一頭巨獸
中國最大也是最小的鎮
一位科最終停靠在
寫著羅布泊客運站字樣的平方前
河南一名在道別時感慨地說
這是中國最大的鎮
也是中國最小的一個鎮
羅布泊鎮二零零二年成立
行政面積達五點二萬平方公里
是中國行政面積最大的鎮
同時卻沒有任何常住人口
包括礦工在內的數千號人
全是流動人口
所謂鎮中心
只有一排長
二百米的平房
繞一圈
用不了十分鐘
鎮政府的牌子從未掛出來
放在辦公室裡
蒙了一層灰土
八年了
還沒找到掛出去的時機
鎮長劉文春在午睡中被叫醒
睡眼惺忪地接受了採訪
他說
羅布泊過去屬於軍事禁區
一九六四年
中國曾在這裡進行第一次核爆試驗
至今屬於半管制區域
羅布泊鎮
能在這荒原上頑強成立
主要原因是
國投羅甲和周邊的礦產資源
國投羅甲
是中國也是世界最大的硫酸甲廠
投資四十八點五億元
二零零八年投產
年產一百二十萬噸
它讓若羌縣財政收入
從二零零六年的三千萬元
躍升至二零一零年的一點四九億元
其中百分之八十的貢獻
來自羅甲
然而
這頭國字號的央企巨獸
讓若羌縣高不可攀
羅甲從米蘭河鋪設管道引水
花了三億元
而羅布泊鎮用水
還要向假鹽礦購買
每方高達八十元
勢若羌城區水價的四十倍
羅甲的總部和員工基地設在哈密
與哈密的關係更密切
對若羌不過是稅收關係
甚至讓哈密的物價和房價跟著高企
在這荒涼富饒的地域
最早來淘金的企業家
是民營企業德龍
創始人唐萬新
在股市呼風喚雨
後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
及操縱股市
被判刑八年
戲劇性的命運
給這片荒原增添了詭異色彩
此後國家投資公司進入
開發速度明顯加快
在荒涼之地
國家的大手依然所向披靡
鎮上有一家名叫羅布泊好地方的網吧
女主人劉峯一臉風霜
快言快語
和丈夫丁海洋
在網吧裡開了一個小賣部
和地窩子旅館合為一體的店鋪
網吧裡有六臺電腦
網速很慢
打開一個網頁
要泡一碗麵的功夫
來上網的主要是過往的司機
主要是視頻聊天
經常聽到他們對著視頻
喊老婆我想你
丁海洋四十六歲
大學畢業後
去過海南當記者
又回來經商
如今闖蕩羅布泊
對樓蘭歷史頗有研究
致力於樓蘭文化的商業開發
策劃樓蘭酒
寫過樓蘭新娘的劇本
妻子在網上自稱樓蘭公主
兩人拋下舍子
從烏魯木齊來到這荒野
以苦為樂
過起了塞外生活
然而妻子終究有些抱怨
我們很久沒有洗澡了
消失的羅布泊
羅布泊曾經是生命的綠洲
古羅布泊誕生於一千八百萬年前
是漢代張先出使西域時
向漢武帝描述的
靈嚴則至樓蘭所在
是絲綢之路難知的咽喉門戶
那時廣袤三百里
起水停居
東下不增減
水面豐盈
令人誤以為是黃河上緣
然而到公元四世紀
曾經水大波深的樓蘭
已到了需要用法令
限制用水的拮据境地
塔里木河中游的駐兵河趕到
樓蘭嚴重缺水
一代又一代樓蘭人疏進河道
耗盡所有努力和嘗試
最終樓蘭因斷水而廢棄
盛極一時的絲路難道
就此荒廢
繁華的樓蘭
無聲無息地退出了歷史舞臺
1949年後
一場又一場凱肯浪潮
將塔里木河的命運
推入絕境
大批內地人組成建設兵船
湧入西部
塔里木河兩岸人口激增
水的需求跟著暴增
幾十年間
塔里木河流域
修建水庫130多座
任意挖地引水138處
建抽水泵站400多處
有的泵站一天抽水
就超過1萬立方米
盲目地用水
如同一個吸水鬼
終將塔里木河抽乾
河道從1960年代的1321公里
萎縮至1000公里
320公里的河道
徹底單河
1958年
還有3006平方公里的蘿蔔坡
只用了4年
到1962年
便完全乾涸
直被枯死
生而不死1000年的胡楊
也成片死居倒下
沙漠以每年3至5米的速度推進
蘿蔔坡從此成了死亡之海
寸草不生
現在
蘿蔔坡的年降雨量僅10毫米
蒸發量卻高達4800毫米
中科院的夏迅誠說
蘿蔔坡復原的可能已經不存在
即使旁邊出現了
180平方公里的鹵水蒸發池
也無法飲用
過路的飛鳥翅膀沾上鹵水
鹽分迅速蒸發板節
就再也飛不動了
科學界曾有再造蘿蔔坡的設想
在網絡上引發一陣討論
很快被批評為天方夜譚
若羌縣宣傳部長說
這個設想不切實際
鎮長劉文春也說
蘿蔔坡復原的可能已經不存在
為了經濟發展
作為一個嚴重缺水的地方
若羌不得不選擇高耗能的礦業
把本已緊張的水資源
繼續供應給礦產企業
而若羌的胃口正在變得越來越大
樓蘭市的建設計劃已經提上議程
樓蘭機場開工
鐵路再建
高速公路開工
擴成巨人
要把人口從5.7萬
發展到8萬乃至10萬
大趕快上的氣氛
瀰漫在這個邊疆小城
記者走訪了一處
號稱快速城市化成果的安居小區
從農村集中遷來的農民
住在嶄新漂亮的磚瓦房裡
配套設施卻幾乎為零
有一戶人家抱怨說
在這荒郊野外居住如同坐牢
而且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水
房間裡安了抽水馬桶
卻根本無法使用
只好在嶄新的院子裡
挖了一個露天廁所
說起這些無奈
他們哭泣了起來
記者離開羅布泊回到北京
北京正遭遇歷史上
最嚴重的霧霾天氣
500萬輛汽車排除的廢氣
揮之不去
PM2.5值超出
世衛組織安全標準40倍
據說政府又要拿出巨資
用來治理空氣污染
就像當年赤巨資投資水泥廠
活力發電廠
大型煤礦石一樣豪邁
事後記者多次聯絡
丁海洋夫婦
長時間沒有回應
後來得知
兩人早在2011年7月
就離開了羅布泊
因為政策不允許商業開發
生意很少
他們去了哈密
凱雷德物流公司
丁海洋說
自己還是想念羅布泊
捨不得將來一定會殺回去
記者在心裡想起了
從衛星照片上看到的羅布泊
一圈一圈的巖殼組成的荒漠
就像時間
深刻在大地上的一個個驚人的問號
樓蘭時期
那裡曾經是牛馬成群
路林環繞
河流清澈的生命綠洲
如今
人們為追逐財富
重新聚集在這荒野腹地
究竟又能改變什麼
又將如何改變
沒有人能夠回答
三
回家
什麼都改變了
北河巖大街51號
只是百度地圖上的一個標記
在現實中的北京已經找不到了
很多年之前
這裡屬於北京皇城跟東北角
一片龐大的四合院區域
灰色的高牆綿延不絕
屋脊在綠樹眼影下起伏
東側流淌著寬闊的玉河
這是皇家運輸糧食的專用河道
鋪的是土路
但碾壓得非常結實
身著灰色長衫的老人
牽著短衣兒童
在有風的下午漫步河邊
跟左鄰右舍們禮貌地打招呼
春日柳枝拂面
夏日蟬鳴蛙叫
秋日歌哨悠悠
冬日一片矮矮
透出京城的雍容和沉靜
現在
玉河已被柏油馬路覆蓋
皇城燈公園裡
豎著一截象徵性的殘缺紅牆
真正的城牆早已完全消失
道路旁是一排賣香煙
回收高檔酒
油膩餐館的小門臉
那一整片建於明清和明國的四合院建築群落
消失在最近三十年
來北京看底革命的大規模城市改造中
與此一同消失的
還有老北京人引以自豪的生活方式
1948年
北京內城衚衕有3068條
2005年只剩758條
如今的北京是一座人口超過2300萬的都市
猶如一隻脾氣焦躁的巨獸
最炫目的世界級建築
分佈在主幹道兩旁
汽車在擁堵的街道上爬行
司機頻頻按喇叭表達不滿
春天風紗吹得睜不開眼
夏秋籠罩在化不開的霧霾裡
人們蜷縮在高層建築裡
凝望著窗外
每個人的空間
只是棲身的這個具有吃住功能的鴿子間
昂貴
侷促
甚至有點醜陋
中國式的精緻和優雅
只能在描述古老北京的畫冊中尋覓了
什麼都改變了
馬秀明的家
記者第一次見到馬秀明
是在西城區一座建於1907年的老教堂裡
他是當天活動請來的演講嘉賓
衣著得體
整齊的短髮
乾淨的素色衣褲
走上講臺
嗓音清亮
北京話純正
看不出已經76歲了
臺下坐著一些上歲數的男女
目光透著膠著
手裡拎著袋子
裝滿了厚厚的神速資料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徵
都曾經住在北京古老的四合院裡
在歷次運動和拆遷改造中
失去了自己的老宅子
如今居住在北郊或東郊
到城裡看病
至少要倒三次公交車
馬秀明生於1937年
父母是從山東到北京謀生的生意人
1952年
他的母親花2500元
購買了北河巖大街51號的
這棟四合院
西面是京劇大師程彥秋開辦的戲劇學校
南面是著名的松柱寺
北面是北洋政府最後一任總理的宅子
東面可達紅樓和美術館
院子不大
270平方米
十四間房錯落有之地環繞四周
院裡種著一架葡萄和兩棵石榴樹
夏天開滿紅花
到了秋天露出飽滿的石榴慄
這樣的安靜和從容
只持續了短短幾年
1956年
聲勢浩大的公私合營運動興起
代表資本家沒落生活方式的四合院
被全面沒收
1958年
北京普及金租房制度
國家替房主經營管理個人房屋
只返還20%左右的租金
馬秀明家的院子
因為只有14間房
不夠15間的金租房收繳下限
暫時得保留
但全家都知道
寒冷的日子為時不遠
1966年
文化大革命席捲中國
8月的一天
馬秀明看到家門口的牆上
被紅衛兵貼上了最後通牒
三天內必須交房給政府
否則砸爛狗頭
8月24日辦好交房手續
8月27日封門
被趕出家門這天
馬秀明還穿著裙子
沒顧得上收拾自己的東西
也沒拿過冬的衣物
這是他最後一次
見到自己完整的家
慢慢追討論
文革之後
馬秀明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
住集體宿舍和辦公室
妹妹住學校
1967年生下第一個孩子
每月只有55元工資
甚至沒錢為孩子準備尿布
每次回北河巖大街領糧票
他都快速繞過家門
不敢經過
文革結束
中國從夢魘中醒來
1984年
房管所通知馬秀明
領回自己的房子
但告知他的
卻是一個荒誕的結果
18年來
房管所代收的房租
是1000餘元
修繕費用卻花了2000餘元
因此
馬秀明還需要倒交768元
我自己的房子被你們拿走
現在還給我
為什麼還要我交錢
馬秀明憤怒了
房管所理直氣壯
我們一直在對房屋
做維修和翻建
馬秀明反問
我自己的房子
用得著你們維修嗎
但沒有別的選擇
房管所說
如果不交768元
他們就會付給
馬秀明1000多元
正式宣佈接收房子
馬秀明將失去產權
家人進行了激烈討論
最終
馬秀明想到
過去不是把我們家
打成反動房產主嗎
現在還給我們
不等於證明
國家已經給我們摘掉
這頂帽子了嗎
18年無家可歸的屈辱
讓他銘記
他答應了房管所的要求
重新花錢
買下了自己被剝奪的財產
重回家園
迎接他的是一片面目全非
大門開在了南側
葡萄架和石榴樹不見了
270平方米的院子
湧進了七戶人家
全是當年的紅五類
廁所拆了
樹木砍掉
撕搭的建築
徹底改變了院子周正的格局
馬秀明的心涼了
從1984年到1991年
他陸續找到
入侵租戶的單位
證明他們在各自單位
已有住房
慢慢趕走了其中三戶
1992年年初
他將剩餘四戶資料
交給房管局
要求完全收回房產
但房管局拒絕調解
正在這時
一個更大的威脅出現了
拆遷的浪潮
1992年
鄧小平南方講話
啟動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市場經濟建設
北京投入雄心勃勃的城市改造
一場大規模拆建
在北京急風驟雨的展開
從1990年到2003年
北京共拆除衚衕639條
是前40年總和的3.1倍
就在這一年
北河沿大街
將展開一項新規劃
東城區住宅建設開發公司
與香港化英國際發展有限公司合作
投資3867萬美元
建設育津花園公寓
以微房改造
造福人民為名
將這一片四合院夷為平地
取而代之
以單元式庭院住宅
每戶自備汽車庫和私人花園
當拆遷告示貼出的那一刻
馬秀明就開始發動專家
和政協代表進行抵制
他找到了北京大學侯仁之教授
著名規劃專家張開己
熊貓專家潘文石
聯合12名人大代表
呼籲制止在皇城東北角建超高建築
但專家對此也無能為力
8月31日截止簽約
8月13日開發商就開始拆房
第一個拆的正是馬秀明的51號院
佔住房子的租戶拿到拆遷補償款走了
馬秀明沒有被告知
更沒有拿到任何補償
等他得到消息
趕到北河沿大街
家已被夷為平地
這還是沿用了歷次搞運動的方式
他的老伴張先生說
來勢洶洶
百姓不知所以
只能乖乖就範
馬秀明沒有交出產權本
也沒有和開發公司簽協議
於是開始申訴
經調查發現
這片危改區41個院子中
26個屬於私產
開發公司根本沒有聯繫房主
而是向租戶動員
以高額安置費促使住戶騰房
其中很多租戶與房主有糾紛
有的多年不繳房租
有的本來就另有租房
調查結論是
開發公司沒有通知房主拆遷
是侵權行為
開發公司被迫與馬秀明談判
願意提供一個三居室和一個二居室
外加100萬元補償
在1994年這是個大數字
但馬秀明不接受經濟補償
只要求拿回產權房
我只是想證明誰對誰錯
只想要回自己的家
當協商調解失敗
他去法院起訴
法院不立案
說不符合起訴條件
他去上級法院維持原裁決
2003年又去北京高院申訴
從城西北的家到城東南的法院
來回七趟
沒有一次如願
直到2009年整整過了六年半
才接到通知
仍舊維持原裁決
轉機與堅守
2008年政府實施信息公開
成為轉折點
馬秀明拿著房產證到國土局
查詢土地登記資料
發現北河沿大街51號院子的資料
還在自己名下
地產權益仍然有效
更關鍵的是
開發公司當初在向政府的報告中
承諾北河沿威房拆遷完畢
沒有遺留問題
否則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然而
他們始終沒有與房主簽訂出讓合同
這個當年的疏漏
給了馬秀明一線轉機
有了這些證據
馬秀明決定採取實際行動
2009年
他找工人清理宅基地的垃圾破爛
準備開挖地基
開發公司的保安來阻止
他報警
警察讓開發公司拿出證明文件
對方卻拿不出來
2011年4月
馬秀明買了電機鑿開圍牆
安了一扇鐵門
寫上北河沿大街51號和馬宅
宣誓地權
4日大門沒了
牆又堵上了
他在鑿開
對方在堵上
他花4000元買了一個移動板房
吃住在裡面
在工地廢墟旁
監守了21天
5月21日夜裡12點
200多名穿黑衣和白衣的壯漢湧來
把馬秀明從移動板房裡擡出去
扔在馬路上
他們嘴裡喊著
配合一下
一個老太太摔傷骨折
救護車開來
馬秀明在馬路邊坐了一夜
傷心難過
陌生人跑來安慰
最讓他難忘的
是一個流浪漢走過來對他說
大姐
別著急
想開點
保重身體
將來會有希望的
最終
開發商與馬秀明
重新做到談判桌前
這片地產生了爛尾樓
新開發商進入
規劃局要求
按照原來格局重新恢復
最新的商定是
開發商同意在原址
為馬秀明建一座四合院
開發商處心積慮
拆除了一片真正的四合院
取而代之重建的
卻是新式的仿古建築
多年的堅守
馬秀明的房子
基本保留了下來
這在推土機
摧枯拉朽的拆遷中國
堪稱奇蹟
他說
當時沒有想到
可以打成這個結局
不成
就認命了
然而今天
北河巖大街51號周邊
仍然是一片被圍牆圈起來的空地
鐵皮門半敞著
裡面堆放著建築垃圾
馬秀明的故事
還沒有最終的結果
他的維權路跨度
從1966年
一直持續到今天
整整半個世紀
他總結自己的經驗說
光主張權力是不夠的
還要去做多方面的努力
包圍和反包圍
永遠不要放棄
罪不盡
敗了
還可以有安置
特別是不到迫不得已
他不選擇走司法這條路
他很清楚
拆遷往往有政府背景
通過法院
主動權就不會在自己手裡
而通過各種途徑掌握了證據
形成僵持
主動權才能回到自己手上
聽起來荒誕
但這是中國的現實
是一個躍進世事者的生存智慧
馬秀明有些憂慮地說
如今的北京
更浮躁
更喧嘩
他還是懷念過去的北京
真正的四河院
周正
從容
注重和和
北京人恐怕難以重新回歸
屬於各自的院落
只能在夢中回家
坐在院中
聽著陰沉的北風
在城市上空盤旋
在城市激盪之後
萬物歸於寧靜
記者在臺北紹興南街
遇見張忠良
86歲的國民黨老兵
正棲身街邊一張破舊的搖椅上
沉默地面對雨中的臺北
它的身後
夾雜在信義路與仁愛路之間
是一片密集地埃的平房社區
與不足百米遠的中正紀念堂
形成強烈對比
這裡就是紹興社區
臺北城裡最後留存的眷村痕跡之一
眷村的歷史
源於1949年的那一場大潰敗
蔣介石撤退臺灣
約60萬大陸軍人
隨之來到這座濕熱的亞熱帶島嶼
開始新的人生
國民黨政府成立軍眷管理處
大量修建眷村
安置這些人及其家眷
全臺共有886處眷村
如同中國大陸不同省份的縮影
山東人
湖南人
四川人
東北人
及其一堂
在封閉的竹籬笆內
構建起對各自家鄉的情感投射
有五湖四海佔有市的人情
也有濃重的意識形態和軍事化氣息
賴聲川說
臺灣太多優秀的人都從眷村出來
所有不同省份的人聚在一起
外省和外省混
外省和本省混
混出我們臺灣精彩的所在
但張忠良這樣的低階軍人
卻沒有機會住進眷村
1952年頒布的禁婚令
限制單身官兵結婚
張忠良1970年退伍後
自然得不到分配的眷村
他在松山新村當工友
1978年
用積攢的八萬元錢
從同鄉手裡買下紹興南街的這棟小屋
1981年又攢夠十幾萬元
纔算娶到媳婦
生了一個兒子
在一鄉終於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張忠良老家四川嘉定
16歲在田裡幹活時
被抓了壯丁
輾轉來到南京做炮兵
又在徐蚌會戰中
被共軍刺刀刺傷了大腿
1949年淮海戰役失守
他從死人堆裡爬出
步行到廣州
找到部隊撤退臺灣
此後棲身紹興南街
以一種飄零的心態度日至今
兩處身體上的傷痕
遠不及心理上的創傷來得更大
土地的博弈
2010年
臺灣大學一紙律師函
將500名紹興社區居民
列為被告
要求60天內騰空歸還校地
隨後又對住戶提起民事訴訟
索賠金額
在70萬到100餘萬新臺幣不等
原來
日治時期
這裡曾是東京帝國大學的
教職員工宿舍區
戰後日產移交國民政府
1986年
國有財產局將土地撥用給臺大
但當時紹興社區已經形成規模
這裡的住戶多元
約有五分之一是早年
無緣分配眷村的低階軍人
其餘坐未來臺北謀生的勞工
和清潔隊職工
還有參加過朝鮮戰爭的老兵
產權混亂
多年無人管理
就這樣默默形成了一個
擁有136戶人家
超過半世紀歷史的社區
按照臺灣大學的立場
居民佔用學校土地
不但不給補償
住戶還要支付佔用費
以鄰近土地
每平約500萬元計算
這塊土地
市值至少150億新臺幣
最終改變了這場
力量不對稱博弈的
是臺灣大學的學生們
起初
幾名大學生
為拍攝古蹟保護紀錄片
找到紹興南街
得知居民維權的故事後
組織了紹興社區臺大學生聯盟
幫助社區居民與校方展開談判
2012年臺大校慶當天
30多名學生突然衝出大喊
臺大推土機居民住哪裡
校長在會場腦出血
被送醫急救
他事後表示
學生意圖良好
但不應選在校慶日
同時表示不會懲罰學生
此後
臺大總務處把這些學生
視為校方與居民之間
溝通的橋樑
記者問帶路的臺大研究生於一家
和自己的學校對著幹
是否感到尷尬
於一家毫不猶豫地說
沒有問題
在紹興南街走訪
記者深切感受到
這場由學生主導參與的社區維權
十分體現臺灣社會的特色
從前
住在眷村的人們
是政治的犧牲品
無力決定自己的命運
現在他們開始為自己的權利抗爭
並且有權決定
自己住在哪裡
相隔一條海峽
維權的邏輯仍然相似
然而博弈的空間
已然不同
於中
張仲良老人抽完了口袋裡
最後一根煙
微笑著向記者揮手告別
蛇身向小巷裡的家走去
他的身後
抗議的橫幅飄揚著
寫著大陸人熟悉的請命句式
冷血臺大
別拆我家
馬英九先生
救命
老兵老去
眷村的歷史
已經寫在風中
真正決定臺灣未來命運的
是於一家這樣朝氣蓬勃的年輕一代
對面的中正紀念堂
現在叫自由廣場
整點準是上演著衛兵換崗儀式
來自大陸和日本
歐美的遊客
手持相機咔嚓作響
對維權人物的紀念
早已帶了幾分娛樂化的輕盈
十五分鐘後
換崗儀式結束
人們說笑著穿越廣場
散去
尾聲
田園江湖
從都密東北鄉到羅布坡
從北河巖大街到臺北紹興南街
這本書的每一個角落
都回想著同一個問題
什麼消失了
消失的是莫言筆下自由風掌的紅高粱
是王爺爺那個會絕望
捕魚
打獵的有情趣的農民
是張世佳這樣兼具儒家氣節
與濟世理想的鄉紳
是丁海洋和樓蘭夫人
對荒野的浪漫想像
是羅布坡巖河地下
那兩千年前的絲路繁華
是馬秀明院子裡那架葡萄
和兩棵石榴樹
是紹興南街竹林壩裡
飄蕩著五省鄉音的深夜光影
是臺北英語裡
86歲老兵張忠良
不肯說出口的那條巨流河
環保學者廖小益
在這本書的飛頁寫道
環境問題很大程度上
是由於心靈污染和精神荒漠造成的
要想改善環境
還是要在自己的心靈深處著力
政治改變了土地
資本改變了城市
而在這一切之上
改變著人心的是速度本身
太快太猛的速度
讓一代又一代人
沒有時間停下來追問
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
還有沒有可能找回來
莫言沒有給出答案
馬秀明沒有
張忠良也沒有
或許這纔是這本書真正想說的
答案不在任何一對人的故事裡
而在讀者自己心中那片尚未荒蕪的田園裡
全文完
謝謝您的收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