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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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4 次觀看·2026年5月12日
李玄奉法旨下山點化父母,心中夙願已了。然而,老君的一道詭秘偈語,讓他不得不面臨一場殘酷的生死考驗——他必須魂遊江南,了斷一段跨越十世的宿命緣分,並將這副肉身留在無崖洞中。他叮囑弟子楊仁:‘七日之內,切記守候!若時候未到便焚軀,我將永墜孤魂,萬劫不復。’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正當魂遊歸來之時,洞內空空如也,法身已化灰燼!究竟是楊仁的不忠,還是命運不可違抗的安排?當仙道遇上孝道,當契約被現實擊碎,李玄該如何在這無處安身的茫茫天地間,重塑金身?生死一念間,因果正輪迴。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第二十五回,說祭於老君是因果,遭火劫李玄師肉身,
以點化父母,夙願將了。
話說那李玄奉了太上老君的法旨,駕著祥雲,一路往家中趕去。
天上的雲彩在他腳下翻湧,遠山近水如畫卷般展開,
可李玄的心思卻不在這山水美景之上。
他在想父母,那兩個在塵世中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普通人,
一個是朝中忠職的臣子,一個是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
他們能得度化嗎?他們願意放下這一身的俗世牽掛嗎?
其實李玄多慮了,李其夫妻兩人,從根子上說,都是有善根的人。
李其在朝中為官,從來不曾趨炎附勢,貪贓枉法,欲事剛直,
得罪過不少權貴,卻從未後悔過一天。
這樣的人,心地最是乾淨,離仙道也最精。
更何況,李玄此前已經將珍貴的丹藥奉與父母服下,
那丹藥在腹中慢慢化開,一點一點地將多年積累的沉著之氣驅散,
換來的是神清氣爽,直去高遠的境界。
所以當李玄說出那番點化的話語時,
李其和妻子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有驚訝,有恍然,
有一種原來如此的世人,彷彿壓在心頭多年的一塊石頭,
在這一刻輕輕地落了地。
沉冤,李其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爽朗,
竟比年輕時候還要開懷,老夫做了一輩子官,
自以為看透了事情,不想到了這把年紀才真正明白過來。
他妻子也抹了抹眼角,不知是喜淚還是感慨,
玄兒啊,你走得早,倒是先我彌補悟透了這些道理。
夫妻倆當下把家中事務一一安頓妥當,隨李玄入了山中。
此後五十年,兩人虔心修道,精進不挫,終於在李玄的度化之下修成帝先。
這是後話,暫且暗下不表。
二、祖師次季,雲離霧離。
李玄將父母的事情辦完,心中懸著的第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纔想到第二件營造心頭已久的夙願。
他重新駕雲,回到祖師太上老君座前,
正準備開口請命,卻見老君已是含笑望著他,
彷彿早把他要說的話看穿了七八分。
你父母受了你的點化,已然歸正修道,老君屢著長然,與其平和,
卻有一種令人心安的篤定,這是可喜可賀的事。
你今日再將生來夙願償還清楚,之後還有人請你去主持一個道場。
那道場的主人雖非我門下之人,卻也是道門子弟。
你與他日後還有共事的緣分,須得用心看顧纔好。
李玄叩首道,弟子鬥膽請問祖師,這夙願要往何處去償?
老君不慌不忙,說道,我有一計,你仔細記清楚了。
他頓了頓,緩緩說出四句話,屁股不結骨,車輕不易數,
欲得就行海,正逢新面目。
李玄將這四句機言在心中默唸了一遍,又是一遍,
卻只覺得字字玲瓏,句句含糊,明明每個字都認識,
合在一起卻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紗,
看得見輪廓,看不清本來面目。
他正自冥思苦想,老君又加了一句,來從是非場,須向是非地。
你要見的那人,人家還為你堅守在家,
須等見過了,你方能出家修道。
這一句倒是聽明白了,李玄心中豁然開朗,
知道祖師說的是誰,那個在江南等候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女子,
那段跨越了十世的緣分,終於到了了結的時候。
他再度叩首,鄭重拜別了老君,駕起雲光,直奔烏鴉洞而去。
三,考察門徒,臨行囑咐,烏鴉洞中,弟子洋人早已跪在洞口恭候。
見師父從雲端降落,他趕忙膝行上前,將李玄迎入洞中。
李玄在蒲團上坐定,目光溫和,卻犀利地打量著洋人。
這個弟子跟了他有些年頭了,入門時不過是個懵懂少年,
如今眉宇間已有了幾分沉穩氣度,
舉手投足之間也隱隱透出修道之人特有的那種勁氣。
近來功課如何?
李玄問道,與其平常,像是隨口一問。
洋人恭敬達道,弟子每日按師父吩咐,
卯時起身打坐,午後練氣,夜間誦經,不敢懈怠。
李玄微微撼手,隨即出了幾道題目,考察他的修為。
洋人對答如流,偶有一兩處不甚圓融之處,
李玄輕輕點撥,他立刻就通了,悟性著實不錯。
李玄心中欣慰,嘉許了幾句,
這才將此番出行的來龍去脈簡略說了,
話鋒一轉,神情變得正重起來。
我此經有一事要向你交代,
李玄說道,聲音平靜,眼神卻格外認真,
我從祖師那裡,新得了一門魂遊之術。
洋人微微一正,全神貫注地聽著,
魂遊之術,顧名思義,便是神魂出竅,離體而行,
李玄緩緩道,我施術之後,
這副皮囊便會將握在此,看似死了一半,
但實則我的神魂在外遊歷,待到時機成熟,自然歸來,
你須守住我這肉身,不可有絲毫閃失,
弟子謹遵師命。
洋人正色道,等到第七天,李玄頓了頓,
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便用火將我的頑殼燒毀,不必遲疑,也不必難過,
洋人猛地抬起頭,臉上血滿了震驚,
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李玄擺擺手,繼續道,你聽我說完,
這副皮囊本就是累贅,修道之人遲早要丟棄的,
然而魂與軀殼有天然的牽連,
若不將軀殼分化,我的神魂歸來之時,
仍會與這肉身合而為一,
如此一來,將來昇天之時,又要多費一番手腳,
倒不如趁早分了乾淨,省去許多麻煩,
道理說得透徹,洋人卻仍是心裡難受,
垂著頭,眼眶微微發紅,
李玄看出他的情緒,與其不由地柔和了幾分,
只有一條,極為緊要,未滿七天,切切不可妄燒,
他的聲音陡然加重,魂遊之時,
神魂需要時間與軀殼徹底分離,
若時候未到,便將軀殼燒毀,
我的神魂歸來時,無處可脫,
彼程孤魂遊蕩,那纔是真的大禍,
你明白了嗎?弟子明白,洋人抬起頭,
眼中雖有淚意,神情卻已堅定,師父放心,
弟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守好師父的肉身,
李玄點了點頭,欣慰地看了他一眼,
便盤腿坐上了牀榻,緩緩閉上眼睛,
口中默唸咒語,洋人停住呼吸,
眼睜睜看著師父的身體漸漸地鬆弛下去,
呼吸變得若有若無,面容平靜如同熟睡,
卻又透出一種超乎尋常的安靜,
那是沒有靈魂居住的趨巧,特有的伎倆,
李玄的神魂已經悄然飛向了遙遠的江南,
四,金山之上,溯源了結,
神魂離體的感覺說不清楚,倒不明白,
李玄的神識在虛空中飄蕩,
輕盈地像一縷塵霧,又清醒地像一面明鏡,
他感覺不到風,卻能看見風吹過樹梢時
葉片翻動的每一個細節,感覺不到腳踏大地的踏實,
卻能以一種無拘無束的自在隨心所欲地穿越山河,
他一路向南,越過大河,越過平原,
越過連綿起伏的丘陵,最終停在了金山之上,
金山的風景,在神魂的感知裏,
比肉眼所見更加通透,更加清明,
長江就在山腳下奔湧,浩浩蕩蕩,煙波無際,
江面上偶爾有漁船往來,
在李玄眼中竟也有一種動人的韻味,
他在山頂上望了好一會兒,
心胸中積聚多年的某種說不清的惆悵,
在這一刻隨著江風慢慢地散去了,
隨後他下了金山,在附近的村鎮上打聽消息,
鄉人們說起何家的那位姑娘,無不豎起大拇指,
說她從小就與旁人不同,十來歲便不愛紅妝愛道袍,
二十多年逐一日地在家中修行,
從不嫁人,從不為外物所動,
有人說她已經可以屁股數日不拾而面色紅潤,
有人說曾在黃昏時看見她在院中打坐,
身上竟有淡淡的光韻,
也有人搖頭說這樣的奇女子可惜了,
李玄聽著這些話,心中的石頭又落下了一塊,
她在心裏默默說,我的夙願在這裏可以了結了,
於是她的神魂飄至何家門前,
以一種常人無法察覺的方式悄然入內求見,
然而這一面早有人打了招呼,
就在前一天夜裏,
荷蘭仙在燈下打坐,
恍恍惚惚地進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境界,
玄女娘娘踏著祥雲而來,
面容莊嚴而親切,對她說,
你等候的那個人姓李明玄是太上老君的弟子,
如今已然得到修為在你之上,
他也曾立下誓願,
要親眼見你出家尋訪仙道,
方肯成就自身正果,
這個人明日午時便到,你好好等著,
話音剛落,玄女便消失不見,
荷蘭仙猛地驚醒,
發現自己仍坐在蒲團上,燈火如豆,
窗外月色朗朗,
夢境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千里,
荷蘭仙在月光下坐了許久,
心裡擁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那是一種等待了許多年,
終於即將到來的預感,
四日一早,他便將夢境告訴了父母,
父母聽了也不驚訝,
只是囑咐他誠心等待,
到了午時,李玄的神魂果然如約而至,
在荷家的堂屋裡,
憑空出現了一個人,
面容清朗,氣度超然,
身上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神仙氣象,
荷蘭仙換上新道袍,
手執浮沉,步履從容地走出來,
對著李玄微微俯首,
嘴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昨夜玄女娘娘託夢視照,
說仙長今日午時必到,
那子恭候多時了,
李玄也微笑還禮,
說道,不敢不敢,
貧道與仙姑有時是同者之緣,
可算方外世交,
前生之事,多有虧欠,
時常愧疚於心,
今日見仙姑轉世歸真,
不美本來真靈,
將來正得金仙之果,
指日可待,貧道欣慰之至,
蘭仙搖頭淺笑,
仙長這般誇獎,
令那子無地自容,
我不過是得了玄女娘娘指點,
略時修道門徑而已,
只是我有一樁心願,
是要親眼見仙長得到昇天之日,
纔是我本身修真歸命之時,
今日見仙長神采靈動,
又聽說仙長已拜入祖師門下,
前程不可先量,
心中實在歡喜,
兩人相談甚歡,
原來這十世同者的緣分,
不是一句虛話,
他們前世曾是同門,
在某段歲月裡,
有過共同修行的經歷,
卻因各自的業障,
一次次地墮入紅塵,
一次次地在茫茫人海中失散,
然而那根無形的線,
始終將他們牽連著,
讓他們在每一世裡,
都隱隱地感覺到某種召喚,
某種等待,
如今這一世裡,
線的兩端終於又重合了,
他們對談了五六天,
從修持的功夫,
談到入門的祕訣,
從內單之道,
談到外行的功德,
蘭仙所得,
比玄女此前傳授的,
更深的一層,
歡喜謝不盡,
李玄便趁此勸說道,
仙姑,
眼下正是好時機,
你我已了前緣,
你該趁此出家,
便由名山大川,
訪求名師益友,
以堅筋骨,
取俗緣,
方是成到立功的根基,
蘭仙沉默片刻,
點了點頭,
鄭重地行了一禮,
五,
咆哮一局,
別離無聲,
事情來得比所有人預料的,
都要突然,
傍晚時分,
夕陽將最後一抹金紅,
撒在闔家的院牆上,
蘭仙整了整道袍,
走到父母跟前,
雙膝跪下,
叩了三個響頭,
爹,
娘,
他抬起頭,
眼中有淚,
聲音卻很平穩,
女兒這二十多年,
承蒙二老撫育,
恩比山眾,
今日女兒要出家訪道,
往後不能在西夏成歡,
還請爹孃保重身體,
他母親的眼淚,
當即就落下來,
顫抖著手,
想要去抓他,
蘭兒,
你若去了,
叫爹孃怎麼活?
他父親雖然沒有哭,
卻也是一臉蒼老的惶然,
嘴脣捏如著,
想開口留他,
就在這時,
李玄輕輕一抬手,
寬大的道袍袍袖,
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線,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
沒有什麼震耳欲聾的轟鳴,
僅僅是那麼輕輕的一舉,
蘭仙眼前便出現了一個
巨大的圓形洞門,
洞門之內,
是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宮室樓閣,
層底而立,
花木浮書,
精巧華美,
那些顏色,
那些氣息,
是人間從來沒有過的,
蘭仙心裡噴得一跳,
有什麼東西被那景象撞開了,
淚水還沒來得及落下,
腳下便已踏進了那道洞門,
門合上了,
河蘭仙的父母愣在原地,
發現眼前平地裡多出了一道城牆,
那城牆的顏色,
和李玄道炮的顏色一模一樣,
將他們和女兒隔絕在兩側,
耳朵裡隱隱約約,
飄來蘭仙的聲音,
遙遠卻清晰,
爹,娘,保重,
女兒去也,
他們拼命往前走,
想穿過那道城牆,
手掌卻碰到一片虛空,
城牆忽然消失了,
眼前重又是自家的堂屋,
燈火昏黃,
一切如常,
只是李玄和蘭仙都不見了蹤影,
父親站在原地,
久久沒有動,
母親伏在桌上,
哭了很久很久,
哭過之後,
他們也只能嘆一口氣,
說這是他的緣法,
由他去吧。
六,
衡山實事,
仙谷修行,
李玄將蘭仙帶出了河家,
卻並未與他多作劃別,
只是以一種超出尋常的法力,
將他護送到了衡山之巔,
那是一處天然的石洞,
巖壁光潔,
洞中寬敞,
山峯穿行而過,
帶來的不是寒意,
而是一種莫名的清涼與安寧,
更奇的是,
這石洞中的景象,
和方纔在李玄袍袖中所見的宮室花木,
竟有幾分相似,
蘭仙站在洞口,
看著眼前連綿起伏的衡山,
心中有片刻的茫然,
他就這樣,
真的離開了父母,
離開了那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正在此時,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知從何處來,
溫和卻清晰,
河仙姑,
這裡便是你修道之所,
在此用功十年,
自有高人前來救拔於你,
好生用心,
萬物是秦中帶,
製造天譴,
注意注意,
無趣了,
蘭仙張眼四望,
哪裡有人的影子,
唯有山峯,
唯有雲霧,
唯有從遠處傳來的,
鳥雀清脆的啼聲,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
最終轉身,
走進了那個石洞,
腳踏進去的那一刻,
他忽然就平靜了,
好像那二十多年的等待,
那無數個獨坐於燈下,
對月打坐的深夜,
都在這一步之後,
有了落腳的地方,
從此,
河仙姑便在這橫山石室中,
開始了她真正的修行,
此後五年間,
她漸漸摒棄了煙火飲食,
起初還每日在山中尋些果實來吃,
後來竟可以十天半月不沾食物,
也不覺飢渴難耐,
身體卻反而愈發輕盈,
又過了些年,
玄女娘娘親身下凡,
將她收入門下,
傳授禮簿鬱鬚密集,
她的修為便像開了閘的水,
緊緊飛快起來,
這是後話,
待另作交代,
其歸土心經,
既言難解,
此時且說李玄,
她將藍仙送至橫山,
了卻了心中這樁多年夙願,
頓感渾身輕快,
如釋重負,
隨即駕起神魂,
一路向北,
往泰山方向歸去,
這一來一去剛好六天,
然而在歸土之中,
李玄忽然覺得
心絃猛地震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用手剝離一根琴絃,
那顫動的餘音,
久久不散,
神仙中人,
最忌心動,
心若起伏,
必有異事,
輕則有所感應,
重則釀成大禍,
李玄修道多年,
深知此理,
當下不敢輕忽,
在半空中停住身形,
收捨心神,
開始默默推算,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往日裡,
無論大事小事,
他一推算便知,
從未有什麼障礙,
可這一次,
算來算去,
那結果偏偏像是
蒙著一層薄霧,
隱隱綽綽,
捉摸不定,
有時覺得
自己身上將有大禍,
有時又覺得
不過是虛驚一場,
兩種感應交替出現,
叫他拿不準,
盼不明,
李玄皺起眉頭,
心中暗暗著急,
他自然知道,
這推算不清,
多半是因為始觀且深,
人最難看清的,
往往是與自己
最近的那些事,
正如俗話說的,
事不關心,
關心者亂,
他此時心緒已有幾分紛擾,
神魂自然也不能歸於一處,
推算出來的結果,
免不了有些模糊,
就在這躊躇之際,
老君臨別前說的那四句寄言,
忽然浮上心頭,
避谷不解谷,
車輕路易數,
欲得就行海,
正逢新面目,
李玄在心裡,
將這四句話來來回回地咀嚼,
仍舊是雲裡霧裡,
避谷不解谷,
避谷是修道的功夫,
不解谷是什麼意思,
車輕路易數,
車輕了,
路又數,
似乎是順暢的徵兆,
然而結合後兩句,
欲得就行海,
正逢新面目,
舊的行海,
新的面目,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沉,
然而老君說話時的神情,
是那樣平和,
那樣從容,
彷彿說的不過是尋常的事情,
沒有分毫的驚慌,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悲痛,
李玄想到這裡,
心中稍稍安定,
暗想,
祖師既然如此平靜,
想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將心神鎮定下來,
加快速度,
往泰山積極歸去,
吧,
回洞一趕,
玩趣不見,
然而一踏入烏鴉洞府,
李玄便知道,
事情不對,
洞中沒有洋人的身影,
往日那個守在蒲團旁邊,
隨時等候吩咐的弟子,
此刻不知去了哪裡,
更叫他心裡一緊的是,
那張牀塔上空空如也,
他自己的肉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玄的神識在洞中飄蕩,
感受著這出乎意料的空曠,
又片刻的茫然,
隨即在蒲團處安定下來,
重新收捨心神,
認認真真的推算了一回,
這一次終於明白了,
他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洋人在師父走後,
當真是戰戰兢兢,
如履薄冰地守著李玄的肉身,
不敢走動半步,
不敢闔眼片刻,
就連如此也是速去速回,
生怕稍有差池,
前五天過得平平穩穩,
到了第六天,
距離焚化只剩最後半天,
洋人反而比前幾日更加緊張,
越是接近終點,
越怕出什麼差錯,
他盤腿坐在師父肉身旁邊,
眼睛時不時地往洞口望一望,
心裡默默唸叨著,
還有半天,
還有半天就好了,
就在這時,
洞口的光影一動,
踏進來一個人,
洋人猛地站起身來,
正準備賀問,
定睛一看,
愣住了,
來人竟是他的舊識周小官,
這周小官是他幼年時的鄰居,
兩人從小一同讀書玩耍,
感情極好,
自洋人入山修道,
兩人便斷了往來,
算來已有好幾年沒有相見,
此刻乍然相逢,
換了地點,
換了光景,
洋人心裡既驚又喜,
卻仍舊牢牢守在師父肉身旁邊,
不肯挪動一步,
小官,
你怎麼來了?
他壓低聲音問道,
可有什麼要緊事?
周小官喘著粗氣,
在洞口站定,
緩了一緩,
才把來意說出,
洋人的母親病情危重,
拼著最後一口氣,
專等洋人回去見最後一面,
讀者或許記得,
洋人入山之後,
李玄念他孝順,
曾安排將他母親遷至泰安居住,
距離烏鴉洞不過百餘裏,
那周小官經商南北,
每次路過泰安,
總要去看望洋母,
這次見老人病重失智,
便不辭跋涉,
親自上山來尋洋人,
這消息對洋人來說,
無異於晴天霹靂,
他呆立在原地,
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去便是拋下師父的肉身,
不屈,
若母親就在這等待的半天裡,
撒手人寰,
她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這一輩子,
她能不能原諒自己,
她抬頭看看洞頂,
又低頭看看師父那冰冷寂靜的面容,
嘴脣動了洞,
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
周小官見她發症,
急不可耐,
催促道,
洋兄,
你這是怎麼啦?
令堂老伯母拼著最後一口氣在等你,
你守著一個屍體,
發什麼呆?
萬一遲了,
老伯母已然歸天,
你豈不是終天大恨,
悔之莫及?
洋人這才含著眼淚,
把事情說了,
不瞞周兄,
這躺著的是我的師父,
他並非真的死了,
而是他將渾遊之術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莫聊道,
只差這最後半天,
我的責任方纔完結,
怎能走得拖?
周小官聽完,
哈哈大笑,
笑聲在洞中迴響,
竟顯得有幾分刺耳,
怪道伯母說你學道學出癡氣來了,
你瞧瞧,
一個死了六天的人,
你還守著他等他回魂?
從古到今,
你可曾聽說過死了六天還能還魂的?
就算你師父是真有道行的,
你已替他守了六天半,
再差這最後半刻,
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難道就在這片刻功夫裡,
他偏偏就回來了?
這也太湊巧了吧,
可是,
洋人掙扎道,
師父說得明白,
若時候味道變焚化,
他的神魂歸來,
無處可脫,
那就更好辦了,
周小官擺擺手,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你師父怎麼吩咐你的,
你就照他說的做,
這不正是遵從師命嗎?
再說了,
你摸摸他的身子,
洋人機械的身手,
觸到李玄法身,
手掌處處一片冰涼,
那冰冷透骨的溫度,
讓他的心猛地溢縮,
你感覺到了嗎?
周小官說,
冷若冰塊,
身無熱氣,
這是人的身體應該有的樣子嗎?
你還以為他只是在睡覺?
洋兄,
人死六天,
身體已然腐敗,
你的師父若當真是神仙,
神仙怎會死得這麼容易?
若他丟不得這副皮囊,
那也算不得什麼神仙,
你快些走吧,
伯母等不及了。
洋人的意志,
在這連番的話語衝擊之下,
一點一點地鬆動了,
他低下頭,
看著眼前冰冷的師父,
想起了師父叫他打坐的樣子,
想起了師父考察他功課時,
那種嚴肅中帶著溫和的眼神,
想起了師父在百忙之中,
仍舊幫他安頓母親的那份體貼,
淚水就這樣無聲地落了下來,
然後他又想到了母親,
那個在家鄉等候他的女人,
那個把他拉扯大,
送到拜師學道,
此後便再也沒有見過兒子一面的女人,
此刻正在百里之外,
用最後一口氣等待著他。
洋人跪了下去,
對著師父的肉身,
恭恭敬敬地叩了又叩,
哭聲哽咽,
氣不成聲,
然後他站起身和周小觀一起,
將李軒的髮身從牀榻上抬下來,
扛出了洞府,
在洞外的空地上,
藉著枯草圍入,
徐火點燃。
火焰騰起的那一刻,
整個山林裡彌漫開一股奇異的芬芳,
不是尋常草木燃燒時的澆湖氣,
而是一種清冽而幽遠的香氣,
彷彿來自更遙遠的地方。
山林裡的白鳥,
嗅著這氣息,
紛紛從枝頭飛起,
向這裡聚攏而來,
翅膀震動,
舟舟相合,
那聲音像是悼念,
又像是誦醒。
李軒修到多年的肉身,
在火焰中漸漸化為灰燼。
洋人跪在地上,
哭得力盡生絲,
久久不肯起來。
周小觀在旁邊看著,
也沉默了許久,
才俯下身,
將他拉起,
扶進洞中,
讓他洗了把臉,
隨即催他收拾行裝,
趕緊下山。
久,
星也漸成,
母子絕別。
沒有什麼好收拾的,
洋人只帶了自己的隨身物件,
跟著周小觀
踏上了下山的路。
夜幕已經落了下來,
山路上一片漆黑,
只有洋人手中的火把,
將腳下一小片路照得明亮。
周小觀走得氣喘吁吁,
汗水濕透了衣裳,
時不時地喚洋人等一等,
可洋人自從修道以來,
身體早已筋飛膝比,
筋骨強健,
腳步輕快地像是在飛,
走了七八十里,
竟不覺得疲累,
反而越走越快。
他的心裡,
只有一個念頭,
快,
再快一些,
不知母親現在怎樣了,
不知能不能趕得上,
不知。
夜已深了,
四下寂靜,
偶爾有蟲鳴聲從草叢中傳來,
帶著一絲秋夜的涼意。
洋人拎著火把,
一個人在黑暗的鄉間小道上奔走,
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母親的面孔,
年輕時的,
蒼老時的,
送她出門時的,
那個眼角含著淚,
卻強撐著笑的表情。
二谷剛過,
家門出現在前方,
洋人的腳步頓了一頓,
心裡猛地收緊了,
裡面的燈還亮著,
亮著燈,
意味著還有人在等。
他幾步跨進門去,
人還沒到堂前,
就聽到裡面有壓低的哭泣聲,
他撲進去,
看見了母親,
那是一張他好久沒見過的臉,
比他記憶中老了許多,
也瘦了許多,
像是風乾的樹皮,
薄薄地附在骨頭上。
母親躺在窗榻上,
眼睛閉著,
胸口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
彈聲在喉間嚕嚕作響,
那是將要斷氣時的聲音,
洋人認得,
娘,
他撲上去,
抱住母親,
哭聲脫口而出,
帶著二十多年的思念,
愧疚,
惶恐,
全都混在一起,
娘,
我回來了,
我來了。
這一聲呼喚
像是穿越了什麼障礙,
觸到了還留在這具身體裡的
最後一縷魂魄。
母親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
渾濁了,
老了,
卻在看見兒子的一瞬間
蹦出了一絲光亮,
他的嘴脣動了動,
發不出聲音,
那張乾枯的臉上
卻慢慢地
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是一種無聲的滿足,
無聲的安慰,
無聲的告別。
他努力地抬起了頭,
只那麼一抬,
一口氣便接不上來了,
雙足微微一挺,
便此嘗試,
洋人浮在母親的身上,
哭得比在山上
焚化屍腐時還要厲害,
哭得肝腸寸斷,
哭得天地失色。
他自幼出家,
不懂喪禮,
不知規矩,
只是本能地呼天搶地,
一聲聲地叫著娘,
叫到喉嚨沙啞,
叫到淚水流盡。
直到半夜過後,
天色將要泛白,
周小觀終於趕到,
才幫他張羅起喪事來。
而此時,
在百里之外的泰山,
在那個空蕩蕩的烏鴉洞中,
李玄的神魂悄然回返,
凸了個空。
頑區已化灰燼,
祖師的寄言,
此刻終於一字一字清晰起來。
欲知李玄如何還魂,
卻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