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吳承恩:神魔之筆寄自由

文苑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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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承恩約生於明正德元年1506年,
淮安山陽人。
他的家族曾是典型的書香門第。
曾祖吳明、祖父吳楨兩代相繼擔任獻學的殉道教育,
雖官職低微,卻是受人尊敬的學官。
然而,這份清貴的文脈到了他父親吳銳這裏,
徹底中斷了。
吳銳四歲喪父,家道中落,
因貧瘠僅讀了幾年蒙學便被迫輟學。
後來他入費徐家,
繼承了一個經營彩縷、文胡的小商鋪,
自此成了一名商人。
這位商人與衆不同,
他酷愛讀書,
常在生意間隙守持書卷,
近日不休。
書中那些忠臣義士的遭遇,
如屈原、岳飛蒙冤,
常使他姍然淚下,
對時政的不平之氣也欲竭於胸。
但這種書生義氣在現實市井中卻成了呆氣,
他因不善計較,
常被官吏勒索、鄰里欺侮。
少年吳承恩爲此深感羞恥,
曾被人罵做癡子的兒子。
這份夾雜着家學清高與現實屈辱的複雜感受,
成爲他早年發奮讀書最直接的動力。
他渴望通過科舉洗刷家庭的卑微,
重振門庭。
吳承恩天資聰穎,
懷安撫智贊其性敏而多會,
博及群書,
爲詩文下筆歷成。
他早富才名,
在故鄉備受讚譽,
被看作科舉中例如十一屆般輕鬆。
然而,
命運的反諷自此開始,
他隨才華橫溢,
興趣卻不在八股識文,
而沉溺於好奇文。
少年時,
他常偷偷購買敗官野史,
質怪傳奇,
躲起來讀得入迷。
這種對雜學的熾熱愛好,
與刻板的科舉之徒,
格格不入。
於是,
這位衆人眼中的才子,
在考場上屢困長屋,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他的好友同窗們,
如沈坤、朱曰藩、李春芳等,
卻紛紛高中,
步入仕途。
知有沈坤,
強烈的對比讓吳承恩倍感痛苦與孤獨。
嘉靖十一年,
父親吳銳帶着對兒子功名的未竟之盼去世,
吳承恩在墓誌名中悲痛寫道,
天呼,
吳何孤於天也。
他將父親的死視爲上天對自己科舉吳承的懲罰。
爲了生計於渺茫的希望,
他進入地方官葛木創辦的隆錫書院,
得到知遇之恩。
他也不得不爲官員名留的壽辰,
升遷撰寫應酬文字,
以此換取微薄的報酬,
即便有時不能署名。
直到年過四十,
他才勉強得到一個遂貢生的資格,
獲得了進入國子監讀書和等待選官的微弱機會。
嘉靖四十五年,
在好友已任高官的李春芳幫助下,
年近花甲的吳承恩終於被任命爲浙江長興縣城。
這是一個正八品的左二官,
相當於副縣長,
負責管理糧碼、巡捕等雜務。
此時的長興知縣,
正是以散文明式的歸友光。
兩位文學大家同地爲官,
本爲佳話,
但現實迅速擊碎了幻想。
吳承恩性格迂書漫浪,
胸有傲骨,
不善也不屑於官場周旋。
僅僅一年後,
他便因徵糧事務得罪地方豪強,
被誣告貪污而下獄。
雖然後經查明得以釋放,
但這場風波讓他對官場徹底心灰意冷。
不久,
他被調任爲湖北京王府的紀善,
一個教導王子的賢侄。
最終,
他選擇拂袖而歸,
辭官返回了淮安故鄉。
官場失憶,
卻育成了文學。
早年的奇文益智,
中年的勢態炎涼,
晚年的憤世極俗,
所有積蓄的能量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自幼立下的御作一書,
以追摸唐人智怪的志向,
在此時與流傳數百年的玄奘取經故事
轟然交匯。
官場上的腰紛與傳說中的魔怪
在他筆下融爲一體,
他想起懷河故老相傳的無知奇神猴傳說,
一個神通廣大,
叛逆不馴的猴王形象,
逐漸清晰。
他將自己半生懷才不遇的孤憤,
對社會黑暗的洞察,
以及對自由與正義的嚮往,
全部注入了那個名爲孫悟空的神話角色之中。
在河下舊居的油燈下,
這位白髮老者以筆爲馬,
神遊八極,
將九九八十一難
鋪展成一條瑰麗奇幻的取經之路。
他在《雨頂秩序》中曾言,
這或許正是他創作西遊記的全部心計,
借神魔之筆寫人間之書。
滿年歸鄉的吳承恩,
生活清貧,
以賣文爲生。
他自號涉陽山人,
將書齋命名爲涉陽儀。
他沒有親生子嗣,
便將心力傾注在教導外甥孫子和表外孫身上,
享受寒儀弄孫之樂。
他依然保有文人的雅趣,
與懷安之父陳文主等官員詩文唱課,
皆爲忘年之交。
朋友們欣賞他的才華,
敬重他的爲人,
常與他飲酒論詩至深夜。
他或許在貧幹中獲得了最後的寧靜。
約在萬曆十年1582年,
吳承恩逝世,
享年約76歲。
他生前未能看到自己畢生心血刻板成書,
更無法想見此書日後飄揚過海的盛況。
他的一生,
是一個傳統文人於科舉仕途上徹底的失敗者。
但他以一部西遊記,
完成了對自身命運乃至整個僵硬體制最輝煌、
最頑強的超越。
他筆下的那隻石猴,
一個金豆雲便能躍出一切天歸地往。
而這,
正是吳承恩在現實世界中無法實現、
最終在文學宇宙裏徹底達成的最深刻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