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六節|排毒 | 黎明前的废墟
anticcp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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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5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病房的空氣裏總是有一股苦味,但卻又讓人感覺到乾淨,心安。
趙秋玉坐在陪護椅上,看着病牀上的女兒。
她用手緩緩搓着腿,喉嚨像是堵了什麼,心口也很悶,想哭,但眼淚卻流不出來。
女兒林婉清的嘴裏插着氧氣管,管子裏有輕微的滋滋聲。
手上插着針頭,藥水順着針管流動,一滴接一滴,慢慢進入女兒的身體。
牀邊垂下來的塑料袋裏是渾着血的尿液,鮮紅中有一點黃色,讓看到的人感到害怕。
監控儀器上綠色的線在跳動,儀器連着夾子,夾子夾在女兒的手指頭上。
女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趙秋玉伸手,撫上了女兒的小臂,皮膚傳來一片冰冷。
病房門被推開了,父親林光國端着糖瓷口綱走了進來。
先吃飯,我打了排骨和粉蒸肉。
林光國說着,把口綱放在了牀頭櫃上。
愛,難受,吃不下。
趙秋玉說,不吃東西,你是不是也想躺下?
林光國說,語氣很硬,個人。
看着林光國的果子臉,趙秋玉感覺丈夫似乎更顯老了,從來沒覺得丈夫的白頭髮礙眼,但似乎從來沒注意到,丈夫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趙秋玉拿起勺子,開始吃飯。
林光國坐在椅子上,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了煙,抽出來一半,又塞了回去。
抬頭看了一下輸液器,似乎是覺得藥水滴得有點快。
林光國站起來,伸手搓了一下流速調節器的塑料齒輪。
藥水滴速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鬆開手,看了一眼女兒,林光國坐了下來。
醫生怎麼說?趙秋玉問。
肺膿腫腎衰竭嚴重,沒辦法,林光國說。
哎,晚清才三十五啊,婚都還沒結,趙秋玉嘆氣。
都是這個什麼排毒果汁,林光國說着,把牀頭櫃上放着的果汁拿起來,狠狠砸在垃圾桶裏。
牀上的林晚清開始顫抖,越抖越厲害,臉色白得嚇人,監視器上的線條也亂了。
林光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來到牀前按下了呼叫按鈕,轉身,衝出了病房。
趙秋玉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腿和抬着的手臂微微顫抖。
醫生和護士都來了,醫生叫護士去拿什麼針,趙秋玉沒聽清楚,她和林光國站在旁邊,看着醫生手忙腳亂的忙碌,用注射器從呼吸管裏吸出了濃黃色的液體,又給女兒注射了什麼針水。
不懂,但兩個人站在旁邊,都感到害怕,大概是針水起了作用,林晚清不再顫抖,慢慢安靜了下來。
眼睛睜開了,看向老兩口,眼神呆滯而又空洞,像是死魚的眼睛,很快又閉上了。
昏迷中的一些記憶,想去抓時,總是支離破碎,不去想時,卻又無比清晰。
什麼時候?四年,還是三年前,閨蜜趙麗媛約林晚清吃飯,在光達廣場見面。
那天,趙麗媛非常漂亮,頭髮烏黑,燙了那種在電視劇裏才能看到的梨子燙。
淡黃色的連衣裙,舉手頭足尖透露着一股勾人的魅力,兩個人挽着手,走在商場裏,總是有男人回頭看。
點菜時,林晚清看到了趙麗媛剛做的美甲,非常漂亮。
林晚清很羨慕,也想不通,兩個月前還在廣告公司做文員,從來不會買好衣服的閨蜜,爲什麼會突然變成一個散發着魅力的名媛?
趙麗媛,你中彩票了?林晚清問,哪有的事情?彩票就是智商稅,趙麗媛撩了一下頭髮,露出了精緻的大耳環,我辭職了,沒在那家廣告公司了。
晚清啊,不是我說你,你也三十多了,應該好好想想了,一直在財務公司,都變成黃臉婆了,趙麗媛說着,給林晚清倒了半杯紅酒,現在啊,選擇大於努力,想成功,就要抓住機會。
我把你當親姐妹才和你說,機會難得。我們公司的新產品要上市了,現在正在招產品經理。來信,聽說過嗎?Like Zing,世界五百強。吃完飯,趙麗媛拉着林晚清逛街,給林晚清買了一條裙子,不貴,但很合身。趙麗媛說了很多,話裏話外都是輕鬆賺錢,改變命運。
林晚清始終保持着微笑,但心裏很不適滋味。趙麗媛開了一輛紅色的大衆汽車,把林晚清送回了家,停車後,從後備箱裏拿出了兩個紙盒,塞到了林晚清的手裏。
林晚清推脫了一陣,沒有繼續堅持。小盒子裏是一套化妝品,大一些的盒子裝着八瓶包裝精美的果蔬汁,都是來新的產品。趙麗媛把林晚清拉進了一個微信群,群裏很熱鬧,很多人都在曬自己的業績,時不時發個紅包。
另一些人偶爾會分享一些自己旅遊、逛街購物、去高檔餐廳吃飯的照片,文字不多,卻都透着一股精緻。林晚清翻出手機裏的舊照片,看着大學時和趙麗媛的幾張合照,回憶着以前那個總是努力學習的室友,久久沒有入眠。
一週後,林晚清辭掉了工作。趙麗媛給了林晚清一些資料,林晚清來到公司,交了五百塊錢,以八折的優惠價,買了六盒T健保、果蔬汁,成爲了一名來新VIP。
公司組織了爲來新VIP定製的培訓,地點在金豪酒店。門口,公司工作人員禮貌地爲參加培訓的人員發放了掛牌,送上飲料後,告訴林晚清,培訓晚,退還掛牌時還可以領一份紀念品。
進入會堂前,另外幾個工作人員仔細檢查了掛牌,並耐心解釋,爲了保證培訓效果,需要把手機暫時寄存在門口。工作人員身後,十多個專門用來存放手機的木質收納櫃基本已經放滿了。林晚清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了工作人員。
培訓開始了,一個帥氣的中年男性拿着話筒走上了舞臺,國字臉,濃眉大眼,頭髮整潔乾淨,後面留了個小辮,一身深藍色的西服,裏面是絲綢馬甲,立領襯衣,眉打領帶,黑色的皮鞋,贈亮。
當時我手上有超過兩百個穩定客戶,新進來的保單,做不完就只能給別人。就算天天睡覺,每個月照樣拿幾萬塊,講師的普通話很標準,聲音也很有磁性,彷彿能穿透人心。
但是,我還是選擇了辭職,爲什麼?兩點,安全感和對未來的預期。中間講了些什麼,林晚清已經記不住了,只是覺得很勵志,自己的疑慮,擔憂似乎都變得那麼的微不足道。印象最深刻的是講師最後的承諾。
其次,我在這裏向你們保證,任何人蔘加完七次培訓,如果還沒有能力把你們手裏價值幾百塊的產品,以超過50%的利潤銷售出去,你們把東西拿到我這裏。
我,雷學軍老師,不僅給你們兜底,還以兩倍的價格回購你們的產品。我,絕對能以150%的利潤把產品賣出去。爲什麼?因爲我們是世界五百強,我們公司的產品絕對值。
啪啪啪,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紀念品也領到了,一個不大的精美禮盒,裏面放着一把傘,一本磨砂皮的筆記本,一支精美的筆。離開時,天上下起了雨,傘立馬就用上了,貼心,實用。
第一週,林婉清完成了第一次銷售,又以八折的VIP價格,買了12盒披劍寶。218一盒,零售價是公司定的,不允許修改。一個半月,七次培訓完成時,林婉清已經完成了兩萬多的銷售額。
週六,公司舉辦了迎新會,迎新會上,林婉清第一次見到了大區經理任未斐,頭髮略微有些花白,眉毛很淡,眼睛不大,蒜頭鼻和矮的眼神裏透着精明。
任未斐遞上了一束鮮花,把林婉清拉上了講臺,給她頒發了最佳新人獎,臺下爆發出了掌聲,還有人叫好。那種被所有人注視的感覺,讓林婉清渾身燥熱,卻又感到無比舒適。
午餐安排的是高級自助餐,趙麗媛端着兩杯紅酒走了過來。
婉清,你真是太棒了,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趙麗媛說着,遞上了一杯紅酒,桌上幾個人面前的餐盤盛着牛排、小龍蝦、三文魚,吃東西的動作始終保持優雅,相互輕聲交談着,時不時相互點頭微笑。
桌上的人會把眼神偶爾挑向旁邊,看向一旁的男人時,嘴角不自覺向下貼。那個男人顯得有點不一樣,衣服雖然乾淨,但卻是一件亮色的運動夾克,頭髮有點長,略顯凌亂。
男人沒有和別人交談,只是自顧自吃着眼前的牛排,喝着紅酒。人爲匪走了過來,向桌上的人打了個招呼,使了個眼色,幾個人說了幾句場面話,客氣地拿上餐碟,坐到了別桌。離開時,一個人狠狠拉了一下依舊低頭吃牛排的男人,男人抬起頭看了看,沒說什麼,拿上餐碟也離開了。
桌上只剩下了三個人,立元啊,馬上要升巴薩了吧,繼續努力,我看好你。人爲匪說,哪裏,哪裏,我差得遠了,還要向任經理學習。趙立元說着,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立元,你有沒有和婉清介紹過我們公司的EMP銷售計劃?
人爲匪問道,趙立元拿參差的手頓了一下,眼神躲閃了一瞬,繼續微笑着說,任經理,介紹EMP銷售計劃這麼重要的事,當然先要徵求一下您的意見啊。
這不,我正想着去請您呢。胡鬧,這是公司明確規定的,只要業績達標,就要說明。人爲匪板起臉說道,唉,算了,下不爲例,今天就由我來說吧,人爲匪說着,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微笑。
只是能以八折的價格購買公司的一部分快銷產品,如果有能力建立穩定的銷售渠道,則可以被納入到DS經銷商的考覈範圍。進入這個範圍,如果當月完成了5000元的基礎銷售業績,則可以選擇和萊新公司簽訂合同,正式成爲萊新大家庭的一員。
如果選擇加入萊新,除了銷售利潤,還可以拿到扣掉基礎業績部分的績效,10%。以趙麗媛爲例,如果爲公司挖掘了大量人才,她將升級爲SR代理人,每個被髮掘的人才都能爲她帶來總績效5%的分成,收入也將迎來質的飛躍。
公司也將爲SR代理人安排更加廣闊的舞臺。聽了很久,林婉清的眼神越來越亮,心裏幾乎要被幸福的感覺塞滿,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不知怎麼回的家。
林婉清躺在牀上,不停想着,計算着。第一個月,總共賣了16,400,扣掉基礎績效的5000,按10%算提成,白白多出1100塊收入。趙麗媛入職多久了?應該不到兩個月。SR代理人,每個人總業績的5%,加起來是多少?
三萬,還是更多。直到天邊泛起微光,林婉清才沉沉睡去。起牀時已經是中午了,林婉清坐在客廳,喝了一瓶Q健寶,草莓味的,喝完,拿上兩盒Q健寶出了門,爸媽每人送了兩瓶,一些親戚也送了,還送了以前處得好的幾個同事和在一個城市的大學同學。
回去時,天已經黑了,在樓下吃了碗麪條,林婉清回到了家。不知道是因爲疲勞,還是心裏那種安定的感覺,林婉清睡得很沉。週一,林婉清來到萊鑫集團辦公樓,簽下了合同,成爲了一名DS經銷商。趙麗媛的職籍也升到了SR代理人,也來到公司辦手續。
婉清,你先等我一下,公司有新產品,我等一下和你說。說完,趙麗媛走進了人事的辦公室。公司的辦公室裝修非常氣派,牆上是公司的願景和發展理念,用科技打造幸福生活。照片牆上貼滿了公司團建的照片,還有一些國外的旅遊照片,林婉清看了很久。
趙麗媛從辦公室出來,滿面春風,拉上林婉清去了樓下的咖啡店。婉清,我和你說,你真的是太幸運了。說着,趙麗媛從包裏拿出了兩份資料。
趙麗媛說着,眉毛不時向上挑,眼睛炯炯有神。趙麗媛說着,眉毛不時向上挑,眼睛炯炯有神。
趙麗媛說着,眉毛不時向上挑,眼睛炯炯有神。
趙麗媛喝了口咖啡,嘴角沾上了一點奶油沫,沒有察覺,用公司內部採購的手機軟件下了單,林婉清又跟着趙麗媛去公司領了一些產品的宣傳資料。
走到家門口時,呼吸有些急促,林婉清把紙箱放在地上,緩了一陣,拿出鑰匙打開了門。家裏,爸爸正在客廳看抗日電視劇,媽媽在廚房做飯,飯菜的香氣隱隱瀰漫在房間裏。
爸,我回來了。一邊說着,一邊把紙箱放在了沙發旁邊,給你們買了個足浴器。林婉清說,可,你這孩子,亂花錢,雖然微微皺着眉,林光國的嘴角還是不自覺地向上仰。
爸,家裏的披薦寶喝完了吧?林婉清微笑着問,嗯,沒,還剩一點。林光國回答時頓了一下,我和你說,我們公司的這個足浴器,配合新版的披薦寶用,你的三高絕對能降下來,媽的偏頭痛也能治好。林光國聽着,眉頭皺得緊了些,這東西多少錢?
林光國問,我升職了,現在是DS,按DS內部價拿的,五百多。林婉清回答,不知道是因爲勞累還是激動,臉有些微紅。趙秋玉從廚房裏端出了炒好的菜,看了一眼湊在一起說話的婦女倆。
今天做了你愛吃的可樂雞翅,林光國卻把電飯鍋和碗筷拿出來,吃飯了,說着又轉身進了廚房,晚飯很豐盛,番茄炒蛋,可樂雞翅,麻婆豆腐,紅燒排骨,還有一個冬瓜筍絲湯。
吃飯時,趙秋玉看着林婉清,聽她說着工作的事情,手上還不停給林婉清夾着菜。林光國幾次插嘴,每次想說些什麼時,都被趙秋玉狠狠瞪了一眼。
吃完飯,林婉清把足浴器從盒子裏拿了出來,放在了沙發面前,仔細閱讀說明書,往足浴盆裏倒進了一些水,按下開關,水開始慢慢加溫。
林婉清拿出了三瓶T健保,遞給了爸媽兩瓶,自己一瓶。林光國沒打開蓋子,把果蔬汁放在了桌上。趙秋玉和林婉清打開了蓋子,小口喝着,嗯,味道比之前的好。趙秋玉說,媽,我跟你說,這可是加了黃吉因子,堅持一天喝一瓶,身體肯定好。
林婉清說,演的什麼玩意兒,林光國嘟囔了一句,拿起電視遙控器,換到了新聞臺。母女倆喝完了果蔬汁,足浴盆的水也變成了溫水,林婉清把足浴盆放到了趙秋玉面前,趙秋玉脫掉拖鞋,把腳放到了盆裏。
林婉清點了兩下按鈕,足浴盆下面的塑料按摩部件開始運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好了,好了,婉清,別弄了。趙秋玉說,林婉清坐到了趙秋玉旁邊,輕輕給趙秋玉揉起了肩,林光國從茶几上拿了個蘋果,開始削皮,時不時微笑着點點頭。
晚上,媽媽拿出新的牀單被套換好,林婉清睡下,很快進入了夢鄉,夢裏,林婉清身體輕飄飄的,腳下是金色的舞臺,有人把東西遞給自己,是獎盃,沒有觸感,但卻讓心跳得很快。
林婉清坐在了車裏,車的標識是一個B字,自己的車,開着車從舞臺上到了市中心,市中心大樓上的電子大屏幕上放着廣告,是自己每天都喝的果蔬汁。
醒來時,其他的東西已經記不住了,夢境裏拿獎盃的一幕卻很清晰,林婉清閉上眼,努力回憶,品味,然而夢裏的細節卻越來越模糊。
林婉清起牀,洗漱完,喝了一瓶T健保,繼續工作,送了三個足浴器,大伯加一個,二舅加一個,堂弟加一個,堂哥又買了兩個,說是拿去送客戶,T健保也跟着買了幾盒。
林婉清把宣傳公司產品的微信小程序發到了家裏的微信群裏,幾個親戚悄悄退出了微信群,一切都很順利,林婉清感覺世界變得越來越明亮了,那種精緻而又優雅的生活,似乎就在眼前。
三個月,十九個人在林婉清的努力下,成了萊鑫VIP,有兩個人能力很出色,雖然比不上自己,第一個月還是完成了五千元的基礎業績,還有三個人也在第二個月完成了業績,五個人都和萊鑫簽了合同,成爲了DS營銷商。
整個秋天,每天晚上,喝一瓶Q鍵寶,打開手機軟件,查看自己的績效,成了林婉清最幸福的時刻。看着每天變化的數字,心裏空着的地方,也像是被一點一點填滿。
業績上報到了公司,晉升SR代理人的通知也收到了。整個大區今年晉升到DS以上的人一共有八十多人,公司安排了一次隆重的晉升大會,就在市政府旁邊的一個星級酒店。
晉升大會流程不長,但氣氛卻非常熱烈,似乎完全隔絕了初冬的冷。隨着林婉清的晉升,趙麗媛也成爲了C代理主任。任未肥臉上依舊掛着溫和而親切的微笑,兩個人都被表揚了,三個人說話時,身旁的人都投來了羨慕的眼光。
手上的酒,一杯接一杯被送入口中,每個人都喝了不少酒,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藏着火苗。趙麗媛走出了女衛生間,站在門口,彎腰拉了拉絲襪,開始仔細整理衣服。
看到走過來的林婉清,閃過一絲驚慌,腳輕踢了一下衛生間的門,重新掛上微笑,快速走到林婉清身邊,拉住了林婉清的手。
趙麗媛拉住林婉清的手,輕輕用力,又把林婉清拉回了會場大廳。
衛生間的門開了個縫,過了一陣,任未肥走了出來,假髮歪了一點,快速把襯衣一腳塞回了皮帶下,擦了擦汗,走回了會場大廳。
大會結束時,公司的幾個後勤人員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但還是不停地打着電話,安排着車輛,代駕,把喝醉的人一個個扶上車,送走。
林婉清坐上車,迷迷糊糊回到了家,吐了一次,漱了漱口,喝了一瓶聽見寶,感覺力氣又回來一些,衝了個熱水澡,沉沉地睡了過去。
公司設計了每個階段的發展規劃,學習越來越多了,幾乎每週都要參加講座,時不時還有專門交流經驗,增強員工凝聚力的來信精英會。
那本精美的磨砂皮筆記本,已經被記滿了,上面有產品介紹,有老師傳授的經驗,有親身經歷者的科普,覺得非常重要的內容,還會在字的下面畫上兩條線。
黃集因子的發現,將徹底改寫人類的命運,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排毒不是一天完成的,排毒時產生的些許不適,是身體積極地反饋,是正在變好的信號。
阿森銷售經理,白金,大區經理,鑽石,區域導師,年收入一千萬起步,躺贏。內購權限更大了,電動牙刷,高科技運動墊子,多功能加溼器,小櫃,但質量確實很好,比超市裏賣的東西好很多。
林婉清買了很多,自己用,送家裏人,賣出去的也不少,生活也在變好。早晨一瓶T健保,喝完後林婉清在客廳鋪上高科技運動墊,開始播放配套的音樂,做一套類似於瑜伽,但更加高級的體操。
做完後,身體微微出汗,整個人神清氣爽。中午一杯酸奶,加上一些沙拉,偶爾吃一些水煮肉,結束一天的工作,晚上再喝一瓶T健保,喝完後稍等幾分鐘,開始用足浴器泡腳。
43度的恆溫,全穴位按摩模式,半個小時,身體會發熱,微微出汗,半夜有時會醒過來,心跳有些快,肚子咕嚕咕嚕叫。正常現象,應該是腸道在排毒,是變得更健康的信號。林婉清會再開一瓶T健保,慢慢喝完,繼續睡覺。
過年前,公司爲返鄉員工開通了致富銷售渠道,回家時發展出的來信,VIP,將得到爲期一年的幫扶,訂購的公司產品,銷售時產生的運費,全部由公司承擔。將來還能長期享受極低的運費,運輸環節完全由公司負責,高效又省心。
過完年,公司多了64個來信,VIP,超過了以往一個季度的業績。迎新會的安排很快就下來了,這次和新年團建安排在一起辦,在郊外的一個政府療養院。
林婉清提前幾分鐘到了,下了出租車,走進了宴會廳。公司的後勤人員換了人,以前見過的幾個熟面孔沒見到,新面孔的後勤人員有點手忙腳亂,很多人聚在了門口,小聲交談着。
後面走上來的兩個人,讓旁人略微測過臉面,孟週週穿着一身紫色的連衣裙,化着濃妝,略微卷曲的長髮隨意散落着,腳上一雙銀色的高跟鞋,走路時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旁邊穿運動夾克的男人,似笑非笑地說着什麼,手也跟着筆劃。
有印象,是林婉清第一次參加迎新會見過的人,李尚進。
李尚進說着,時不時看看周圍,下次,多少個下次了,拜託了,發展個來新VIP有那麼難嗎?
等我發展出VIP,一定補上,李尚進又說了幾句,轉身走向了酒水臺,孟週週皺着眉,嘆了口氣,重新換上了相模樣,看見林婉清,眼睛亮了一瞬,快步走上前,拉住了林婉清。
哇,林姐,你今天真漂亮,林姐,你真厲害,半年的時間就快升到C了,孟週週拉着林婉清,不停虛心請教着,林婉清心裏很舒服,像是喝了甜甜的熱飲。
活動開始比預定晚了半個小時,人爲匪站在臺上,滔滔不絕地講着成功的經驗,燈光照在他的假髮上面,假髮顯得油亮,演講完新加入的來新,VIP被請上了臺,身上被掛上了絲綢袖帶,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接下來是歌舞表演,現場抽獎,團建小遊戲。
孟週週始終粘在林婉清旁邊,熱情又謙虛,下午兩點,公司安排的活動終於結束,林婉清感覺很興奮,頭有點暈,身體也輕飄飄的。
孟週週把李尚進這個來新VIP轉給了林婉清,似乎是在某個活動中,林婉清就同意了。公司安排了桌餐,孟週週拉着李尚進和林婉清坐在了一桌,同桌的還有趙麗媛。趙麗媛和一個穿西裝的帥氣青年交談,調笑,眼神似乎都能拉絲了。
林婉清向李尚進講述成功經驗時,開始上菜了,李尚進很謙虛,總是虛心請教,幾次,當林婉清伸手夾菜時,李尚進的問題就丟了過來,林婉清回答問題時,轉盤又被同桌的人轉了一截。
李尚進聽着林婉清的講解,不動聲色地吃着菜,一刻都沒停下,微笑的眼神裏,總是透着一股林婉清看不懂的怪異。一盤精緻的海鮮刺身拼盤被放到了桌上,趙麗媛夾了一塊,蘸了點調料,放進嘴裏,很快又拿起了紙巾,放到了嘴前。
放下紙巾後,趙麗媛抬起紅酒,連着喝了兩口,旁邊穿西裝的青年剛伸手去夾,被他輕輕拽了一下衣袖,拼盤隨着轉盤旋轉,來到了林婉清面前,林婉清夾了一塊,蘸了點芥末和醬油,放到了嘴裏,腥味有些重,味道有點怪,林婉清吃着菜,繼續和李尚進說着話。
服務員又上了一盤香辣大閘蟹,橘黃色的蟹黃,特別鮮豔,紅色的蟹殼,紅色中有一絲暗色,有點辣,但是很香,林婉清吃了兩隻,感覺舌頭有點發麻,很過癮。
菜上完了,桌上人吃飯的動作慢了下來,迎新會也差不多結束了。坐上出租車時,林婉清的肚裏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停翻騰,回到家,林婉清剛放下包,就衝進了衛生間。
月月,一陣接一陣,吐了很久,林婉清額頭上全是冷汗,身上也發冷,沒力氣,換了很久,林婉清撐着馬桶站了起來,漱了數口,打開冰箱,林婉清拿出了一瓶梯間寶,打開,喝了下去,剛喝了幾口,胃部絞痛的感覺再次醒來。
月月,這次直接吐在了廚房,林婉清彎着腰,扶住了冰箱,頭很暈,沒有去拖地,忍着眩暈的感覺,走進臥室,躺在牀上,閉上了眼睛,不知睡了多久,胃裏又開始翻滾,林婉清掀開被子,再次蹲在馬桶前。
月月,嘔吐時,眼淚不停流,鼻子很堵,感覺喘不上氣,林婉清把嘴張開,用力吸氣,胃裏的東西再次頂了上來。
月月,嗨嗨,嗆到了,喉嚨裏辛辣,酸,又吐了很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來,林婉清擦了擦額頭的汗,用力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臉,再次回到房間,躺下。
早晨起來,頭很沉,喉嚨裏像是有什麼東西堵着,咳了幾聲,吐出來一點黃色的痰,衝了個熱水澡,喝了一瓶披薦寶,感覺精神好了一點,額頭還是很燙,嘔吐的症狀沒有了。
林婉清點了外賣,白粥和素包子,沒吃包子,只是喝了點粥,肚子又鬧騰起來,拉了幾次,林婉清沒再吃東西,只是喝了些熱水,讓身體暖和了一點。
頭還是暈,天是黑的,不知道是幾點。林婉清坐起來,感覺衣服領口很溼,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全是汗,換了件睡衣,開了平梯健保,倒進玻璃杯,拿到微波爐裏,加熱了兩分鐘,小口喝下去時,很舒服,肚子也沒痛,身上暖和了一點。
拿起手機看了看,凌晨三點半,公司的軟件發了條通知,根據公司最新發展戰略,公司將在海北市拓展業務,成立一個新業務區,大區經理將從公司現任三中選拔,被選中的SAM將提前鎖定大區經理,公司也將給予一定的業績扶持。
林婉清看了一陣,重新熱了熱粥和包子,慢慢吃了,用足浴器泡了半個小時,身上更輕鬆了,應該是毒素被排掉了吧,前兩天上吐下瀉,可能是毒素積累太多了。
趙麗媛現在是SAM這個季度拼一把,沒準也能上去,腦子裏的念頭卻停不下來,頭更暈了,林婉清迷迷糊糊睡着了,培訓,跑客戶,拿貨,頭還是發燙,身上也軟,林婉清還是咬牙堅持。
導師的話總是在虛弱的時候浮現在腦子裏,排毒不是一天完成的,又過了兩天,早上起來時,身上、臉上、額頭都在發燙,也很暈,林婉清撐起身體,換上拖鞋、洗漱碗,拿上一些產品資料準備出門。
剛走到客廳,房子突然轉了起來,伸手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沒抓住,林婉清倒在了地上,不知道怎麼來的醫院,只是有一陣,好像是媽媽在敲門,聲音越來越大,然後是一段很長的空白,中間有車輪滾動的聲音,有走廊裏很強的白光,有人在說話,說的什麼沒聽清。
眼睛睜不開,但是覺得身體很輕,輕到像是浮在水面上,手腳都不是自己的。
偶爾會有一點白光在眼睛裏跳,林婉清看見媽媽,看見爸爸,看見白色的天花板,然後眼裏的光又暗下去。
有時候會想起李尚進的問題,是爲銷售發展VIP,還是爲發展VIP銷售,嘴像是被膠水粘住,動不了,導師雷學軍站在講臺上,只剩下一個背影,站在一束光裏,輪廓模糊,聲音模糊。
困難就像身體裏的毒素,不要害怕,只要堅持,把毒素排出去,你的身體就能獲得新生,困難也會迎刃而解。
借了十多年煙的林光國又點上了煙,在大樓外,蹲在地上,頂着冷風,一口接一口抽菸。
趙秋玉看到了,什麼都沒想,繼續坐在陪護椅上。
真水不知什麼時候滴完了,趙秋玉坐在陪護椅上,微微閉着眼,頭慢慢下垂,垂下去一些,身體抖一下,又微微抬起頭,眼依舊閉着。
夜裏茶房的護士拿着托盤走進來,看了一眼,叫醒了趙秋玉,真水沒了,怎麼不按呼叫器,看看,都堵住了,又要重新打,年輕的護士抱怨着。
趙秋玉在一旁不停道歉,趙秋玉在盆裏倒上水,把毛巾放進盆裏搓了一把,拿出毛巾擦了擦臉,又把毛巾掛了起來。
小護士拿着真水和新的注射器走進了病房,麻利地取下藥水瓶,換上新的,在林婉清的另一隻手上重新找了個位置,把針紮了進去。
手上感覺疼,冷,眼前的黑暗裂開了一道縫,有白光從縫裏進來,林婉清緩緩睜開了眼。
媽媽在護士旁邊,盯着什麼,看上去很疲憊,脊背似乎馱得更厲害了,力氣像是回到了身上,林婉清動了動手指,趙秋玉看到了,抬起頭看向了女兒,小護士打完針,拿上托盤走了。
趙秋玉拿起毛巾,走到林婉清跟前,輕輕給她擦了擦臉,林婉清的嘴動了動,喉嚨發出了一點聲音,像是要說話,趙秋玉把耳朵湊到了女兒嘴邊,媽,對不起,很輕,夾雜着絲絲的鼻息。
看着已經脫了型的女兒,趙秋玉的眼淚掉在了牀單上,巴搭,巴搭,女兒的手依舊冰冷,趙秋玉握住女兒的手,感覺越來越軟,林婉清閉上了眼,儀器顯示的線條變成了直線,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