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詩人合集 白居易:被稱為“詩魔”的我用一生,才明白開心最重要【完整版】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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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 次觀看·2026年5月18日
公元772年,我出生在河南新政的一個儒學史家。
家境稱不上顯赫,卻也衣食無憂。
我父親和祖父都是當地享有名氣的官員。
按理說,我應該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可世事偏偏多變無常。
從我記事起,這世間的安穩便總是遙不可及。
當時,安史之亂已平息十年之久,
可天下仍是一片狼藉,各路藩鎮互相攻伐,烽煙不斷。
童年記憶裏,我見慣了兵戈與紛擾,
家鄉的天空常常被滾滾濃煙籠罩,
耳邊響起的不是母親的呢喃,
而是遠處若隱若現的號角與哭聲。
我家中雖有天元,但說真的,很少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我父親總是在外奔波,我母親也常常滿面愁容。
兵荒馬亂的年代,官員如父親更要奔赴亂地救民於水火。
他常年在外,家中大小事務都靠母親操持。
多少次我依偎在母親身邊看她望著遠方嘆息,
也曾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她的低聲啜泣。
十二歲那年,河南再度烽火四起,
父親決定帶我們一家前往相對安靜的福裏避難。
記得那時父親牽著我的手與眾心唱叮囑我,
樂天啊,你年紀雖小,卻也要學著擔當,
赤島艱難不知何時才能安定,你一定要照顧好你母親。
我那時候年紀小,望著父親蒼白的臉,也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福裏雖偏僻,但終究不能遠離戰亂。
不久之後我們被迫再次啟程南下輾轉遷徙,
最終來到了越州蘇杭一帶。
在那場漫長而倉皇的旅途當中,我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流離失所。
道路兩旁遍地荒蕪,民不聊生,逃難路上百姓扶老攜友衣衫襤褸滿眼惶恐。
一個衣衫單薄的老婦人在風雪當中摟著年幼的孫兒,
蜷縮在破舊的屋簷下,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睛裡透露著絕望跟悲傷。
這一幕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當中,讓我第一次明白何為真正的悲苦與艱難。
所以之後,我曾經執筆寫下一首望月遊感,來抒發我當時的情感。
時南年荒,事業空,弟兄及旅,各西東。
田園寥落甘歌喉,骨肉流離,道路中。
調鶯分為千里燕,辭根散作九秋朋。
共看明月英垂淚,一夜相心,無處同。
十六歲那年,我跟著家裡人避亂,來到了粵中。
客居他鄉,心裡自然是百般滋味難以言說的。
那年,我只有加倍努力讀書以暫時忘卻這顛沛流離的苦澀。
記得有一次春日,學堂考試,題目是復得古原草送別。
我坐在窗戶前望著遠處原野又萌新綠頓生感慨。
我就想,這片原野明明在去年的秋冬被野火燒盡了,但是你看,卻又在春風吹拂下緩發生機。
哎,我的心頭一熱,於是提筆寫道,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方青古道,情翠皆荒城,又送王孫去,淒淒滿別情。
然後我把我的詩卷交了上去。
交卷之後,夫子把我叫過去,目光復雜地盯著我看了又看,
我心裡直反嘀咕,心想莫不是我寫砸了。
正猶豫著如何開口時,夫子卻嘆了一口氣,拍著我的肩膀感嘆道,
樂天啊,這雖然是復得題,但你詩中卻意有了悲憫天下之心。
夫子的這一句話就像一粒種子悄悄地埋到了我心底,
發芽生根,讓我對詩文的追求更添了一份堅韌與執著。
真緣六年,我十八歲,我終於從吳越回到了福黎,
這幾年南下避難求學我吃盡了苦頭,
想起那些挑燈夜讀的日子,真是一言難盡。
記得那時常常日夜顛倒,不眠不休,口舌生瘡,手肘成枝,
甚至有時候揉揉眼睛竟感覺滿眼飛紋亂霧,
我自嘲著寫下了,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遲髮早衰白。
貌貌然如飛盈垂珠在眸子中者,動以萬數,待以苦學立文之所至。
這讀書的辛苦,旁人怎會知道呢?
不過,回鄉之後最讓我驚喜的卻是一場意外的重逢。
那天午後我漫步在村中,遠遠地就瞧見一個姑娘正在柳樹下跟鸚鵡鬥趣,
初見她我不覺愣了一下,只覺得有點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正疑惑見她回眸一想,眉眼彎彎如新月,頓時喚醒了我塵封的記憶,
哦,原來是八年前跟我小時候玩得最好的那個小丫頭香菱。
她撅著嘴假裝生氣走到我面前,但是又眼含笑意目光熒熒地望著我,
老天哥哥,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竟認不出我了。
我一時尷尬就覺得臉頰微熱那個時候連忙擺手,
怎會怎會,只是許久未見你,你竟已出了成這般好看的模樣了。
香菱輕笑了一聲低頭紅了臉,就好像池塘裏含羞的蓮花。
回到家之後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全是她低頭微笑的樣子,
心神恍惚之下我竟寫下了一首靈女,
亭亭十五,聖天仙,白日橫鵝,漢地蓮,
何處閑叫鸚鵡語,碧紗窗下,秀牀前。
是,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我喜歡上她了。
公元八百年,長安城春光明媚,那年我已經二十九歲了,
經歷了多年的漂泊跟苦讀如今終於踏足皇城。
我站在巍峨的城門前,抬頭望著遠處的城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暗自嘀咕著,
哎呀,白樂天啊白樂天,眼下就是你揚眉吐氣的時候了,
我要去幹什麼呢?考試,科舉。
入考場那一天陽光燦爛,我昂首闊步地邁進去,
一下筆我就覺得心中湧動著無窮的才思,
洋洋灑灑間就已經覺得胸有成竹。
放榜那日,我站在慈恩寺塔下,看著榜單上自己的名字赫然居於第四,
內心狂喜,但是我得強裝淡然,
畢竟讀聖賢書多年總不能讓人瞧出我激動的手心冒汗吧,
只是回到住處時我再也掩不住這份興奮勁,
直筆洋洋自得地寫下,慈恩塔下提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自己那寫的叫一個飛揚跳脫卻也真是真情流露,
那時候我年輕總是有些輕狂的,
但這點輕狂日後回想起來卻又叫人懷念得緊,
我新科進士基地的消息傳到福利滿城截至,
鄉鄰們紛紛前來道賀,一時間絡繹不絕,
母親臉上洋溢著少有的笑容,我瞧著心裡也甜滋滋的,
只是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輾轉反側心裡頭惦念的卻只有鄉鄰一個。
藉著母親高興的機會,我鼓起勇氣試探著再次提起與鄉鄰的親事。
娘啊,您看,我……我如今中了進士,這樁婚事是不是可以……
話沒說完,母親的臉色驟然一沉,方纔的喜悅瞬間消散無蹤,
她悠悠地嘆了一口氣,語氣堅決冰冷。
樂天啊,以前我覺得你年少荒唐,如今你已是進士,
更不可能娶個村姑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我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出口,
就像胸口堵著一團棉花憋得難受,又無能為力。
那天晚上窗外的月亮格外清冷,
我望著桌案上鄉鄰為我親手縫製的那雙平頭縷,
輕輕地摩梭著上翹鞋頭上精心繡出的花紋心如刀腳。
我白居易又能怎麼辦呢?
事到如此,孝道又如泰山壓頂,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公元八百零三年,我三十二歲,
我父親參加吏部選官考試,
一路過官展將再次高中被授予教書郎一職。
這意味著我不僅有了長安戶籍,
更成了你們口中的中央政府的正式官員。
從此,我離那個維戈生民餅,
願得天子之慾的理想又進了一大步。
但是,居家遷往長安的那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那一天清晨寒風凜冽地刺骨,
我登上那一艘離鄉的帆船,
碼頭上縱行的人群當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香菱。
她站在遠處靜靜地凝望著我,
眼眶微紅,但是始終沒有靠近我。
我拼命壓抑住內心的波濤,
生怕一個不小心眼淚就當中流下來了。
她曾經低頭羞澀地喚我樂天哥哥,
但今後卻再也聽不到了。
船微微開動,我忍不住回頭,
那抹熟悉的倩影越來越模糊,
我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哽咽在喉間想喊喊不出。
我在心中反復念著
不得哭,淺別離,不得語,
暗相思,兩心之外,無人知。
繁影漸遠,岸上的香菱終究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如同一尊安靜的雕像。
我默默低下頭心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著
一看長一段,好去莫回頭。
有些人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公元806年,元和元年,我三十五歲,
那年長安的秋天格外清冷,
那個時候我在中南山腳下的仙遊寺裡,
塵中暮鼓,雲煙繚繞,初秋的薄涼就如綢緞一般鋪綻,
塵霧未散,寺院的眼角輕柔地淹沒在霧氣之中,
唯有鐘慶之聲穿透清晨的寂靜,植入心底。
我為什麼在這兒呢?
自從入職教書廊以來,
我不僅結交到被後人稱為元白和劉白的元枕和劉雨昕,
在職場上更是連連升官,
先後任周志縣委集賢院教理和林學士並坐時宜。
那個時候,我正在京兆府周志縣做縣委,
身旁多了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一個叫王志夫,一個叫陳弘。
我們三個人皆單身未娶,
經常聚在一起飲酒赴詩,談天說地。
記得那一天晚上,
我們三個又在仙遊寺的禪房裡面喝酒,
酒過三巡,王志夫拍著桌子大聲說,
老天哪,聽說當年玄宗皇帝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著實感人,
不如你寫一首長詩定能傳遍長安呢。
陳弘也醉了,隨即附和,
哎呀,是啊,那個你若肯寫,
這故事非得傳唱千古不可。
我當時被他們二人鬧得頭暈,
於是藉著酒勁兒滿口應了下來。
只是說歸說,
等到他們兩個散去,
我坐在燭光搖曳的禪房裡,
回憶就像潮水一般湧入腦海,
滿腦子都是少年時與香菱的無奈別離。
我回想起香菱轉身離去時那眼中閃爍的淚光,
我想起母親堅決拒絕我時心底的苦澀,
我又想起曾經無數次在夢中相逢的場景。
寫著唐玄宗與貴妃的故事,
情緒終於一發不可收拾,
寢客之間鋪滿了宣紙。
整整三日三夜,
我閉門不出茶飯不思,
終是寫成了那篇
漢皇重色思清國,
欲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
仰在身軌人未識。
天生立志男子氣,
一朝玄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妹生,
六宮粉黛無顏色。
寫到這兒,
我手中微微一顫,
燭光搖曳的影子裡彷彿看到香菱垂手微笑的身影,
擱下筆,
深深嘆了口氣,
唉,
終究都是遺憾呢。
於是我繼續寫,
寫著寫著門外響起了熟悉的敲門聲,
門一開,
王侄夫陳紅這兩個傢伙便迫不及待地衝了進來,
陳紅一把奪過案上的稿子興奮地念道,
春寒自喻華清池,
溫泉水華喜寧知。
妙極妙極,
樂天,
樂天果然不負我們二人所望啊。
我揉著疲倦的眼睛望著他們興奮的神色,
心裡卻有些惆悵,
嗨,
真不知這詩是為他人所作,
還是寫給自己看的。
出乎意料的是,
長恨歌一經流傳竟迅速風靡長安街巷,
歌即爭相傳唱,
一時間長安城裡無人不識白居矣。
只是聲明卻其實我心底總是隱隱覺得少了點什麼,
也許就是那無法挽回的舊時光吧。
也正是在周知任職期間,
我又寫下了觀音脈一詩。
富有貧富人,
傲子在其旁,
右手柄一碎,
左臂懸臂框。
聽其相顧言,
聞者唯悲傷,
家田疏稅盡,
食子充饑腸。
今我何貢德,
曾不識農桑,
利祿三百旦,
歲燕有餘糧。
念此思自愧,
近日不能忘。
秋收時節,
我巡視田間,
我看到貧富傲子食賣稅的淒涼景象,
我就覺得慚愧難當,
我那個時候就想,
我一定要做點什麼。
不久之後,
我被破格提拔進了中央,
先後任集賢院教理和林學士並坐師儀。
坐師儀,
雖然是一個正八品的小官,
但是責任重大,
這個職務能夠讓我直面君王,
直言近見,
提醒帝王關切民生。
但說實話,
這個官也是風險極大的職務,
反君如半壺,
稍有差池,
便可能身首異處。
記得入職那天,
同僚善意地提醒我,
樂天兄,
咱們當見官的,
忠言未必好聽,
你呀,
初來乍到可千萬要拿捏好分寸呢。
我點頭笑道,
承蒙提醒,
樂天自然謹記在心,
但是我心中卻暗自盤算,
身為見官,
既受上恩,
豈能苟且偷安。
公元808年,
我已經三十七歲了,
在我們那個年代,
我早已經過了尋常人家男兒婚娶的年紀,
跟我同齡的人有的人甚至都當爺爺了,
但是我呢,
遲遲沒有娶妻,
母親見我遲遲不肯成親,
日夜憂慮,
經常長許短談,
樂天啊,
你再不娶親,
我這把老骨頭怕是見不到孫兒,
就要入土嘍。
每每聽到這句話,
我只能苦笑著低頭,
心裡浮現出香菱那張清麗的臉龐,
但是沒辦法,
有一天母親大人竟以性命相逼,
樂天,
你今日再不答應我成家,
娘便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哇,
望著母親鬢角日益增多的白髮,
眼眶裡打轉的淚花,
我心中愧疚跟自責就湧了上來,
我終究是雙膝跪倒在她面前,
低聲地對她說,
娘,
孩兒依了您便是。
於是同年秋天,
在母親的張羅下,
我娶了長安楊氏之女為妻,
這門親事在我們那兒的人看來算得上是門當戶對,
楊氏為人賢慧溫柔,
我並無不滿,
只是洞房花燭夜看著滿室紅燭搖曳著的火光竟使我莫名心酸起來,
我妻子楊氏看我神色黯然低聲問我,
夫君,
可是心裡有事?
我強笑著搖頭低聲安慰她,
無妨,
只是想到母親催婚多年如今總算了卻了她的心願,
心中難免唏噓罷了,
楊氏垂手一笑不再多言,
賢慧地替我理了禮衣巾,
我坐在燈下心底只是悄悄嘆息,
這世間之時總是難以兩全,
公元809年,
那年我38歲,
入室多年我漸漸摸清了官場的脾氣,
但是我心裡那些少年時的願望從來沒有改變,
我的一生不為別的只願真正能做到那十個字,
我突然想到四年前,
永珍元年,
那個時候我還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教書郎,
眼睜睜地看著轟轟烈烈的永珍革新被強權打壓下去,
當年以王淑文為首的革新者們紛紛被流放,
最為慘烈的就是王淑文,
竟慘遭下詔刺死,
我清楚地記得,
革新失敗後那幾天整個長安城陰雲密佈大雨傾盆,
就像是為這些失敗的志士哭泣,
我雖然身份低微,
但我終究忍不住上訴朝廷,
我公開聲援劉雨昕,
劉宗元這種革新之事,
但是我那個時候的聲音就像風中殘燭,
微弱得無人理睬,
現在呢,
現在我位居左十一,
雖然我官職還是不大,
但我卻是皇帝身邊可以直言見義的近臣,
我的聲音終於能在朝堂上響亮地發出了,
比如那一年唐獻宗突發奇想,
居然召令宦官統領大軍徵討藩鎮,
我聽得雙手顫抖,
滿腔熱血頓時翻湧,
顧不得什麼禮儀規矩了,
當著他人的面就跟皇上爭得面紅耳赤,
陛下,
此舉荒唐至極,
宦官豈能統兵,
如此下去,
必生禍患,
我聲音顫抖堅決如鐵,
聖上的臉一陣青,
一陣紅,
惱怒地拍著龍腕,
朕意已決,
勿須再言,
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陛下,
此舉大錯業,
臣今日不見,
明日將一禍天下,
臣雖粉身碎骨,
亦不足惜呀,
滿殿寂靜地可怕,
群臣鴉雀無聲,
我只聽到獻宗的喘息聲,
我的心也再劇烈地跳動,
但終究還是挺直了腰桿站在原地,
許久許久,
獻宗終於低聲嘆道,
好你個白樂天,
罷了,
朕允了你。
從此之後,
我更是不敢稍有鬆懈,
江淮鬧旱災,
我上書請皇帝減免百姓租水,
宮廷有工人遭拘禁,
我毅然決然請奏釋法,
宰相李吉甫專權誤國,
我毫不遲疑地進言舉報,
就連節度使王鄂入京謀官,
也被我當堂揭穿,
弄得他灰頭土臉,
性性離去。
夜深人靜時,
我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宅院裡,
借著微弱的燭光,
我也執筆,
寫下了一首首諷譽的詩篇,
為那些苦難的百姓而呼喊,
比如,
買炭翁,
翩翩兩旗,
來是誰?
黃衣使者,
白山兒,
首把文書,
口稱赤,
回車赤牛,
千相悖。
以車炭,
千餘金,
攻石曲江西不得,
半匹紅梟一丈陵,
氣象牛頭,
沖炭汁。
寫這首詩時,
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那些貧苦炭農,
他們瑟縮的背影,
他們被權貴盤剝齊牙,
求搞污門,
只能低頭垂淚。
於是我繼續寫清肥,
食飽人自弱,
酒酣氣溢震,
十歲江南漢,
徐州人食人。
那些富足者,
酒足飯飽揮霍無度,
江南卻發生慘烈的人相識,
我的心痛如刀割,
夜不能寐。
在心風折筆翁中,
我控訴戰爭之禍,
赤石翁年而似,
兵部諜中有名字,
夜深不敢使人知,
偷江大石垂折壁。
百姓為了逃避兵役,
竟然要自己把自己的手臂折斷,
這是怎樣的慘烈?
還有,
我還寫了賣花,
一叢深色花,
食惑眾人富。
富人有錢,
一擲千金賣花,
而窮人卻食不過富。
我每寫下一字,
都像錐子刺到我的心裏,
生出了無盡的疼痛跟悲哀。
但是,
我如此直言無忌,
我還經常把自己寫的詩
拿到朝堂之上給別人看,
勢必熱鬧了不少朝堂權貴。
朝廷裏,
牛裏黨爭愈演愈烈,
宦官幹政日益猖獗,
每每尚書進諫,
直直弊端,
私底下我也聽到不少人
磨牙切齒地恨我入骨,
但是即使如此,
我依然出心不改。
公元814年,
我43歲了,
多年的直言進諫
與犀利的詩文
終於觸動了朝廷權貴敏感的神經,
甚至讓高坐龍椅的
憲宗皇帝也厭煩起來。
聽說有一次,
憲宗在朝堂之後
對中書社人李將抱怨說,
白居易這傢伙,
朕一再提拔他,
他倒好,
天天寫的是什麼東西
處處與朕為難,
恨寧願再容不下他了。
這消息傳到我耳中時,
我正在燈俠批閱文書,
我就覺得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皇上啊皇上,
這天下本是你們李家的,
你想如何,
我又能怎麼樣呢?
果然,
沒過多久,
一道詔書下來,
我被調任為左贊善答夫,
雖然說這個官品級不低,
俸祿也不少,
但畢竟已經遠離了見官之職,
明眼人都知道,
我白居易只是名聲暗降,
但是,
憲宗沒有想到,
我白居易怎麼會因為一官半職
而閉口不言呢?
元和十年,
長安街頭,
宰相伍元衡上朝途中
竟然遭到了藩鎮刺客伏擊,
堂堂一朝宰府光天化日之下
橫屍街頭,
裴渡裴大人也身受重傷,
這消息就像驚雷轟的一聲
炸開了長安城,
我聽聞之後氣得臉色煞白,
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此日上朝,
我看到那些官員竟然神色平靜如常,
甚至有人低頭竊竊私語,
這案子恐怕不好辦呢,
藩鎮事大,
還是從長起一罷,
說完之後就低頭不語,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心中怒火再也按待不住,
當即上訴眾書生痛懲厲害,
我要求立刻緝拿兇手,
給天下一個交代,
那日回府的途中,
我的好友悄悄地拉了我袖子,
低聲對我說,
樂天,
你這是犯了忌諱啊,
慎言,
我苦笑著搖搖頭,
卻堅定地說道,
我若慎言,
那又有誰為五相公申冤,
那又有誰替天下百姓出氣呢?
果然,
那個時候我已經不是賤官了,
政敵們終於逮到了這個機會,
他們不再猶豫露出獠牙,
一直彈劾奏章遞到憲奏面前,
說白居易迂迴越職,
擅自建政,
甚至把我的王母牽扯進來,
他們說我不孝,
說我的母親因為賞花墜井身亡,
我居然還寫了賞花心境二詩,
賞風白蘇,
違背名獎,
我聽了這番話,
久久說不出話來,
好,
迂迴越職,
我認,
畢竟我已經不是賤官了,
但是我母親明明是舊病復發,
失足墜井而亡,
跟賞花毫無關係,
而那兩首詩更是我在她老人家生前所作,
如今被如此歪曲抹黑,
風從廊下呼嘯而過,
我據理力爭,
但是沒人聽我的,
我只看到那風吹落幾片枯葉,
寒涼頭骨,
緣何十一年,
我四十五歲,
我被一紙詔書從長安
貶往千里之外的江州任司馬,
那一夜我在宅中走到天明,
心如刀絞,
眼前閃過這些年的點滴光陰,
旱林韻裡侃侃箭煙,
朝堂之上挺直腰桿,
誰知道一夕之間我就成了流放的人,
我被逐出了長安城,
好友袁珍在遠方聽聞此事之後連夜寫來書信,
聞君江州之貶,
垂此病中驚作起,
暗風吹雨,
入寒窗,
字裡行間的關切跟不安,
讓我心中既感動又慚愧,
我苦笑著嘆息,
樂天啊樂天,
你明知這世上傷心總難免,
又何苦一往情深呢?
然而,
這一路南下竟讓我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走到江州地界,
我望見遠處廬山青翠蒼茫,
忽然覺得心胸開朗,
是啊,
志者樂水,
人者樂山,
我樂天,
又何妨隨遇而安呢?
於是我在廬山下面撿了一座草堂,
閒暇時常訪問桃淵明故居,
飲酒作詩,
日子竟然也悠然自得,
有一天游到大林寺,
恰逢山中桃花盛開,
粉紅爛滿,
竟似將已然消逝的春光悄然挽回,
我詩信大發隨口吟出,
人間四月芳菲錦,
山似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蜜處,
不知轉如此終來。
原來失憶的歲月,
也能有如此愜意的瞬間啊。
後來冬日將至,
我在江州又心識了一位友人,
他叫劉十九,
一個風雪將至的黃昏,
我心念已動,
於是我就寫了一張小小的字條遞過去,
綠飲新陪酒,
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這幾句詩,
我自己讀來都覺得十分暖心,
不禁暗自得意地笑了笑。
那段時間在江州有一個秋天,
在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
我就又邀了幾個朋友
泛舟巡洋江,
腔風清冷,
迪花瑟瑟,
突然傳來了琵琶聲,
如泣如訴令人心碎。
我看到一位抱琵琶的女子
立在秋風之中,
她雙目低垂滿含淚光,
滿腹憂怨浸在琴絃之上。
我靜靜地聽著
心底突然湧出了無限的感慨,
我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勢頭的坎坷不驚,
淚流滿面。
提筆寫下了琵琶行。
我聞琵琶已嘆息,
又聞此語重積極,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彼,
曾相識。
我從去年辭地經,
折局臥病尋陽城,
尋陽地僻無音樂,
終歲不聞絲竹聲。
鑄盡盆漿滴滴詩,
恍如苦竹繞宅生。
其間彈目聞何物,
怒涓啼雪,
緣哀鳴。
春江花照秋月夜,
往往取酒,
還獨清。
豈無山歌與村笛
歐牙朝札,
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
如聽仙樂而讚鳴。
莫辭更作彈一曲,
為君翻作琵琶行。
詩作傳出之後,
迅速傳遍江州,
眾人無不集結讚歎說
啊,白居易是真正
懂得音律的人,
但我只是膽然一笑,
心想若非此生經歷,
又怎能寫出如此心碎之句呢?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
這句詩傳得最廣,
大概是觸動了天下無數
同樣遭遇不幸的人吧。
江州雖豪,
但終究並非久留之地。
緣合十四年,
我又調任中州刺史,
這是我第一次擔任一方父母官,
我心中既感慨又興奮。
一路舟車勞頓抵達中州之後,
我發現這裡土地肥沃,
但是沒人悉心耕作,
於是我廣植桃杏,
鼓勵百姓種花植樹,
我希望用三年的光陰
給這片土地帶來一點生機,
於是我寫下了種桃杏,
中州且作三年吉,
我想做官一場
不過就是為了盡些力氣
讓這世上苦難的人少一分罷了。
此後的那些日子
我在中州的土地上勞作,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彷彿年輕時的抱負
又重新在這片陌生而溫暖的土地上
紮下了根。
公元八二二年,
我五十一歲,
歷經六載江州、中州的漂泊,
我終於回到了長安。
回到長安的那個清晨,
陽光溫柔地撲灑在街道上,
我望著熟悉又陌生的城池
心中百感交集。
不久之後,
我先後擔任住客郎中、
知治告、中書社人,
甚至還做過一次科舉的主考官,
也算是仕途重啟風光再現。
但這一次,
我的心境已不再如從前一般熱烈,
官場險惡,黨爭不止,
每天大夥都如履薄冰。
我經常在黃昏時分,
一個人坐在中書省的文書閣內,
看著窗外紫薇花影婆娑,
內心不免湧起幾分孤獨與寂寞。
有一天傍晚,
暗度已清,我百無聊賴,
於是提筆隨手寫下
斯倫閣下文書井,
中古樓中客樓長,
獨坐黃昏誰是伴,
紫薇花對紫薇郎。
你說我堂堂一個中書社人,
竟也開始學著摸魚消遣了,
朝堂內外人心難測。
在長安的日子越過越灰心喪氣,
我終於覺得這長安城雖然繁華似錦,
但真不是我久留之地,
與其在這裡被無盡的內捲耗盡心血,
不如請求外人去為百姓做些實事,
也算是不負初心了。
於是我便任命為杭州刺史。
歷經夫人那一天,
我心中竟生出些許輕鬆來,
杭州真是一處極美的地方。
任職期間,
我注意到乾塘湖水災頻發,
於是我決心修築長堤,
保一方農業文產豐收。
數月的奔波勞碌,
終於換來一條白沙長堤,
蜿蜒樹立,
宛如一條銀簾臥於綠楊陰裡。
堤長那日,
百姓們爭相前來道謝,
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讓我頓時覺得,
這輩子為官終究沒白做。
閒暇的時候,
我最喜歡繞湖漫步,
湖光山色,草長鷹飛,
真是惹人愛極了。
有一次我邊走邊吟,
竟然吟出了一首《乾塘湖春行》。
孤山似北夾亭溪,
水面初平雲較低。
幾處棗蔭爭暖樹,
誰家新艷濁春泥。
亂花見玉迷人眼,
淺草才能墨馬蹄。
最愛湖東行不足,
綠楊陰裡白沙堤。
這首詩後來被傳頌甚廣,
人們經常誇我有詩魔之稱,
但我心裡只是微微一笑,
這不過就是人間美景
觸動了內心溫柔罷了。
離開杭州之後,
我又被調任蘇州刺史,
蘇州的日子同樣閒逝而風盈,
那個時候我年紀漸長,
已經逐漸忘卻了朝堂風雲,
我只是一心一意享受著
這太平美好的江南光景。
多年之後,年歲漸老,
白髮蒼蒼的我經常坐於亭前
閉眼回憶起往昔江南的好日子,
於是我忍不住寫下了
《一江南辭三首》。
江南好,風景舊曾安,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蘭,
能不亦江南。
是,想起那些年在蘇杭度過的歲月,
我的心頭竟湧起一股暖暖的柔情,
久久難以散去。
年輕時我盼望兼濟天下如今年邁,
方覺淡薄自恃纔是真味道。
從蘇州次使卸任之後,
我又返回了長安,
我那一年五十七歲,
先後擔任祕書監,
刑部侍郎等職,
看似風光無險,
但我心中早已波瀾不驚。
那個時候朝廷風雲變幻,
宦官勢力如野草一般膨脹,
他們翻雲覆雨,
甚至不惜謀害帝王操縱費力,
朝廷之中人心惶惶,
明槍暗箭不絕。
這些年,
我親眼看著政治生態一步步惡化,
但是無力迴天,
我就覺得世事蒼茫,
人力微弱如螻蟻。
公元八百二十九年,
我五十八歲,
我厭倦了長安的明爭暗鬥,
我決心秉居洛陽,
雖然我仍然掛著太子賓客,
太子少婦的虛職,
但朝政,
我卻也是再不過問了,
我每日與山水相伴,
悠然自得,
好不快活,
但是,
人生總有些事是逃不過的,
比如離別,
比如生死。
大合五年,
我六十歲,
一個消息突然傳到洛陽,
我最好的朋友袁振,
竟然死在了武昌劫渡事件上,
消息傳來的那一刻,
我如遭雷擊,
整個人呆坐在窗前,
久久回不過山來,
我以為知,
那時我們風華正茂,
功夫十片,
意氣飛揚,
後來觀海沉浮,
我們或相聚長安,
或遠隔千山萬水,
卻始終彼此惦念,
無論仕途多麼險惡,
只要有他在,
總讓我覺得這世上還存著幾分真心,
幾分溫暖,
如今,
如今他卻走了,
什麼都沒留下,
就匆匆地離開了人世,
袁甲親人找到我,
請我為微侄寫一篇寄文,
並給我帶來了他的遺物,
郡馬,
陵窩,
思博,
銀鞍,
玉帶,
加起來足足有六七十萬之數,
他們說,
樂天,
這些都是給你的,
感謝你多年與微侄的情誼,
也是潤筆之字,
我望著眼前這些珍貴物件,
只覺得心頭劇痛,
我搖了搖頭,
我笑著跟他說,
微侄若還活著,
怎捨得將這些物事送給我,
我哪裡能要,
但袁家人執意不肯收回,
我沉默許久,
忽然想到洛陽的香山寺,
這些年來我常與微侄一同
在那裡焚香淨奏,
以詩品名,
他曾說,
樂天啊,
你我若老去,
一定要在香山寺旁
結爐飲居,
以同終老,
想到這裡,
我嘆了一口氣,
輕輕說,
這樣吧,
這些財物,
就全部用來修善香山寺吧,
寺修好了,
功德便都是未知的,
但願他多享名福,
也但願,
來世我們還能同遊香山,
共度好時光,
寺院重修完成之後的一個夜晚,
我竟然做了一個奇怪,
又美好的夢,
在夢中,
我與微侄依然年輕,
正是一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他騎著白馬,
我騎著黑馬,
並肩馳騁在郊野之間,
微侄笑著向我喊道,
樂天,
我們來聯聚吧,
你先起頭,
我心頭一熱脫口而出一句,
山清水遠好踏青,
微侄便答道,
鳥與花香,
共君行,
於是,
我們你一句我一句,
從城外連到城裡,
又從城裡連到城外,
幾百句詩依然不覺疲憊,
恍惚之間,
我竟忘了微侄早已離去,
我只覺得身旁這個朋友依然鮮活如息,
夢醒時分窗外月光燦淡,
我推窗而望發現,
亭前的草地早已枯黃,
好像,
微侄離去之後,
窗外這片草地已經青而又黃,
這是第八個秋天了,
於是我抬筆寫下一句詩,
這世間最痛苦的,
莫過於從此我在人間老去,
你卻長眠地下再不相見,
微侄啊,
這輩子,
我們能做知己知友,
已是此生莫大的幸運了,
若有來生,
我們還做朋友吧,
回程六年,
我七十五歲,
那年春天,
我臥病於洛陽家中,
回想自己這一生,
患害臣服憂國憂民,
失民滿天下,
倒也不曾虛度,
最終,
閉幕之時我滿心平靜,
微笑著,
告別了這個我深愛的人世間,
而我的故事,
就這麼結束了,
他的名字,
叫做白居易,
說起白居易,
我腦海當中總會浮現兩個詞,
煙火氣與赤子心,
白居易的詩句為何能讓遠渡重陽的日本天皇愛不釋手,
甚至不惜以百金求一篇,
用官位來換詩作,
因為他的詩裏裝的不僅僅是詩句,
更是最真切的人間,
他從未將自己高枝於雲端,
而更願意站在百姓的角度,
以最樸素的語言書寫著人世間
最真實的苦樂悲歡,
他自己也說過,
文章何為時而著,
詩歌何為事而作,
這種深沉的社會責任感,
讓他甘願去記錄那些普通人的平凡與苦楚,
所以,
他的詩可以血脈於市井,
或持以交久名者,
不僅受文人默克喜愛,
更被市井鄉野的人們所熱烈的追捧,
他的作品之所以長久以來風靡日本廣傳海外,
不在於詞藻多麼華麗,
而在於他能傳遞出人性的溫度與共鳴,
老玉能解的詩風背後,
是一顆真誠熾熱的赤子之心,
直至每個平凡靈魂最柔軟的地方。
是的,
這世間從來不缺錦繡華張,
去體會生命的厚度與溫暖,
白居易的偉大不在於高不可攀,
而在於他始終以普通人的姿態去溫柔地記錄著凡塵煙火,
他的一生讓我們明白,
最動人的藝術永遠不是取悅權貴的華美篇章,
而是能穿越時空溫暖人心的作品。
是的,
他不是什麼上人,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人言世事何時了,
我是人間
世了人。
人來自一步一回首,背後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