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人物合集 馮夢龍:天下興,我遊戲人間。天下亡,則慷慨赴死。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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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8 次觀看·2026年8月8日
我這一生寫過兩千八百萬字
刻印過無數讓世俗拍案驚奇的故事
但我心裡始終覺得
這世上最重最滾燙的東西
從來都不在那些裝訂的整整齊齊的書頁裡
我的名字
叫做馮夢龍
我出生於明萬曆二年
老家在蘇州吳縣
你們現在去江南
看的是墳墻黛瓦
但在我那個時候江南是一場用絲竹
園林戲曲和白銀堆出來的繁華大夢
萬曆爺的衷心餘溫還在蘇州城裡有天下最多的錢也有天下最聰明的人
白天
車馬喧囂賣什麼的都有
夜裡
河道上的燈火一路撲開姑娘們的唱曲聲隔著水面飄過來
軟軟的
像霧一樣籠罩著這座城
我就是在這個地方長大的
我們馮家在當地算是一個體面的讀書人家
哥哥擅長畫畫
弟弟寫的一首好詩文
而我
也從小就泡在經史詞章裡
後來坊間給我們兄弟三人起了個名字
叫做吳下三馮
年輕的時候聽到這種名號
人是很容易飄的
那時的我穿著白衣手裡搖著摺扇
天天混跡在蘇州的慈舍和酒局裡
聽著別人誇我早歲才華驚人
我表面上謙虛
心裡卻真覺得
我馮猛龍就是個天才
後來
大約在20歲那年
我便輕鬆考中了秀才
我原以為這只是一個開始
自己馬上就能穿上官服去朝堂之上施展報復
誰知道
這一腳邁過去
就在科舉的泥潭裡陷了大半生
相識
落榜
再考
還是落榜
考卷上的題目永遠是城主理學那一套
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考官要你代聖人立言
句式必須整整齊齊
語氣必須老氣橫秋
我不是不懂這些聖賢之言啊
可正是因為我懂
我才痛苦
我越寫
我越覺得胸口悶得慌
在這個考場裡你不允許有真感情不允許說人話
你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個母子裡刻出來的假人
纔有可能被他們挑中
我每一次考完失魂落魄的走出來
我都覺得真正的馮夢龍
又被殺掉了一點
而當我走出考場
回到蘇州的街頭
我看到的
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間
這裡有豪門大戶的夜夜笙歌
也有窮苦百姓的掙扎求生
有勾欄瓦舍裡的眼淚
也有達官貴人白天講著仁義道德
晚上卻肆意放縱的虛偽
我開始想
如果在考場上奉為皈依的天理
只能用來綁住人的手腳
卻根本看不到老百姓的喜怒哀樂
那這種禮
到底有多虛偽
就在我最迷茫最痛苦的時候
我看到了一本書
或者說
有一個人
像一道雷一樣砸醒了我
這個人叫做
李卓吾
在正統的道學先生眼中
李卓吾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異端
他公然指著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大罵
說他們都是些假道學
他提倡同心說
意思是說
人一生下來
那一顆最真
最純粹的心纔是最寶貴的
我們這些心後來只是被那些死板的規矩虛偽的教條給矇蔽了
他因為說了這些真話
最後被抓進了監獄在監獄裡面自己抹了脖子
你們能懂那種震撼嗎
我當時是一個被八股文折磨的快要瘋掉的年輕書生
突然聽到有一個老頭子用命喊出來
不要管那些虛偽的教條
要保留你的同心要說真話
要有真情
李卓吾先生的這些話
就像一把刀
把我這麼多年被壓抑在胸口的那一團惡氣
生生的給剖開了
我認為
如果連活生生的人都照見不了
那書本上的聖賢之島
就是一堆枯骨
於是
我不再逼著自己去啃那些冰冷冷的註節了
我轉過頭
開始看那些被讀書人瞧不起的東西
詩經裡的民歌戲曲笑話說書
我發現
這些看起來很粗俗的東西裡竟然藏著最熱烈的哭和笑
藏著最不加掩飾的愛和恨
那裡面的氣
是沒有被規矩閹割過的
是從老百姓心坎裡冒出來的活氣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
我的心
慢慢裂成了兩半
一半
還迫於生氣和不甘繼續在考場的泥沼裡苦苦掙扎
而另一半
已經走上了街頭一頭扎進了那個人生頂肺
雖然泥濘
卻無比真實的紅塵俗世裏
既然廟堂的大門對我緊閉
我認為
那我就乾脆去人間裏找一條活路唄
我脫下了那一身象徵著科場世子的規矩長衫
開始整日整夜地泡在市井街巷茶樓酒肆裏
那些道學先生們覺得我自甘墮落
但在我看來
比起考場裏面那些死氣沉沉的八股文章
比起那些虛偽的官場應酬
聽一首無敵的小曲
聽一個風塵女子講講她的身世
反而更讓我覺得
我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中
我遇見了侯慧卿
那是一個春雨綿綿的晚上
我多喝了幾杯
然後藉著酒勁抱怨著科場的黑暗
世道的虛偽
抱怨著我馮夢龍空有一身才華
卻連個安穩的音聲都整不來
那周圍的人都在敷衍地笑
只有他坐在角落裏面
安安靜靜地撥弄著琵琶
等我發完牢騷之後
他倒了一杯熱茶給我
輕聲說
馮公子
您的文章能寫盡天下大理
可這世間的苦往往是不講理的
您心裏的悶
琵琶聽得懂
我也聽得懂
就這一句話
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
就好像你在大雨裏面淋了很久
然後周圍人都笑你
只有一個人走過來
默默地把自己的傘傾斜到了你的頭頂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
心裏某個一直端著硬撐著的地方
突然就塌了下去
他跟別人不一樣
他不僅懂音律懂吾歌
他更懂我的落魄跟不甘
在那個虛偽的時代
在我最失意最一無所有的年紀
他給了我一份毫無保留的真心
他經常給我唱民間的山歌和掛支兒
那些詞粗俐直白
甚至帶著泥土的興氣
可是沒有聖賢書裏的那些彎彎繞繞
沒有虛情假意的偽裝
一個想一個怨一個捨不得
說得那麼通透那麼痛快
我也是在他的歌聲裏真正明白了
什麼是真情
之後人考證他是一名歌女
而那個時候我要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情
就是把他給數出來
我得賺錢
可是真情再滾燙
也燒不穿那現實冰冷的墻
我當時只是一個窮秀才
時而靠教書餬口
時而寫一些俗曲換一點潤筆費
我給不了他任何安穩的未來
風月場裏的情誼
最怕的就是柴米油鹽和白銀的考量
終於有一天他紅著眼睛告訴我
他要走了
我沒有挽留
我憑什麼挽留呢
我什麼都沒有
那一天蘇州又下起了雨
我們在長塘岸邊坐鱉
我看著他上了船
他強忍著沒回頭
船遠了
我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大塊
他走之後
我把自己關到了屋子裏沒日沒夜的寫詩
我給他寫了三十首懷人詩
字字帶血
我特別遺憾
我真的失去了一個對我極好的人
我每天夜裏聽著外面的雨聲
我都會在心裏反復的想
這世間的情感糾葛如此折磨人
是不是隻有等到我們都真正放下了
這一段感情纔能夠以另一種方式
在歲月裏得到安寧呢
也就是在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反思裏
我突然徹悟了
我看著窗外冰冷冷的雨
回想起我這半生的遭遇
滿朝文武
漫天神佛
他們張口閉口就是什麼天理天理
可是當一個活生生的女子
一段活生生的真情
撞上門第
撞上貧富世俗的偏見時
所謂的理救不了任何人啊
它只會冷漠的把人心給碾碎掉
我在紙上重重的寫了一句話
世俗但知理為情之犯
孰知情為理之為乎
世人只知道
用冰冷冷的理去規範情意
卻不知道真正維繫這個世界
讓人還能像一個人活著的
恰恰就是這人間的真情啊
所以從那一天起
曾經那個只想在科舉場上證明自己的
馮夢龍
徹底死在了長堂岸邊的雨夜裏
而活下來的是一個信奉情教的癡人
我覺得既然正統的理教不保護真情
那我就用我的筆
去替那些被踐踏的感情說話
我要站在歌女
商婦窮書生這一邊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
那些不被承認的角落裏
有著比朝堂上更乾淨
更滾燙的人心
明天起至重甄初年
我那個時候四十多至五十歲
你們大概不知道
那個時候的我
在蘇州城的書房主裏
簡直就是個活財神
因為
我開始對那些死氣沉沉的史書
動刀子了
那些正統文人把歷史寫的冷冰冰的
聖人就是聖人
罪人就是罪人
我覺得這太沒意思了
人哪有那麼簡單
所以
我開始搞起了同仁
有一天
書房的掌櫃老王拿著一疊舊稿子
來找我愁眉苦臉的說
哎呀
馮先生
這伯牙子期的故事大家都聽爛了
沒新意賣不動啊
我接過稿子笑了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呵呵你信不信
我能讓這一對知音在紙上活過來
讓全蘇州的年輕人看了都想找個知心人
信不
於是我把那些簡短的記載
擴充成了細節滿滿的故事
我給他們加臺詞加心裏描寫
甚至加了一層又一層的宿命感
我不止寫男人之間的知音
我還寫蘇氏跟王安石
在正史裏
他們是鬥得你死我活的政敵
但我總覺得他們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於是在我的筆下
我讓他們變成了一對歡喜冤家
我想他們相互鬥嘴
相互挖坑
但是呢又在心裏暗暗佩服對方
我還給秦關編了個媳婦叫做蘇小妹
我讓他們在洞房花燭夜裏
玩起了三男新郎的文字遊戲
每當我寫到蘇小妹那個聰明氣
寫到秦關急得抓耳撓腮的時候
我都會對著蠟燭樂出聲來
朋友曾經笑話我
一遊龍啊
啊你這麼改
你也不怕那些老夫子戳你節肢骨
說你戲說仙賢
我晃著酒杯坦然的回答
仙賢仙賢也是人吶
也有七情六慾呀
老夫子把他們供在上面
我覺得那是殺人
我把他們請到酒桌上讓大家討論
那是救人
我想讓大家知道
蘇東坡
不只是那個寫大江東去的詞人
他也是個會為了幾個橘子和王安石
耍賴的普通人
在那段時間裏我還迷上了寫轉世
哎我寫韓信
我覺得韓信死得太冤了
劉邦那個人太薄情了
於是我編了一個故事叫做
鬧陰司司馬懋斷玉
什麼意思
我讓韓信轉世
轉世成了曹操
而我讓劉邦也轉世
轉世成了那個受盡欺負的漢獻帝
那這輩子你欠我的下輩子
你得通通還回來
寫到曹操就是韓信
韓信挾天子也令諸侯那一刻
我心裏那個痛快呀
我簡直比自己中了狀元還要高興
我覺得這不僅僅就是講故事
這是我馮夢龍在替歷史上的那些驅死鬼
替這世道所有的不公平在紙上
討一個公道
這就是我後來編撰的三言
欲事明言
謹事通言
行事衡言
世人都覺得我是在遊戲人間
沒錯
那個時候的天下還算太平
我確實是在遊戲
我把那些宋元時期的舊畫本翻出來
重新潤色
重新設定
我把商人的信義
朋友的生死
夫妻的聚散全部揉碎了
講給老百姓聽
我寫杜氏娘怒沉百寶箱的時候
我想象著那個站在船頭的女子
她手裏抱著的不是一箱財寶
而是她這一輩子對真情的所有希望
他們的故事是什麼呢
杜氏娘愛上了一個男人叫做李甲
可這李甲呢
口口聲聲說愛她
但最後為了區區白銀
就把杜氏娘轉手賣給了別人
所以當我寫到這一段的時候我也知道
杜氏娘心裏的那個世界崩塌了
我寫這一段的時候一邊寫
眼淚也一邊往下掉
那一刻我想起來的不僅僅是杜氏娘啊
還有我的惠卿
還有這世界上千千萬萬被辜負
被輕看的真心呢
情這個字
太重了
那時候的我
靠著寫這些同人文編這些故事
掙了很多很多錢
但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卑微的賣文人
我認為
我是在辦一所沒有圍牆的學校
我在用這些活色生香的故事
教天下人什麼是真
那個時候的我
真的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遊戲下去
我以為這繁華的江南
永遠都會有聽不完的吳歌
和寫不完的人間
重振七年
那一直去往福建壽寧當知縣的韋任壯
被人雙手捧著
輕輕放到了我的書案上
而那一年
我剛好滿六十歲
六十歲
在那個年月
人的半截身子都已經埋進了黃土
按理來說
這本該是一個文人最該知天明
最該閉門謝客的年紀
可這個時候朝廷派我去當官
更何況
那時的我
早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在考場外
失魂落魄的窮酸秀才了
在我看來
我大可以說是
我現在就是大明朝名副其實的文壇鉅匠
我是江南坊間最火的頂流人物
好
你們大概無法想象那個時候我的生活近況
我編印的三言
我改寫的那些風趣小說
市井俗曲
在全天下的書房裏賣的洛陽紙貴
源源不斷送到我府裏的
不僅是那些書商們帶著諂媚笑臉
遞上來的豐厚潤筆書費
還有數不清的課本分冊
我甚至還記得
家母在世的時候曾經捧著我刻印成冊
帶著淡淡墨香的新書
滿臉驕傲的逢人便誇說
他這個兒子終究是靠著筆桿子光宗耀祖了
當年
我的作品
在坊間幾乎成了年度最廣為流傳的奇書
賺的白銀足夠我在軟紅十丈的蘇州城裏面
買下最幽靜的園藜
足夠我每天顧最好的戲班子
在後花園裏唱上一整天的牡丹亭
足夠我舒舒服服
體體面面的把這輩子安詳到老
在這些年裏
我坐在雕花的窗簾後
靠著一管揚好筆在紙上揮持方球
我讓筆下那些被禮教壓迫的書生和女子們
在文字的幻夢裏縱馬踏花
向著自由與灑脫無畏的奔去
我讓他們在紙面上快意恩仇
替天下人喊出心裏的不平
可是
我認為人最怕的
就是在一片喧囂的繁華中突然停下來
看一眼自己的心
每當夜深人靜
宴席散去
朋友們帶著酒氣離開
我獨自面對著跳動的燭火時
一種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虛感
就會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
我經常看自己寫下的那些
燦若雲錦的文字
反問自己
何為情
何為義
何為一個讀書人來到這世間走一遭的
真正使命
我寫的那些人間真情
卻是打動了無數人
但我只要一推開窗
一陣冷風吹進來
我看到的卻是一個
正在加速腐朽的大明朝
江南依舊在醉生夢死
可北方的流寇已經四起
關外的清兵虎視眈眈
朝堂之上黨同伐異
更可怕的是
底層的百姓早已經被層層加碼的賦稅
剝削得連樹皮都啃不上了
我認為
我賺了再多的錢
在江南享受著再好的生活
那也是一種可恥的逃避
我年輕時對著池水立下的那個
要兼濟天下的誓言
難道只是年少無知時的一句戲言
最後只能化作我紙上的幾個故事
換幾兩買酒的碎銀嗎
不
我不甘心
所以當那一張蓋著立不大印的偽刃狀
送到我面前時
我沒有像別人想像的那樣抱怨
朝廷瞎了眼
竟然讓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
去瓊山鄂水當一個知縣
當七品芝麻官
相反
我在那一刻
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滾燙的血液
重新在我的靜脈裏奔湧
壽寧在福建的最深處
瓊山鄂水瘴氣瀰漫盜匪橫行
老百姓窮得叮噹響
是個連許多年輕力壯的官員
都要塞錢找關係避開的鬼門關
我要去赴任的消息傳出來之後
整個蘇州的士林都轟動了
有一天傍晚
一位相交了幾十年的生死老友
提著一壺醉獵的酒
冒著微雨闖進了我的書房
還沒有平日裏的寒暄
把酒壺重重的噴一聲砸到我的書案上
只知道我案頭上那些還沒寫完的書稿
眼眶通紅的衝我吼道
你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
你知不知道壽寧那是個什麼地方
那裏連條像樣的官道都沒有
你今年60了60歲了
你這把老骨頭
經得起那路上幾個月的顛簸嗎
到了那裏
瘴氣毒蛇猛虎
還有那些因為吃不飽肚子
而兇悍野蠻的居民
哪一樣不要了你的老命
他越說越激動
甚至戴上了哭牆
你現在要名
天下誰不知道你馮夢龍的才緒
你要錢
你書房裏隨便一箱子手稿
都能換來壽寧權限一年的稅收
你安安穩穩的待在蘇州
做你的風流才子
當你的文壇太陡百年之後
相信我一樣名垂青史
你何苦要去那種地方找死啊
你圖什麼呀
我走過去拿起他砸在桌上的酒壺
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然後端起來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江南細密的魚絲
老友啊
在你看來
我馮夢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個只會躲在女人堆裏面寫厭詞的小人
還是一個
只會拿歷史人物編排笑話賺錢的奸商
他愣住了
嘴脣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我仰起頭把杯裏的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也順著喉嚨一直燒到了胃裏
也燒亮了我的眼睛
這天下的財富
我早賺夠了
可如果大明朝的老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
我守著這滿屋子的金銀財寶
守著這滿紙的虛名
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寫了一輩子才子佳人的真情
我替歷史上的冤魂驅鬼討了一輩子公道
可那些終究是假的
是紙上的東西
現在老天爺終於給了我一個機會
讓我去摸一摸那些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實
讓我去替那些連喊疼的機會都沒有的老百姓
真正的擋一擋風雨
我走回到書案前
一把推開了那些能換來無數白銀的殘稿
把那方冰冷的觀音死死攥在我的手心裏
我不去誰去
那些在朝堂之上滿口仁義道德
暗地裏卻中飽私囊的貪官無力去嗎
老友啊
我不能看著這世道爛透
我這支筆寫了半生的虛假繁華
剩下的這點時間
我想用我的命
去寫幾筆真實的蒼生啊
那晚
老友沒有再勸我
他連灌了自己三杯酒
臨走時
他對著我深深的做了一個長依
哽咽著說了一句
保重
幾天後
我遣散了家裏的戲班子
把這幾年賺來的大半身家
全部換成了真金白銀和銀票
連同那方觀音一起緊緊的貼身收好
我脫下了那一身象徵著江南才子身份的
華麗絲綢長衫
換上了一身最粗俐最耐磨的輕布衣
坐上離開蘇州的馬車時
我最後一次
回頭看了一眼這一座浸泡在胭脂
與白銀裏的繁華大夢
當我真正顛簸了幾個月
雙腳踏在受寧賢那滿是泥濘和碎土的
土地上時
我才知道
這人間的苦難
遠比我之前在書齋裏憑空想象的
要猙獰的多
那是一個連天都在漏雨的傍晚
我站在破敗不堪的縣衙門口
看著眼前這一座所謂的縣城
城牆竟然全是黃土捏的
許多地方早就坍塌成了禍口
像是一個滿口殘牙的老人
在風雨裏瑟瑟發抖
街上的百姓呢
衣不蔽體面有菜色
看到我這個新來的知縣
他們的眼神裏沒有期盼
只有一種深深的麻木跟閃躲
我走進縣衙
翻開歷年的賬冊越看心越涼
這哪裏是一個縣庭
這分明是一個吃人的魔窟啊
壽寧最大的兩個催命符
一個是肥患一個是虎災
因為土城破敗
盜匪只要一高興
隨時都能衝進來燒殺搶掠
更荒唐的是
大白天竟然有猛虎下山
直接在村口把大活人和牲畜叼走
短短數年
被老虎咬死咬傷的百姓
竟然多達百餘人
那一天
一個失去了獨子的老夫人跪在縣衙門口
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是絕望的用頭撞著青石板
我快步走下堂去一把把他攙扶起來
他的手枯瘦的像一屆柑柴
冰涼刺骨
大老爺沒活路了呀
早晚都是要被吃掉的
這成羞不羞
還有什麼分別
我當時只覺得胸口
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擊
我轉過身
看著堂下那些唯唯諾諾的牙醫和差禮
立一聲喝道
只要是人就該活得有個人樣
城墻破了我來修
老虎吃人我來殺
從今天起
只要我馮夢龍還有一口氣在
壽寧的天
就塌不下來
修城墻需要大筆的銀子
縣庫裏比我的臉還乾凈
我二話沒說
直接讓人打開了我從江南帶來的
沉甸甸的箱子
那些都是我前半生寫文章
編小說賺來的潤筆費和分紅
我帶著人親臨工地
把那弱不禁風的土城
硬生生改造成了堅固的石城
我還加蓋了建窗和橋樓
設立了私耕首業的隊伍
至於猛虎
我一個寫了一輩子
才子佳人的乾爹老頭
竟然開始研究起了如何打獵
我拿出了自己的俸祿
重金懸賞請來經驗豐富的獵戶
帶著湘勇在後山設下陷阱
打造捕虎器
當我親眼看著那三隻
為禍相利的猛虎被除掉
屍體被抬下山
全城百姓爆發出的那種
劫後餘生的歡呼聲時
我這輩子聽過所有絕妙的無敵戲曲
都不如這一刻的聲浪來得動聽
命保住了
那接下來就是飯碗
我查閱卷宗時發現
原來的姚裔分配極其不公
富戶豪生勾結官吏
把沉重的富裕
全部押在了窮苦百姓身上
許多老百姓
為了交齊那些巧利明目的監獄費
休涯費
竟然不得不把自己的老婆跟孩子都賣了
有一天
縣衙裏的文書拿著一張
長長的攤派單子讓我簽字
我看著那個滿臉堆笑的官吏
壓著心頭的怒火溫
這是歷來的規矩
回大老爺
受您歷來窮苦
縣衙運轉全靠鄉民孝敬啊
他答得諂媚但又理直氣壯
放肆
我猛的把那張單子撕得粉碎
砸到他的臉上
我馮夢龍就是砸鍋賣鐵
也絕對不允許你們
從這些窮苦百姓的骨血裏再榨出一文錢
從今天起
衙門裏所有的辦公營送費用
我自己掏腰包顛覆
至於復藝
推行忌口授意
誰家有錢有丁誰家出藝
那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赤貧戶
一律見面
我帶著人
去修復了坍塌多年的禪溪東壩
把水引到了大山的梯田裏
讓農戶不再靠天吃飯
我嚴厲整頓嚴整
把那些哄擡嚴假的奸商統統抓到大牢
讓山裏人終於能夠吃得上官鹽
我看著原本空空如也的長坪倉
一點一點的被糧食填滿
三年後
當大旱降臨林縣鄂漂遍野時
我底氣十足的打開糧倉
賑濟災民
我看著排隊領糧的百姓臉上那種
終於能夠活下去的慶幸
我覺得
我這六十歲的腰板
疼得太直了
但說實話
在壽寧
最讓我耗費心血的並不是錢糧
而是人心
這裏的風氣彪悍
但是又極其愚昧
有一次兩個村子因為鬥牛
不小心死了一頭牛
那山裏人很窮
一頭牛就是一家子的命根子
那兩邊的村民紅了眼拿著鋤頭跟柴刀
眼看著就要在縣衙門口發生一場
幾百人的血腥械鬥
我拄著柺杖走出大堂
站到了這一群殺氣騰騰的漢子面前
有人喊著要我重判對方
要讓對方償命賠錢
我看了一口氣說
大明的律法再嚴
也大不過一個李字
也牛不過一個秦字
你們若是打起來
今天死的是牛
明天死的就是你們的兄弟子侄
到時候傾家蕩產去告狀
兩敗俱傷
誰來種地
誰來養活老小
全場安靜了下來
我提筆寫下了八個字的最終判決
死者同食
生者同耕
什麼意思
就是死掉的牛
兩村人呢一起分肉吃了
就當是解了饞
活著的那頭牛呢
兩個村子輪流使用共同耕地
就這樣一場即將見血的夙願
被化解為無形之中
在我看來
為官者不應該總是高高在上動用刑罰
真正的父母官
是教百姓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後來
壽寧的牢房裏面經常空空蕩蕩的
因為沒有人犯事
那段時間
連獄卒都閑得在院子裏面曬太陽
可是
有一些愚昧
卻仍然讓我痛心疾首
這裏呢信巫不信醫
更讓我絕望的是這裏重男輕女
溺死女嬰的惡俗極其嚴重
當我得知許多剛出生的女嬰
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睜開
就被親生父母按到水盆裏溺死時
我在深夜的四肢疼裏
忍不住老淚總橫
我認為每一個生命都該被敬畏
不管他是男是女
我嚴厲下達告示
禁止溺女
違者重罰
不僅如此
我還專門建立了疑愛公所
用來收留那些孤寡老人和被遺棄的女嬰
我嚴打巫骨之術
自己掏錢買來了大批的藥材
設立藥局免費給百姓施藥
我親自翻山越嶺
去大山裏辨認草藥
畫成圖冊來教老百姓施藥
而且在這一座偏遠的荒城裏
我還修繕了那一座只剩下廢墟的學宮
朝廷的撥款
說實話連幾根柱子都買不起
我呢
就毫不猶豫加上了自己的俸祿
還有自己之前賺的錢
我買大木顧公價
我還捐錢買了學田
用這些租金去資助那些讀不起書的窮孩子
每個月初我都會換上一身乾淨的長衫
親自走到學宮裏
我把我大半生的學問
揉碎了講給那些大山裏的孩子們聽
聽著那久違的朗朗讀書聲
在壽寧的山谷間迴盪
我彷彿又看到了當年在江南煙雨中
那個意氣風發的白衣少年
只是這一次
我不再只是那個會紙上貪冰的落魄書生了
這四年裏我老得很快
黑也脫了
頭髮全白了
咳嗽也越發的嚴重
但我把我這四年所做的一切
把這四年的民生基幣水利戶口
我所有的改革措施融入到了壽寧代誌裏
全部都真實的記錄下來了
所以當我寫完時
我的內心前所未有的澄澈
我把自己前半生積累的所有財富
才華和最後一把力氣
全部都毫無保留的砸到了這片土地上
但我真的不後悔
我終於可以直起腰桿對自己說
我馮夢龍這一生
不僅在紙上寫盡了真情
更在這泥濘的人間裏
留下了一個屬於中國讀書人的
真正的風骨
重振十一年
我任蠻卸任回到了蘇州
那一年
我已經六十五歲了
按理來說
一個人活到這歲數做過官吃過苦
也看透了世道人心
也該徹底收心了
我重新回到了故園
翻開那些積滿灰塵的舊稿
繼續整理古今談蓋
研修戲曲
江南的水依舊軟
無地的歌依舊甜
我以為我這一生在經歷了少年狂傲
中年情傷
晚年實幹之後
終於要在這片溫吞的紙墨香氣裏
平靜的畫上一個句號了
可是
我萬萬沒有想到
真正能把天賜烈的風暴
偏偏在我生命最後幾年轟然降臨
重振十七年
假身
北邊的噩耗像一道催命的驚雷劈到了江南
李自成攻破了北京
重振皇帝在梅山的一棵歪脖子樹上自縊殉國
緊接著
清兵入關鐵騎南下
神州大地就像一張被猛然撕裂的舊畫
山河崩塌
生靈塗炭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
手裏正握著筆
啪嗒一下掉到了紙上
我曾經痛恨過這個朝廷的僵化
痛恨過八股文的癡人
痛恨過那些道學先生的虛偽
甚至在壽寧時
我也親眼見過這個國家的根基
是如何一點點爛掉的
可是
當它真的倒塌被人狠狠踩到腳下
當賊人舉著火把燒毀你的家時
你不可能不拼命
也就是在那段絕望的日子裏
我做出了我最後的選擇
我曾經對自己說過一段話
天下興
我遊戲人間
天下亡
則慷慨赴死
那個時候我已經快七十了
拿不動刀槍上不了戰場
但我手裏還有一支握了六十年的筆
我再也不寫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了
我也不搞什麼童人戲說了
我開始發了瘋一樣寫
我寫假身濟世
寫忠心實路
寫忠心偽劣
我要把那些殉國者的壯烈記下來
把敵人的殘暴記下來
我要把這大明朝最後的一點骨氣和火
心思死死的刻到紙上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
哪怕國破家亡
後來南明政權建立
局勢彷彿又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我拖著病弱的殘軀四處奔走
大聲疾呼議論救弊之策
可是那些難度的君臣們
在國難當頭之際
依然在爭權奪利互相傾壓
我看著他們心裏比死還冷
我知道
大局已定
這天下
是真的救不回來了
甚至三年春
我離開了這個世界
享年七十三歲
關於我最後是怎麼死的
後來的歷史並沒有留下明確的記載
有人說我跟著抗清的義軍流亡福建
最終戰死
也有人說
我是親眼看著清軍佔領蘇州
在無盡的憂憤與絕望中鬱鬱而終
但不管怎麼樣
我已經把我所有能做的
都做了
而這
就是我馮夢龍的一生
他的名字
叫做馮夢龍
翻開大明朝那厚重的史書
我們很容易看到高高在上的聖人
權傾朝野的重臣
或者慷慨激昂的烈士
但極少能看到像他這樣
把活人趕拉的這麼滿的人
在我看來他這一生
其實也挺泥巴的
前半生太聰明
也活得太透徹
才華橫溢名滿天下
早早就賺到了
世人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頗天富貴
隨著年齡越來越大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
在這個世道上
能遇到一個從年輕時就毫無保留的
愛著你對你好的人
好像慢慢的就沒有了
世人多有自己的盤算跟算計
也正因為看透了這一點
他才把那些逝去的最純粹的感情
那些市井巷末裏最滾燙的悲歡
寫進三言裏
他替那些在政史裏
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弱女子
和窮書生鳴不平
就像我們在無數個深夜裏
試圖為自己的過去尋一個答案一樣
但我覺得他身上最讓人震撼
也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恰恰是他功成名就之後的轉身
試想一下
誰能在60歲
一個本該拿著萬貫家財
在江南水鄉裏面聽取養老的年紀
選擇放下一切呢
他偏偏就那麼幹了
他帶著前半生賺來的所有真金白銀
跑去福建壽寧那個毒蛇猛獸出沒
窮得掉渣的大山裏
當了一個連品級都低的可憐的七品縣令
他圖什麼
他什麼都不圖
他只是看著那些餓肚子的百姓
心裏那壹口屬於讀書人的真氣
咽不下去
他把那些風花雪月換來的錢
壹塊壹塊的砸成了壽寧的城墻
變成了長平倉裏的救命糧
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極其慘烈的
那四年的風霜徹底榨幹了他的心血
讓他變成了壹個幹癟病弱的老人
而他最深沉的悲劇在於他傾盡所有
也沒有能夠拼湊起那個轟然倒塌的
大明朝
當假生年的風雨席捲而來
七十多歲的他
或許在某個深夜對著殘燭久久的發呆
他這壹支筆
寫了壹輩子別人的因果輪迴
卻最終改寫不了山河破碎的命數
但他沒有垮掉
哪怕連個確切的粉腫都沒能留下
他依然選擇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為故國奔走
誓死放休
我想
當我們今天透過歷史的塵埃
重新注視這個人時
心裏會覺得沉甸甸的吧
我們生活在壹個看似什麼都不缺的時代
卻也經常在順境與逆境的交替之中感到迷茫
我們也會在某個難熬的夜晚問自己
走過這壹段路
未來的我會如何看待眼下的這壹段故事
我究竟是會變得更加成熟
更坦然地接受這壹切
還是會在痛苦與失去之後
只想找些事物來麻痺自己
馮某隆用他壹生的軌跡
給出了壹個極具力量的回應
他告訴我們
壹個人可以有風流瀟灑的曾經
可以有被現實擊碎的痛楚
甚至可以有衝動與迷茫
但最偉大的英雄主義
是在妳把這些世間的虛偽
殘酷和人走茶樑都看得清清楚楚之後
依然選擇剝開自己的血肉
去為壹個微小的
真實的生命擋壹擋風雨
或許
在壽寧任滿離別的那壹天
滿頭白髮的他
站在自己修築的城墻上
最後看了壹眼城中升起的鳥鳥吹煙
有那麼壹瞬間
他大約也想起了幾十年前
那個心衣怒麻的白衣少年
冥冥中似有壹個聲音在問
遊龍
此去值得嗎
老人沒有說話
只是緊了緊身上那壹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
在壹片枯頌聲中
頭也不回的
走向了更遠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