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中國人為甚麼把世界叫“天下”？【歷史的天空】

歡迎來到玉石網 在中文裏有兩個字很有意思 筆畫加起來不過七話 中國人常用它來指代全世界 對 就是天下 比如明洞天下 雄霸天下 天下無雙 天下第一 什麼詞只要沾了天下 好像立刻就豪邁壯闊了起來 有種站在高處 俯視幽靜極遠的云云衆生的感覺 外國人要理解這倆詞 是有點費勁的 因爲無論是英語裏的world 雖然都能指代 人類生活的宏觀外部環境 但始終沒有中文裏 天下的那種逼格 大家不妨在彈幕或評論區試試 用你所熟悉的任何一門外語 翻譯翻譯 什麼叫天下 咱就不說七個字母了 那有點欺負人 就是用七個單詞你看看能不能充分詮釋出來 如果不能 那說明天下的特殊性 就不在這個詞的表層了 而是它背後蘊含着 某種獨特的觀念 已知成長在中文語言環境裏的我們 不知不覺產生了 與很多其他國家不太一樣的 認知世界的方式 在這種方式的指導下 天成爲了至高的 不可名狀的存在 咱中文到現在都會說人在做天在看 但沒有人知道天長啥樣 普天之下的所有人 無論帝王將相黎民百姓 都得遵循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秩序來行動 誰要是玩脫了 人們就會吶喊 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給這貨一點懲罰吧 你看老天爺這仨字要是愣翻成英文 就是the old sky lord 外國人同樣理解不了 那麼中國人爲什麼 把世界叫做天下 這種莫名其妙的天 還有難以說明的天下秩序 到底從哪來呢 事還得從 五王伐紂的時候說起 很多人可能聽過一個故事 說當初有倆王子叫薄依舒奇 他們一聽五王要出兵趕緊攔路勸諫 說您這是不孝不仁 五王沒聽他們的還打贏了 薄依舒奇就決定義不食周宿 靠採食微菜爲生 某天有人對他們說 你們雖然不吃周朝的糧食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們吃的這微菜不也是人家周朝的嗎 薄依舒奇聽到這話 再也吃不下去了 最後餓死在守陽山 我小時候因爲這故事就以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在說 天底下的所有東西 都是當時國王所擁有的 但長大以後才知道 其實在古代的文獻典籍裏 薄依舒奇之死 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句話沒毛關係 不管是呂氏春秋成蓮 還是史記薄依列傳裏 壓根就沒提這句話 薄依舒奇就是吃着微菜 到後來可能是營養不良掛了 讓這哥倆命運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掛鉤的 是在魯迅先生的故事心邊 采薇利豪 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真正出處 其實是 詩經小雅北山 我把原文放在這裏 大家可以感受一下 我們知道詩經裏的小雅 不同於講百姓生活的國風 它記錄了不少貴族 尤其是中下層貴族的事蹟 在北山裏講的就是 上層貴族成天畫餅披威 讓那些有能力辦事的士子拼命的卷 高層自己動不動就 吸引在牀或者佔了飲酒 所以在這個語境下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核心並不是王的所有權 而是既然天下都是被王冊封的土地 天下都在爲王服務 憑啥我要承擔 最沉重最苛刻的那一份呢 換種說法 在北山裏天下已經顯現出了 兩層含義 第一通過互文的手法告訴大家 天下既包括了王土 也包括了王冊 它不僅僅是個土地概念 也是對生活在那裏的人的統稱 如果天下沒有人 那明洞天下還有啥意義 洞給猴子看嗎 發現了吧 在這個層面上中文的天下 與其他語言中對世界的描述 非常相似 所以直到現在都還能勉強互相翻譯 第二者的區別在於 北山裏的第二層服務模式 普天之下有個 名義上的統治者王 所有的土地成名 在名義上都由他冊封 也都要服務於他 那怎麼服務呢 是不是營正那種惡疊惡疊 不好意思 在西周初期古人的野心還沒那麼大 控制能力也沒那麼強 我們之前講過 最能反映當時天下觀念的 他以王所生活的區域王畿爲中心 從裏往外 每隔五百里畫一個同心框框 王都四面五百里是中心統治區 稱爲殿府 往外五百里是諸侯的統治區 稱侯府 再往外五百里是可以籠絡安府的周邊地區 稱隋府 後來隋晉一詞的來源就在這裏 再往外五百里 就是接近統治力的邊界了 這種邊遠地區被稱爲要府 最後五百里是不服王化的蠻族 也就是東夷南蠻 西戎北迪生活的區域 稱爲荒府 這套體系今天看着很簡單 但是以西周初期 大部分人的識字率和文化水平來說 能把自己家族裏的輩分 給弄清楚就了不起了 在那個以農耕爲最主要生產模式的時代裏 一個人要是離家出走 或者被逐出家門 基本等於玩荒野求生 存活難度比較重開吧 所以哪怕就爲了活下去 你也得按照家族的秩序來行動 而各地那麼多家族要官吏 是不是也得有一套秩序呢 那什麼樣的秩序 最符合當時的農耕水平呢 在這方面 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制度設計大師 雞蛋 也就是周公老先生 最有發言權 這位被孔子視爲精神偶像 被後世無數政治精英 當作思想明燈的老前輩 做了三件小事 並由此設計出 中國人天下觀的1.0版本 第一 設計家族倫理 所謂國之大事 在榮譽寺 當初武王伐紂 尚書穆氏裏給紂王定的一項罪名 就是昏戚厥四死伏達 翻譯過來就是對祖宗的祭祀 他不聞不問 所以新生的紂王朝 一定得把祭祀這茬給辦踏實了 而且大家過日子 平時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一旦攤上生死大事 最能見人心 一位老人家過世了 他七大姑八大一家都打着豪喪的名義 去分財產 這事直到兩三千年後他都不稀奇 所以得有規矩 分清楚親疏遠近 離着近的想承襲更多的財產 就得承襲更多的義務 爲此周公給辦白事的規格 劃分了五個等級 分別是展炊 齊炊 大公 小公 司馬 據禮紀喪服小紀記載 如果父親過世 他的兒子和未出嫁的閨女都得從頭到腳 穿着最粗的生麻布 做的喪服 拿着哭喪棒守孝三年 這叫展炊 而如果掛掉的人只是某個遠房親戚 比如是自己的高祖父 也就是爺爺的爺爺的 其他直系後代 那就只需要穿着細麻布製成的喪服 爲他扶桑殺月 這叫司馬 像這樣遊徑極遠 就分清了親疏遠近 那麼這套白事系統叫啥呢 也叫 五福 你猜周公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如果只是幫各個家族設計 怎麼辦白事 那周公頂多算是個喪葬之身 哪能有那麼高的歷史地位 周公更重要的是第二步 家族對標國際 既然小家族的事 我都給安排了 咱們接下來是不是得嘮嘮 各個家族跟各個諸侯國 各諸侯國跟咱周王室之間的關係 咱們之間是不是 也得有個清疏遠近 比如 如果王掛了 那直接授王封封的諸侯們 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要求不高 也就按省廳領來個斬催就行 你們別覺得我佔便宜啊 如果你們掛了 也可以讓授你們封封的那些清大夫 去按這套規格來辦嘛 總之誰冊封誰當爹 誰被冊封誰當兒子 是不是合情合理 當然周公搞制度設計 肯定會有反對者 比如曾經崇敬鬼神的商人後裔 還有被周公派去監督 他們的三個兄弟 管書菜書貨書 但是隨着周公以雷霆手段 平滅三金之亂 他再和顏悅色的問大家 我話講完 誰贊成 誰反對 對內有五福祭祀版 對外有殿侯隨要荒 這五福戰略版 當這兩套五福組合在一起 奇妙的事情產生 在家庭內 人們以共同的祖先爲制高點 倫理通過五福層層擴展下去 在家庭外 人們以王爲制高點 權力也通過五福層層擴展下去 所謂五福用今天的話說 就成了一套班子 兩塊牌子 現在從基層到諸侯 從諸侯到王室 內外兩套制度基本對齊 只要給這套制度安上一個公認的 大家都接受的名分 一個終極的權威 只差最後一塊拼圖 中國人最早的秩序格局就快完成了 可這塊拼圖叫啥合適呢 首先 排除他們老七家的祖宗 因爲所有諸侯都已經認了五福了 就必須祭祀各自的祖宗 你再讓他們去祭祀基家 是逼着系統出bug還是顯命場啊 其次排除各類鬼神 因爲此前商朝就祭拜 這些有點像希臘羅馬 北歐神奇的玩意兒 周王朝既然批判這些花裏胡哨的祭祀方式 五王都在墓也起了誓 經與發爲公行天之法 哪還能再祭祀鬼神呢 誒等會 既然五王伐紂是 代行天之法 那說明周王始的建立 是順應了天 那還有比天 更合適的終極對象嗎 對一個農耕農民來說 自然意義上的天氣天象 都是最難以預測的不可靠 一場寒春 一場秋冬 一場夏暴一場嚴冬 足以讓古代農民的生活徹底完蛋 如果姚舜禹的努力向大家證明 滔滔不絕的水利還有望可控 那麼頭頂上那片 無垠的天就是最崇高 強大令人敬畏的對象 而作爲天之法的結果 還有什麼比周王 是更能代表天呢 所以咱們新生王朝的王 不應該僅僅是周人的王 更應該是 天的代行者 是天子是天下的公主 儘管西漢時期的司馬遷 在《史記五帝本紀》中就提到 諸侯賢尊宣人 爲天子代神農事 但那隻能證明在太史公的年代 人們相信早在傳說時代已有天子 而《現存英商甲骨文經文》中 並無對天子的記載 在《現存史記》中 天子最早出現於 《詩經·大雅·江漢》中 明明天子令文不已 這也就是周公的第三部 尊周王爲天子 這三部下來 中國文明最早影響最深遠的 世界體系已經有了雛形 沒有具體形象 但最具權威的天 籠罩着廣袤的土地和生活在那裏的 以農耕爲主要生產模式的人民 這些人在家族內部 通過血緣輩分 形成了一個個小的宗族體系 一個個小的宗族 又通過周王室與諸侯親大夫的層層分封 按照類似的邏輯 建構起一套更宏闊的統治結構 它像是一座座人文意義上的金字塔 密密麻麻 層層疊疊的嵌套在 中國歷史的脈絡裏 而在這座最大的金字塔頂端的人 是周王朝的天子 是天之一之的代行者 是人間秩序名義上的統治者 用著名社會學家 費孝通先生的話說 這個體系叫差序格局 它有一個大家更熟悉的稱呼 家國天下 理解了這一點你是否開始明白 爲什麼當中國人說天下的時候 自帶一種俯瞰的視角 因爲這套三千年前的天下體系 有着極低的認知門檻 以及極強的傳承能力 此後歷朝歷代 只要還以農耕爲主要生產模式 只要還想塑造至高無上的統治權利 只要還必須通過一個個家族 來控制千萬子民 就繞不開這套天下體系 理解了這一點你是否開始明白 爲什麼當各個家族 諸侯開始爭相逐利的時候 周公精神的崇拜者孔夫子 要在《禮記大學》中提出 欲治其國者先其其家 欲其其家者先修其身 因爲修其治平的本質 就是把無數個家 凝聚於諸侯國 再由各個國來共建 恢復曾經的天下 但無論是周公的制度設計 還是孔子的復古改良 在農耕技術不斷發展 生產力水平不斷提升下 都會註定悲壯地走向頂格 因爲曾經各自安好 只需要靠共同祭祀來維繫 含情脈脈的格局 會被鐵犁和牛羹一步一步地踏碎 天下體系1.0版本中 最關鍵的bug會越發顯現 如果我的家族 能控制更多的人 如果我的國能控制更多的家族 那憑什麼這天下非得是你的天下 而不能是我的呢 尤其是當習習世子朝夕從事 那些能幹事的人 都捲成麻花了 還得不到應有的權利地位和尊重 比如曾幫助周平王 東遷的小貴族被冊封到西面 在都快靠荒腐的地帶 長期殖民犬戎 用一代代子民的血汗去扛住 曾經沖垮西州都城浩荊的 狗頭野蠻人的衝擊 去爲東方熙眼在牀 戰樂已久的貴族老爺們守衛鞭錘 這天下憑什麼 不能是我們的呢 當這樣的質問從 函谷關以西的地帶發出 曾經的天子就會慢慢從 金字塔的頂端跌落 曾經金字塔下端的諸侯 家族世子黎民 也一定會向頂峯發起衝擊 在生產力車輪的滾動下 曾經天下1.0版本的生產關係 將不斷瓦解 一個新的天下將會重新建立 那將是一個嶄新的時代 一個統一的時代 一個靠戰鬥工薰生產建設來締造的時代 那樣的天下 又會出什麼問題呢 本期點贊破兩萬 我們覆盤天下2.0 一次人類歷史上跨時代的 版本躍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