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化學 美國篇】 【百年化學 美國篇 No.34】拯救千萬人的“抗核神藥”:鏈黴素的榮光與背後的師徒羅生門

机械奥秘
8粉絲
3 次觀看·2026年10月1日
2019年2月7日 美國新澤西州羅格斯大學的學生中心大會議廳裏
85歲的道格拉斯教授穿着件印着灰色煉黴菌圖案的深綠色翻領衫 肚子把那像梅花汁似的灰色煉黴菌圖案挺得格外顯眼
作爲地市一屆微生物前沿科學研討會的首位發言人
他一張嘴就把在場所有人的思緒拉回了70多年前 那個白色瘟疫橫行 人們談結合色變的黑暗年代
道格拉斯教授如數家真的講着羅格斯大學的微生物傳奇
講着他們系發明的20多種抗生素 而其中最出圈的那一個
就是能正面硬鋼結合病的煉黴素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這拯救了數千萬人生命的神藥 背後藏着一場轟動學術界的師徒反目 一場關於榮譽與利益的拉扯
更藏着一段被歲月塵封的科研真相
在20世紀40年代之前
結合病可不是普通的病 那是號稱人類第一號殺手的白色瘟疫 比現在的新冠可怕多了
一旦染上 基本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治癒率只有可憐的20%
19世紀的時候 這玩意大流行 每年要死700多萬人
進入20世紀 更是有近億人栽在他手裏 而且這瘟疫不分高低貴賤 名人雅士也沒能倖免
作曲家肖邦 詩人雪萊和祭祠 作家博朗特三姐妹 契合夫卡夫卡
還有咱們中國的魯迅 美國演員費文利 連哈佛大學的捐資人哈佛
都是被這白色瘟疫帶走的 那時候結合病就像一個無形的幽靈
挑在世界各地 誰家要是有人染上 全家都得提心吊膽
大街上看到咳嗽的人都得躲着走 比看到現在的流感患者還緊張 咱們80年代的醫生
對煉黴素那是再熟悉不過了
青黴素加煉黴素 那是治療感染的黃金組合
呼吸科病房裏那些老年慢性支氣管炎患者 好多都是當年的結合病人 煉黴素就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而這根救命稻草的出現 離不開兩個人 一個是被載入史冊 拿了諾貝爾獎的塞爾曼瓦克斯曼
另一個是被埋沒了幾十年 差點被歷史遺忘的阿爾伯特沙茨
這倆人本來是師徒 一個是德高望重的微生物學大佬
一個是血氣方剛的年輕博士生
可誰也沒想到最後會鬧到對簿公堂的地步 而這一切的開端還要從沙茨的童年說起
沙茨1920年出生在美國康州的一個猶太移民家庭
家裏是搞農莊的 日子過得相當艱難 冬天大雪紛飛 農莊裏白茫茫一片 沒有自來水
要去井邊打水 得先剷出一條從家裏到井邊的通道
鏟完還要去鏟到骨倉 雞圈 牛圈的路 累得腰痠背痛
取暖全靠燒砍下來的樹木 實在冷得受不了 就靠在牛身上取暖
有時候甚至能在牛懷裏睡着 大人小孩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毯子
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得把烤熱的磚頭 鐵熨斗用毯子裹起來暖腳 那日子比咱們想象的還要苦
沙茨的爸爸是一戰老兵 退役後做粉刷工 常年在外奔波
不過最讓他們全家引以爲傲的是 爸爸居然被請去粉刷白宮和俄國領事館
有一次還從俄國大使那兒討來了一些俄國幹蘑菇 全家人歡歡喜喜喝了好幾天蘑菇湯
這大概是沙茨童年裏最幸福的回憶之一
1938年沙茨高中畢業
本來以爲要子承父業 在家種地或者做小工 沒想到父親和戰友們努力爭取到了一筆補助金
父親毫不猶豫地把這筆錢給了沙茨 讓他去上大學
沙茨選了新澤西州立羅格斯大學的農業系 這一選就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剛入學沒多久 一件事徹底激發了沙茨的好勝心 有個男生闖進他的宿舍 不自我介紹
上來就問他從哪來 是不是農業系的 幹過農活沒有
語氣裏全是傲慢
最後還放下一句狠話 我也是新生 將會成爲班級裏最優秀的學生
我想知道誰會成爲我的競爭對手 換做一般人可能也就忍了 但沙茨骨子裏就有一股不服輸的勁
當場就回對 除非你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否則你休想拿第一
這話可不是吹牛 從那以後沙茨就像開了掛一樣拼命學習 每門課都學得格外認真
放假就迫不及待的回農莊 把學到的知識用到實踐中 1942年沙茨果然實現了自己的諾言
以第一名的成績獲得了土壤科學學士學位
成爲了家族裏第一個大學生 親戚們都猛了 甚至不理解他爲什麼還要繼續讀博士 在他們眼裏能上個大學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可沙茨不這麼想 他早就瞄準了瓦克斯曼教授的實驗室 瓦克斯曼是誰
那可是當時美國乃至世界微生物界的大佬
研究土壤微生物幾十年 鑑定過幾千種細菌 還命名了不少新菌種 最關鍵的是
他提出了抗生素這個概念
專門研究土壤裏的微生物如何相互結抗 簡單來說就是研究微生物之間的打架技巧
有些微生物會分泌出一種物質 能殺死其他微生物
這種物質就是抗生素 能進入瓦克斯曼的實驗室 對當時的年輕人來說
就相當於現在的大學生考上了清北的頂尖實驗室
是天大的榮譽 沙茨憑藉優異的成績成功申請到了瓦克斯曼教授的博士學位候選人位置
一畢業就進入了實驗室 本來以爲自己會順着這條路安安穩穩地做科研
拿博士學位 可二戰的爆發
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1942年11月 沙茨加入了空軍醫療支隊 成爲了一名細菌師 被派往佛羅里達的戰地醫院
那時候戰場上的傷員源源不斷地被送過來 甚至有從北非空運回來的 慘不忍睹 沙茨的工作
就是採集傷員的血液標本
通過化驗和培養 確定引起感染的菌種
給醫生用藥提供參考 可那時候的醫療條件有限 青黴素和黃暗藥只能對付格蘭氏陽性菌感染
比如常見的皮膚感染 肺炎 可要是遇到格蘭氏陰性菌感染 比如腦膜炎 傷寒 結核
另病那就徹底沒轍了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傷員們痛苦的死去 沙茨每天都要面對這樣的場景
那些和他年齡相仿的士兵 前一天還和他聊天 說着自己的家鄉 自己的家人
第二天就可能因爲感染而離世 那種悲傷和無奈一次次揪住他的心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沙茨暗暗下了決心 一定要找到能對抗格蘭氏陰性菌的抗生素
不能再讓這些年輕的生命白白流逝 這個決心就像一把火 點燃了他所有的熱情
工作之餘 他不是去沼澤地採土壤樣本 就是去海邊採水樣
要麼就是在實驗室裏做實驗 哪怕戰地醫院的科研設備有限 他也沒有放棄
短短七個月時間 他就分離篩選和鑑定了100多種細菌
還把一些有希望提取抗生素的細菌標本寄給了自己的導師瓦克斯曼 讓他做進一步鑑定
而瓦克斯曼也從這些標本中獲得了有價值的成果
發表了論文 1943年6月 沙茨因爲背部受傷退役
回到了瓦克斯曼的實驗室 繼續自己的博士學業 而這一次他把自己的博士科研課題
直接定爲尋找抗格蘭氏陰性菌抗生素 對他來說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課題 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沙茨回到實驗室沒多久 一件改變歷史的事情發生了
有一天 瓦克斯曼的辦公室來了一位訪客 是明尼蘇達州美奧診所的獸醫威廉菲爾德曼
他專門研究結合病 這次來是想說服瓦克斯曼研發抗結合菌的抗生素 可瓦克斯曼當場就猶豫了
爲啥 因爲研發抗結合菌抗生素就意味着要把結合分支桿菌引進自己的實驗室
這玩意可是致命毒株 一旦感染 後果不堪設想 他可不想讓自己和實驗室的人染上結合病
就在瓦克斯曼猶豫不決的時候
沙茨得知了這個消息 當場就興奮了
這可不就是自己要找的課題嗎 抗結合菌本質上就是抗格蘭氏陰性菌 簡直是完美契合
他立刻找到瓦克斯曼 主動請纓 要求由自己來做這個實驗
瓦克斯曼看着眼前這個熱情滿滿的學生 最終還是同意了
但他給沙茨定了一個嚴格的規矩 只能在地下室的實驗室做實驗
不準把結合菌株帶出地下室 更不能帶到三樓的主實驗室 要知道那個地下室通風極差
沒有消毒工作臺
平時也就用來儲存和處理一些細菌標本
環境相當惡劣 而且充滿了風險 一旦防護不到位 就有可能感染結合病 可沙茨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腦子裏只有兩個畫面 一個是五歲那年 看到一個結合病死者的臨車從自家門口經過
年輕的寡婦嚎啕大哭
發瘋似的想開臨車的窗戶 要跟丈夫一起去 被身邊的人死死拽住那種絕望 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另一個畫面就是戰地醫院裏那些死去的士兵 他們的笑容和遺言時時刻刻在他腦海裏浮現
對沙茨來說 找到抗結和抗生素
比拿博士學位更重要 比自己的健康更重要
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瓦克斯曼的要求 一頭扎進了那個陰暗潮溼的地下室 開始了孤軍奮戰
可能有小夥伴會問沙茨到底是怎麼尋找抗生素的 原理其實很簡單
咱們把它比喻成在沙子裏找珍珠 首先一顆農田的土壤裏就有上一個微生物
相當於一個微生物王國 沙茨要做的就是從這個王國裏
找出能殺死結合桿菌的勇士 也就是能分泌抗生素的放線菌 具體步驟就是
先把土壤樣本放到水裏攪拌溶解 過濾後得到含有無數細菌的懸浮液 這就是菌種樣本
然後用一根細如鐵絲 前端是環形的接種杆 沾上一點樣本
塗到事先準備好的窮枝培養皿上 就像在烤盤上撒芝麻一樣 等過幾天
細菌就會繁殖成一個個肉眼可見的小菌株 就像一個個小疙瘩
沙茨再用顯微鏡觀察 根據顏色形狀 挑選出可能有用的放線菌菌株
接種到試管裏 讓它們繼續生長 得到純菌株 最後就是測試這些菌株能不能產生抗生素
把純菌株放在培養皿中間 再把結合桿菌等格蘭氏陰性菌以垂直的方向接種到培養皿上
讓它們交叉生長 如果這個菌株能產生抗生素 那麼交叉點附近的結合桿菌就會被殺死
留下一塊空白區 空白區越大
說明抗生素的殺傷力越強
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過程 沙茨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日復一日 不見天日
地下室裏陰暗潮溼 瀰漫着灰色煉煤菌的臭味和結合桿菌的氣息 他每天一個人待在裏面
從早忙到晚 連用過的器皿都要自己親手清洗 生怕污染了樣本
瓦克斯曼自從沙茨開始做結合菌株實驗後 就再也沒來過地下室 實驗室的同事們也不敢來
只有一個叫多利斯瓊斯的同學偶爾會把自己做實驗剩下的培養皿
從地下室的窗戶遞給他 讓他幫忙測試 沙茨後來回憶說 那時候的地下室
就像他小時候在農莊裏的地窖小作坊 只不過那時候是釀酒
現在是釀抗生素 他一個人完成所有工序 累了就靠在椅子上歇一會
餓了就吃點簡單的乾糧 甚至有時候直接睡在實驗室的工作臺上 他不敢放慢速度
因爲放慢速度
就意味着要在這個有菌環境裏待更長的時間 感染結合病的風險也就更大
他只能爭分奪秒 一遍又一遍的篩選 測試 失敗了就重新來 從來沒有放棄過
功夫不負有心人
1943年10月19日 奇蹟終於發生了 那天沙茨像往常一樣檢查着一批又一批的培養皿
當他拿起編號爲18-16和第一的兩個培養皿時 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兩個培養皿裏的灰色煉黴菌周圍出現了明顯的空白區
也就是說 這兩個菌株分泌的物質能殺死結核桿菌
18-16號菌株是沙茨從自己採集的土壤樣本中篩選出來的 而第一號菌株就是多利斯從窗戶遞給他的
是從雞咽喉分泌物中培養出來的 那一刻沙茨興奮的說不出話來 所有的疲憊
所有的恐懼都煙消雲散了
他第一個想法就是趕緊回家 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自己的母親 讓她也分享這份喜悅
他小心翼翼的把這兩個培養皿和相關的試管包裝密封好 揣在懷裏 一路狂奔回家 給家人講解自己的發現
那一刻他大概也沒想到
自己從部隊回到實驗室僅僅四個月就找到了能對抗結核病的抗生素 而這個發現將會拯救千萬人的生命
後來沙茨給這種新發現的抗生素起了一個名字 煉黴素 這個名字從此響徹了整個醫學界
找到能產生煉黴素的菌株只是第一步 更難的還在後面 要把煉黴素從菌株中提取出來
並且純化 得到足夠純 足夠量的煉黴素才能用於動物實驗和人體實驗
打個比方 這就像我們從橙子裏榨橙汁 不僅要榨出汁 還要過濾掉果肉和果皮
得到純淨的橙汁 而且還要榨出足夠多的量 才能供大家喝 煉黴素的提取也是一樣
首先要大量培養灰色煉黴菌 讓它們在繁殖過程中分泌出更多的煉黴素
然後用化學溶劑把煉黴素從培養液中抽提出來 就像榨橙汁一樣
最後再用層西的方法把煉黴素純化 去除雜質 得到純淨的煉黴素
瓦克斯曼得知沙茨的發現後也非常興奮
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梅奧診所的菲爾德曼醫生 讓他們準備動物實驗的模型
同時聯繫了默克公司 讓他們開始大規模生產煉黴素製劑 爲後續的人體實驗做準備 而沙茨
則投入了更緊張的工作中
實驗室裏裝有黃色培養液和灰色煉黴菌的三角燒瓶 一批又一批的放在搖曳機上晃動
就像無數個小搖籃 兩三個蒸餾器和層西過濾柱 24小時不停工作 沙茨不得不寸步不離的守在實驗室裏
定時器成了他最好的夥伴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把睡夢中的他喚醒 讓他添加溶液
檢查設備 那段時間他睡在實驗室工作臺上的日子比睡在自己牀上的日子還多
有時候累得趴在工作臺上 一睜眼就是天亮 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 因爲他知道
每多提取一克煉黴素就多一份拯救病人的希望
很快 美澳診所的菲爾德曼醫生就製作了一批囤鼠實驗模型
這些囤鼠有的只感染了肺結核 有的感染了肺皮肝三個臟器都是嚴重的結核感染
相當於人類的晚期結核病 然後他們用沙茨提取的煉黴素對這些囤鼠進行治療 沒想到
僅僅過了49天 奇蹟就出現了
所有囤鼠身上的病竈全部消失了
動物實驗大獲成功 與此同時默克公司也成功研製出了供人體使用的煉黴素製劑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1944年11月20日 美澳診所的亨夏醫生和菲爾德曼醫生
進行了世界上第一次煉黴素人體實驗
第一位受試的是一位21歲的晚期活動性肺結核女病人
她的右肺已經完全毀損 左肺也有病竈 已經瀕臨死亡
醫生們抱着試試看的心態 用煉黴素對她進行治療 沒想到
效果出奇的好 病人的病情很快得到了控制 之後又接受了手術治療 最終徹底痊癒
這個消息傳來 整個醫學界都沸騰了 大家終於找到了對抗白色瘟疫的剋星
之後 煉黴素在美國和英國進行了大規模的臨牀試驗
不到一年時間 美澳診所就成功治癒了34位結核感染病人
各個醫院和診所的試驗也證明
煉黴素不僅對肺結核有顯著療效 對鼠疫 霍亂 傷寒等多種傳染病
以及格蘭氏陰性菌感染都有很好的效果
成爲了一種低毒性的廣普抗格蘭氏陰性菌抗生素 而在這個過程中 沙茨也收穫了自己的愛情
他認識了一位叫維維安的農學院女生
維維安和沙茨一樣 熱愛大自然 好奇心強 他們經常一起去野外健行 尋找花草植物
沙茨也把維維安帶到了自己的地下實驗室 讓他參觀自己正在進行的偉大事業
1945年3月 趁着維維安放春假 他們結婚了 從此相依相伴 走過了漫長的一生
如果故事從這結束 毫無疑問是好結局 但是進度條告訴我們 這是沒完
1944年到1945年 對沙茨來說 是愛情和事業雙豐收的兩年
他發表了兩篇關於煉爲素髮明與實驗的重量級論文 而且在論文中他被列爲資深作者
這在瓦克斯曼的實驗室裏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他成爲了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最年輕的作者
他認識了維維安 收穫了愛情 組建了自己的家庭
1945年7月 他通過博士論文答辯 獲得了博士學位
他的畢業論文題目就是煉煤素 一種稱爲灰色煉煤菌的放線菌產生的抗菌素 那時候的沙茨
大概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以爲
自己的努力會被認可 自己的貢獻會被銘記 可他萬萬沒想到一場圍繞榮譽和利益的風波
正在悄然醞釀
1945年1月31日 爲了申請煉煤素的專利 瓦克斯曼和沙茨一起簽署了一份誓言 上面明確寫着
他們確信自己是原始的第一和共同的發明者
2月9日 瓦克斯曼向美國專利局提交了專利申請
申請書上也寫明瞭他和沙茨是煉煤素的共同發明人
1946年5月6日 瓦克斯曼找到沙茨 讓他簽署一份文件
說兩人都以一美元的價格
將煉煤素的專利權轉讓給羅格斯大學研究與捐贈基金會 沙茨一開始還有點疑惑
後來才明白瓦克斯曼的用意
在此之前 瓦克斯曼和默克公司簽署過共同研發抗生素的協議 按照協議專利權應該歸默克公司所有
但瓦克斯曼預見到
煉煤素將會成爲拯救千萬結核病人的神藥 需求量會極大
如果讓默克公司獨享專利權 不僅會限制煉煤素的生產速度和產量 還會讓藥價變得非常昂貴
很多普通病人根本買不起 而如果把專利權轉讓給羅格斯大學研究與捐贈基金會
全世界的藥廠只要繳納專利使用費就可以獲得製造許可
這樣就能讓更多的人用上煉煤素
沙茨明白了瓦克斯曼的苦心 爽快地簽了字
他以爲自己和導師之間是純粹的師生情誼 是爲了共同的理想而奮鬥
可他沒想到
這只是一場騙局的開始
1946年 沙茨離開瓦克斯曼的實驗室 去加州霍普金斯海洋站做博士後 不久之後
他收到了瓦克斯曼寄來的一張500美元的支票 那時候維維安已經懷上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正需要錢
沙茨非常感動 還寫信給瓦克斯曼
說等自己經濟狀況好轉 一定會把錢還給他 之後他又收到了兩張500美元的支票
可這一次 瓦克斯曼在信中特意提醒他別忘了繳納所得稅 這就讓沙茨產生了懷疑 在美國一定額度內的饋贈是不需要報稅的
瓦克斯曼爲什麼要特意提醒他
而且他後來又接二連三地收到瓦克斯曼寄來的
來自日本 新西蘭 加拿大等國的專利許可協議書 讓他簽字 卻從來沒有說明這些專利許可費有沒有他的一份
直到這時 沙茨纔開始留意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從1948年9月21日專利被批准開始
所有的文件和文章 署名順序都變了
之前都是沙茨在前 瓦克斯曼在後 可現在變成了瓦克斯曼在前 沙茨在後 而且
他還聽說瓦克斯曼從默克公司
接受了一筆不菲的諮詢費 沙茨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自己在地下室裏孤軍奮戰的日子
想起了自己冒着感染結核病的風險 一遍又一遍的做實驗
想起了自己和瓦克斯曼一起簽署專利轉讓協議時 瓦克斯曼握着他的手說
兩人是合作伙伴 轉讓專利後都不會從中獲得經濟利益
1949年1月22日 沙茨給瓦克斯曼寫了一封信 語氣非常誠懇
他說 你曾對我說過 在某些方面你如同我的父親 確實也是這樣
所以現在我以兒子的身份給父親寫信 也希望您像父親那樣指教我
他在信中希望瓦克斯曼能把署名順序改回來 並且說明專利許可費的分配情況
可讓沙茨萬萬沒想到的是 瓦克斯曼的回信卻像一盆冷水 澆得他透心涼
1月28日 瓦克斯曼在回信中說 你對煉黴素的開發沒有任何幫助
你只是分離和測試出了兩個能產生煉黴素的菌株
參與了一些細菌培養方法的優化和菌株測試工作 這在整個煉黴素的開發生產中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2月8日 瓦克斯曼的口氣更加生硬 甚至帶着一絲憤怒
你應該清楚 在整個煉黴素的開發中 你一點貢獻都沒有 爲什麼覺得自己很無辜呢
我必須非常強烈的否認你對煉黴素有任何特殊的權利 儘管你提出過 我也曾考慮過
看到這封信 沙茨徹底猛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視如父親的導師 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竟然會否認自己所有的貢獻 忘記了兩人一起申請專利 一起轉讓專利的承諾
更讓沙茨氣憤的是 1949年11月7日
瓦克斯曼登上了時代週刊的封面
雜誌上的文章通篇都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彷彿煉黴素就是瓦克斯曼一個人發明的
而且沙茨還偶然得知 瓦克斯曼在讓他簽署專利轉讓協議之前
就已經和羅格斯大學研究與捐贈基金會私下籤署了一份協約
瓦克斯曼可以從專利許可費中
分得20%的分成 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
當時羅格斯大學研究與捐贈基金會已經收到了260萬美元的專利特許權使用費
瓦克斯曼個人就從中分得35萬美元 扣稅後還有17萬美元 而沙茨卻只收到了1500美元的饋贈
沙茨徹底憤怒了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主動請纓 冒着生命危險在地下室做實驗
想起了瓦克斯曼在他實驗期間從來沒有去過地下室
甚至在暑假期間大部分時間都在外演講或休假 根本沒有關心過實驗進展
想起了自己提取煉黴素成功後
瓦克斯曼纔開始積極參與進來 甚至不讓他接觸媒體 刻意掩蓋他的貢獻
想起了自己在實驗室裏
助學金是最少的 連請女友吃飯的錢都沒有 只能靠退伍軍人補助費生活 而瓦克斯曼
卻在獨享鉅額專利費 他覺得
這太不公平了 自己付出了那麼多 卻被導師無情的拋棄遺忘 甚至被剝奪了屬於自己的榮譽和利益
1950年3月10日 沙茨意志訴狀 把瓦克斯曼和羅格斯大學研究與捐贈基金會告上了新澤西地方法院
指控他們共同欺詐和欺騙
這場官司在學術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就像年幼的大衛挑戰巨人哥利亞
所有人都沒想到 一個年輕的博士生竟然敢告自己德高望重的導師 官司整整打了九個多月
雙方圍繞着沙茨是否使用了瓦克斯曼設計的實驗步驟 煉酶素的發明是否來源於瓦克斯曼提供的均珠 沙茨在發明過程中的貢獻大小等問題
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提交了所有與煉酶素有關的實驗證據和佐證
最終在1950年12月29日 這場官司以庭外和解的方式結案
沙茨撤訴 法院正式記錄在案 承認沙茨是煉酶素的共同發明人 從1950年10月1日起
沙茨可以獲得3%的專利許可費 每年大約1.5萬美元 同時他以12.5萬美元的報酬
放棄了外國專利許可費的權益 瓦克斯曼的專利許可費從20%降到了10%
剩下的7%由參與煉酶素相關工作的實驗室人員分享
而當時正在籌建的微生物研究所由羅格斯大學研究與捐贈基金會
用部分專利許可費建造和維護 雖然這場官司沙茨贏了 拿回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利益和榮譽 但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在學術界有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 導師就是學生的專業父母
學生應該尊重導師 服從導師的安排 而導師也應該培養學生 公平對待學生的貢獻
沙茨狀告恩師雖然是迫不得已 但在很多人看來
就是忘恩負義 他因此被列入了學術界的黑名單
申請了50多所院校的職位都被拒絕了 最後只有紐約城市大學布魯克林學院給了他一個教微生物課的職位
幾年後 賓夕法尼亞州的雄鹿縣農業學院聘他爲微生物學教授 直到退休
他都沒有回到自己喜歡的土壤微生物專業 一輩子都沒能再進入頂尖的科研領域
而更讓沙茨無法接受的是 1952年瑞典卡羅林研究所宣佈
當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將授予煉煤素的發明人塞爾曼·瓦克斯曼沒有沙茨的名字
這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沙茨頭上炸響 他無法理解
法律上已經承認他是共同發明人
官司事件也被時代週刊等媒體報道過 爲什麼諾獎委員會卻忽略了他的存在
沙茨所在學校的副校長給諾獎委員會寫了信 提供了沙茨作爲共同發明人的證明材料
還徵集了一些前諾獎得主的簽名
美國科學家科特斯特恩甚至建議成立一個委員會 幫助沙茨爭取成爲諾獎共同候選人
可想應的人寥寥無幾 要麼覺得推翻諾獎委員會的決定是徒勞的
要麼就是因爲和瓦克斯曼有學術往來 不願意得罪他 沙茨甚至還寫信給瑞典國王請求援助
可國王並不參與諾獎的評選和決定
諾獎委員會的祕書給沙茨回了信 說在討論提名時 很多科學家都提到了瓦克斯曼的名字
卻沒有一個美國科學家提到沙茨 而且諾獎的提名 討論和決定都是祕密進行的
不受外界干擾 所以
諾獎將保持原決定 只授予瓦克斯曼一個人
唯一讓沙茨感到一絲安慰的是 美澳診所的菲爾德曼醫生公開表示
任何與煉黴素有關的獎項都應該由瓦克斯曼和沙茨共同獲得
他還私下給沙茨寫信 說諾獎委員會認識到了煉黴素的重要性
卻沒有認識到你是關鍵人物 我一直認爲在研發煉黴素的過程中 你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你的貢獻與瓦克斯曼教授密不可分 且有據可查
而諾獎委員會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在授獎詞中把原本準備用的您發明的煉黴素
改成了您對土壤微生物進行的有創意的系統和成功的研究 導致了煉黴素的發現 這一點點的修改
或許是對沙茨的一種隱晦的認可 或許只是一種敷衍 但對沙茨來說遠遠不夠
在這裏咱們必須客觀的評價一下瓦克斯曼
他雖然在煉黴素的榮譽和利益分配上做的不夠地道 但他對微生物學和抗生素領域的貢獻
確實是不可磨滅的 抗生素這個詞是他發明的 抗生素的研究和提取方法
是他奠定的 他一生中領導發明了27種抗生素
寫了29部著作
發表了400多篇論文 培養了幾十位博士和碩士生 他後來還主動把自己10%的專利許可費降到了5%
用這筆錢資助了瓦克斯曼微生物所的建造 這個研究所
每年都會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和學子 培養專業人才 推動微生物科學的發展
他在抗生素研究期間所做的貢獻被稱爲抗生素的黃金時代 而煉黴素的訴訟官司無疑是他人生中的一個污點
在他的自傳《我與微生物的一生》中 他稱1950年
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
1973年 瓦克斯曼去世 蓋棺定論 他的功與過都留給了後人評說
而沙瓷他的一生充滿了坎坷和遺憾
他說 他從來沒有想到偷竊成果的事情會發生在純潔的學術界 會發生在自己最信任
那一刻 他心中的神話巨人轟然坍塌 但他並沒有放棄
退休後 他依然致力於教學和科研
發表了三本著作和500多篇文章 被南美大學授予榮譽 成爲歐洲科學院聯盟的榮譽會員 當選爲皇家衛生學會會員
他在自傳的末尾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希望繼我之後的學子不會遭遇我這樣的不公平的待遇
直到1988年 事情纔有了轉機 英國謝菲爾德大學的米爾頓溫賴特教授爲了研究煉煤素的歷史
來到羅格斯大學訪問 當他第一次聽到沙茨的名字時 徹底震驚了 在他的印象裏 煉煤素就是瓦克斯曼一個人發明的
之後 溫賴特教授在羅格斯大學的瓦克斯曼檔案館和費城譚普爾大學的沙茨檔案館
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和信件 採訪了沙茨本人和所有能找到的知情者
甚至還得到了瓦克斯曼基金會的資助 最終他撰寫了一篇28頁的學術論文
題爲煉煤素髮現和結果的爭議 發表在1991年的生命科學的歷史與哲學雜誌上
這篇論文引用了122項參考資料 其中包括大量的書信原文 在論文的結尾 溫賴特教授明確表示
儘管瓦克斯曼教授是沙茨的導師 但那時的沙茨
已經是一位能獨立做科研的學生了 發現煉煤素的工作也基本上是他獨立完成的
這也是爲什麼沙茨的名字會以資深作者的身份出現在兩篇宣佈發現煉煤素的重要論文中
沙茨作爲共同發明人 最有力的證據
就是他的名字被列入煉煤素專利 以及兩人一起簽署的專利誓言
我希望這篇文章能夠更好地展示沙茨的案例 並證明煉煤素髮現的成果
應由瓦克斯曼與沙茨兩位共同發明人評分
這篇論文發表後 在學術界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也引發了人們對學術成就公平分配的討論
羅格斯大學也不得不重新審定沙茨的實驗和貢獻
1994年4月28日 在紀念煉煤素髮明50週年的活動中 羅格斯大學邀請來了沙茨
校長親自給他頒發了羅格斯獎章
這是羅格斯大學授予的最高榮譽 獎狀上明確承認沙茨是煉煤素的聯合發明人
稱讚他爲羅格斯大學帶來了巨大的榮譽 雖然這份榮譽遲到了近50年 但對沙茨來說
這是對他一生努力的認可
是一場遲來的證明儀式
講到這裏 可能有小夥伴會問 煉煤素到底是怎麼殺死結核桿菌的 它的作用原理到底是什麼
我們都知道 細菌要生存和繁殖 就必須合成蛋白質 蛋白質就相當於細菌的糧食 沒有蛋白質細菌就無法生長
無法繁殖 最終會死亡 而煉煤素就是一個蛋白質合成破壞者 它的作用機制就是專門破壞細菌的蛋白質合成過程
細菌的核糖體是合成蛋白質的工廠 這個工廠有兩個亞基組成 分別是30s亞基和50s亞基
就像一個工廠的兩個車間 只有兩個車間配合才能正常生產蛋白質 而煉煤素
能不可逆的結合在細菌核糖體的30s亞基上 相當於在30s亞基這個車間裏
放了一個障礙物 這個障礙物會干擾甲鮮甲硫氨鮮TRNA與30s亞基的結合
簡單來說 就是阻止原材料進入車間 同時還會導致遺傳密碼誤讀 讓工廠生產出不合格的蛋白質
甚至停止生產 這樣一來 細菌就無法合成蛋白質 無法繁殖 最終會因爲缺乏糧食而死亡
可能有小夥伴會問 人類也有核糖體 爲什麼煉煤素不會殺死人類細胞 反而對人體毒性較低呢
這就要說到煉煤素的選擇性了 煉煤素對細菌的核糖體30s亞基有高度的選擇性
它只會結合細菌的30s亞基
不會結合人類細胞的核糖體 而且
低濃度的煉煤素就能抑制細菌的生長 卻不會對人類細胞造成傷害
這就是它能成爲治療結合病特效藥的關鍵原因 不過這裏也要提醒大家煉煤素並不是沒有副作用
它最令人擔憂的副作用是腎毒性和耳毒性
長期使用可能會導致暫時性或永久性耳聾 還可能損傷腎臟
而且孕婦使用可能會導致胎兒先天性耳聾
所以現在煉煤素已經不是治療結合病的一線藥物 只有在醫療資源匱乏或者細菌對其他藥物產生抗藥性的情況下
纔會使用
除了治療結合病 煉煤素還有很多其他的用途 在醫療領域它可以用來治療感染性心內膜炎
當病原體對氫大酶素不敏感時就可以用煉煤素替代
它還是治療鼠疫和圖拉熱的一線藥物 在美國煉煤素是FDA唯一批准用於治療鼠疫的藥物
在獸醫領域 它是對抗馬牛羊等大型動物格蘭氏陰性菌感染的一線抗生素
通常和普魯卡因變氫酶素結合
通過肌肉注射給藥 在農業領域它還被當作農藥使用 用來防治蘋果
黎素的火疫病等細菌性疾病 不過
廣泛使用也可能導致抗藥性菌株出現 和醫學應用的結果一樣
此外 在細胞培養中 煉煤素常和氫煤素一起作爲抗生素基尾酒 用來預防細菌感染
在蛋白質純化過程中 它還可以用來去除核酸和核糖核蛋白
煉煤素是從新澤西州的土壤中發現的
而且它對抗結合病和格蘭氏陰性菌的活性 對人類醫學意義重大
2017年 新澤西州的參議員和衆議員分別提交法案 將灰色煉煤菌定爲新澤西州的官方周微生物
2019年 州長菲爾莫菲簽署法案正式生效 這也算是對煉煤素髮現者們的一種認可
如今 瓦克斯曼和沙茨都已經作股 那場關於榮譽和利益的爭論
似乎也漸漸平息了
瓦克斯曼微生物所的前廳依然處理着瓦克斯曼的半身銅像和大理石全身雕塑
陳列櫃裏擺放着他的諾貝爾獎章模型和受獎證書複印件
而當年沙茨奮戰的地下實驗室在2005年被設爲美國化學歷史地標 成爲了瓦克斯曼博物館
只是博物館裏大多陳列的是瓦克斯曼的榮譽 只有兩三張沙茨和瓦克斯曼的合影小照片默默訴說着那段被塵封的往事
托爾斯泰說過每個人都會有缺陷 就像被上帝咬過的蘋果
有的人缺陷比較大 這是因爲上帝特別喜歡他的芬芳 瓦克斯曼和沙茨都是被上帝咬過的蘋果
他們都有自己的缺陷 有自己的過錯和遺憾 但他們的努力都爲人類的醫學事業
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世界上的生命都會過去 只有那些改變世界的故事會在人間永遠流傳
列梅素的故事不僅是一段科研史 更是一段人性史 他提醒着我們科研的意義是探索真理造福人類
而不是追逐榮譽和利益 他也告訴我們
每一份努力都值得被認可 每一個貢獻都不應該被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