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史【6】清朝 我們無法一起學（交）習（易）～18分鐘詳解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大歷史】

大家好,歡迎來到御史坊 中國古代史的最後一期有點長 我們慢慢講 上期我們講到清乾隆58年 一直來自西方的使團想避嫌皇帝愛新覺羅弘曆 磋商關於通商等事宜 然而這種在近現代社會相當常見的行動 在當時註定步履維艱 究其原因還得從所謂的 閉關鎖國政策說起 應該說清代的封鎖並非乾隆首創 而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 它大體上可分爲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從順治元年至康熙22年 清朝執行了比明朝更爲嚴苛的海境政策 其本質是要防範逃到境外的南門小政權 以及臺灣民政政權 所以一再下令禁止商人進行海外貿易 這種情況在皇帝平定三藩政客爽投降後發生了改變 原本封鎖東南沿海島嶼的需求消失 主張開境者認爲海境斷絕了貿易與國家財技有虧 如佐德御史穆天炎上書 自一進海之後而此等銀錢絕跡不見一文 所以建議開境通商 福建巡撫吳興作也表示 應與西洋、東洋、日本等國出洋貿易以充軍餉 主張繼續海境者如明珠、李光地等高官 則認爲開境會引發不穩定因素 在清代朱棣中康熙本人較爲開明 康熙二十三年他說先因海寇 故海境不開爲市 經海豐擴清更合所待 下詔重開海外貿易 這就進入了第二個階段 廣州、漳州、寧波、雲臺山等地均開放 允許外國商船前來貿易 爲使貿易有序 清政府甚至一度設立了由官方監督的海關 比如粵海關由內務府派任 明海關由福州將軍兼任 江、浙海關均由兩省巡撫兼任 在港口沿線及鄰近地區 如廣東的潮州、雷州、連州、瓊州等43處 福建的廈門、汀州、臺北等30多處都放開通商 使得康熙時的海關稅穎每年約在四五十萬兩 然而也正是這種下放管理權限 表現出了前現代國家對港口貿易的理解 僅僅停留在拓寬財政收入的階段 在具體執行過程中 缺乏明確的制度設計和規範 尤其寧波、廈門等關口 官吏貪污成風貿易十分不便 同時對於外商又極爲敏感和防範 比如嚴禁銷黃火藥鐵器外銷 不準外商在廣東過冬 不許其購買書籍 更不準學習滿漢蒙語等 這種傾向在紅利繼位後愈演愈烈 清乾隆22年 他下令關閉江海關、浙海關、明海關 指定外國商船隻能在粵海關及廣州一地通商 上上期我們也講過 因爲擔心國內絲綢茶葉等商品價格過高 所以對出口量加以限制 阻斷貿易使得一部分外商急得跳腳 兩年後 就有位英國商人洪潤輝要求自由通商 結果反而引起清政府 一個證據是 在廣州公佈了對外國商人的諸多限制條款 比如洋船銷貨後應依期回國 禁止在廣州過冬 內地行商不允許向洋商借款 洋商也不得僱傭內地員工等等 與之相比 舶船處需有守備官員和士兵彈壓稽查 都只能算是提中應有之義 對於這類禁令 初來乍到的外商自然十分陌生 這就給那些中介人士以生機 他們各施手段 從官方那裏獲得經營外貿的許可 然後就能名正言順的負責代辦外商所需出口貨物 以及承保繳納進口稅項等事物 由這批中介建立的機構名爲公行 所有進出口商品都必須在那裏交易 成立公行的好處有二 一方面可以發展壯大抱團面對衙門 提高對接涉外事件的效率 另一方面 也可以統一貨架消除內部競爭 後世常將這些機構稱爲廣州十三行 當然這個數字只是虛指 實際數額常有變動 作爲官方與外商的中介 他們被政府要求應當照料和管束外商 所謂管束即外商在黃埔上岸後 就必須住在廣州城外省河邊劃定的商館 平時不得任意跑到商館區以外的地方 更不準入城 洋人經營商和生活所需的所有買辦 翻譯 撲松都必須由公行來僱傭 如果洋人有事要向政府交涉或者反過來 官府有事要通告外商 都會經過公行來轉達 等到貿易季節一過 公行又會負責任的催促外商離境 這麼一套操作下來 官家老爺不必放下身段 只和他們眼中怪模怪樣的洋人打交道 中間商也靠各種收費差價賺得盆滿鉢滿 更讓朝廷滿意的是 外商被控制的死死的根本無法逾矩 彷彿一派海燕河青的景象 在這種框架下 直到乾隆晚期 大清成爲一個貿易出超的國家 幾乎每年都能吃着火鍋 而不順差唱着歌 讓外商以本國盈錢來支付貿易差額 即便是經過產業革命 經濟蓬勃發展的英國 也長期處在逆差之中 從乾隆46年至55年 由大清放往英國的商品裏 僅茶葉一項 即達9626萬7832英元 爲改變這種狀況 締結基於近代條約的國際關係 英國以馬加爾尼爲正使 東印度公司大班斯當東爲副使的使團 於乾隆58年秋到達渤海灣的大沽口 根據目前存留的英方檔案 此次出使的目的 主要在於擴大通商和聯絡邦交 具體來說有以下四類 其一英國想在中國沿海 獲得像澳門一樣的租界 其二如清政府不願租地 那就申請開通商口岸 減少對廣州通商的限制 其三英方表示願意遵守 清政府對鴉片的禁令 其四英國希望能派宮使駐京 並歡迎清廷宮使進駐倫敦 爲了達成這些目標 使團除了帶着由英王頒佈的 用以標明身份的國書 還有一堆花了大價錢蒐羅的禮物 包括大型地球儀 赫西爾反射式望遠鏡 太陽系行星演示儀 氣壓器等儀表 沙發轉椅 體育鍛煉器械 機織布料 帶有減震裝置的馬車 特種鋼材製作的刀劍 還有步槍 榴彈炮 開花彈藥等 甚至還有英國最新式戰略艦 君王號的模型 這些幾乎是當時歐洲 最先進的科技的縮影 馬加爾尼對此頗爲自得 相信必能讓東方帝國的君主 大開眼界 從而應運開放貿易 購買英國的商品 對於這個使團 清廷頗爲重視 派官員專程迎接郵禮款待 這使得馬加爾尼等人一度非常樂觀 相信談判將進展順利 然而事情很快起變化 清廷派出的官員在敬禮問題上 無法與使團達成共識 先是在進京途中 清朝派人在英方船隻上掛起了 寫有英吉利國共識的旗幟 但有通義的馬加爾尼使團 當然不可能不知情 但在摸清楚官員具體意圖前 佯裝不知 等到了熱河離宮時 矛盾再也無法用這種方式掩蓋 按大清禮制 覲見者必須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馬加爾尼對此是拒絕的 他要求行使歐洲宮廷外交中的敬禮 一足跪地 一手輕握君主之手而親吻 這引起了清朝官員的極大警惕 按規定 任何外國使節覲見時 都不能靠近玉座 至於皇帝的軀體 更是不能隨意觸碰 所以堅決不同意 雙方在這點上爭執許久 遲遲無法獲得進展 後世人常截取這部分史事 認爲清朝固步自封 軍役禮節 這種判斷是粗糙的 如果我們考遍史料會發現 皇帝本人其實沒有對禮數 做出特別嚴苛的要求 早在英國公使上岸前 他就發出廷紀 行叩見之禮該都等故不必辭 躺衣等不行此禮 以止可順其國俗不必勉強 弘曆希望殷使行禮一事 應當水到渠成 所以囑咐官員在無意閒談時 如果對方不肯 也不宜與遠人斤斤計較 不行叩見禮亦何所損 重點在於要讓他們感受到 大清對英吉利藩王的懷柔 然而皇帝陛下的示恩 在官員眼裏顯然是客氣客氣 殷使需要敏感恩典 然後心甘情願的三跪九叩 這就導致了上述爭論 爲避免皇帝查問 他們還稟報稱 爭議已被解決 馬加爾尼等人正在練習跪拜禮 兩頭瞞結果是兩頭都瞞不住 當使團終於來到行宮 而禮儀問題依然沒解決 乾隆帝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 但爲了讓朝貢儀式進行下去 他改爲批評沿途各地方官 款接供給未免過於優待 現狀既已如斯 只好將錯就錯 他允許馬加爾尼走到自己的玉座前 丹西下跪 呈上裝有喬治三世姓韓的 相有珠寶的盒子 隨即賜予英王一柄白如意 將之交給馬加爾尼 並讓他們參加宴會 期間皇帝讓人從自己的桌上 取下聖傳數色送至特使桌 宴會結束以後 還命人招特使等至玉座前 各親賜溫酒一杯 凡此種種均可看出 即使禮儀並沒有構成最嚴峻的矛盾 真正的衝突 反而是圍繞使團提出的要求 據《清史記事本》默載 英方提出的具體訴求共七條 一 遣援助京師召喚本國商務 二 商船至寧波 三 訪俄國吏設商館於京師 收住貨物發賣 四 要求舟山附近小海島一處 拘留鷹商及收住貨物 五 於廣東省附近撥設地方一處 居住鷹商及寄遇澳門之人 准許其自由出入 六 鷹商於廣州澳門間 由內河運輸貨物 請免稅或減輕稅額 七 任聽鷹人傳教至此年 正是這些要求 讓清廷開始重新審視這支使團 也正是此番態度的轉變 暴露出雙方本質差異所在 在英國人眼中 這是基於自身利益訴求 與地位均等的國家進行外交談判 但在清廷眼裏 是本該萬一像話的藩邦貪得無厭 空隙心存絕望 需要留心防範 結果 鷹使反感清廷 據澳清廷猜疑鷹使奸話 雙方正在進行這一場跨幅聊天 都在對着空氣鬥智鬥勇 而爲了既不讓鷹使得償所願 又不是天朝上國的禮數 清政府依然保持着 對馬加爾尼一行人熱情的招待 卻迴避任何實質性的交涉 更不會流露出對通商的興趣 有人或許會問 那鷹使帶來的禮物呢 難道皇帝看不上嗎 還真就看不上 除了一些鐘錶比較新奇 讓皇帝願意選坐中處好手將役前來 似該國將役安裝時隨同學習之外 其餘儀器火炮都沒能引起重視 究其原因有二 一是這些東西清代宮廷裏早就有了 據使團成員回憶 他們應皇帝邀請 在那裏如地球儀 太陽系統儀 時鐘 音樂自動機 以及一切歐洲所有之高等美術品 往不具備 而且清廷官員還坦言 這所行宮中的收藏 若與圓明園中專藏歐洲物品之宮殿 叫有相差萬萬 這令馬加爾尼等人大驚 不知中國帝王之富力何以雄厚至此也 二來在當時的大清 可能並沒有多少人理解 太陽系演示儀標誌着天文學的突破 地球儀意味着環球航行和勘探的完成 吸壓器等各種儀表說明了物理學發展 榴彈炮與炮彈則充分說明 無機化學和熱力學在歐洲軍事領域的運用 換言之這些具體的儀器 在本身工藝的背後 昭示着近千代科學的發展 但這種知識的價值 全然不在皇帝的視野範圍內 因爲他們看起來 可能還沒有鐘錶精緻和實用 於是皇帝很誠實的表示 爾國王此次一經各務 念其誠心感謝特欲該管衙門收納 其實天朝德威遠襲萬國來往 種種貴重之物 提行必及無所不有 而這正是等所親近 說白了就是你們來就來吧 甭帶東西了 你們那點玩意兒我這都有 後世盛傳的那句 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 源不及外 以貨物以通有無 也都是這個意思 基於這種認識 皇帝自然不會對通商有什麼興趣 他在回覆英王喬治三世的信中 逐一批覆了英史的七條要求 他聲明 使臣駐京與天朝體制不和 斷不可行 如果希望大清照料買賣 那麼天朝見其捆整 優加體恤 凡與該國等貿易之事 無不照料周輩 至於索要海島 天朝持土治規 板積江質森然 及島嶼沙洲一壁化界分江 各有所屬 當然不會輕於 更何況 萬一象化天朝 交易貨物者 意義不僅而應及了異國 若別國紛紛逍遊 懇請賞給地方居住買賣之人 豈能各應所求 關於降低關稅 也是一個道理 天朝上國不能厚此薄彼嗎 唯應照例公平抽收 說到底 你們呢 還是按老規矩 該怎麼在廣州辦事就怎麼辦 千萬不要壞了中外之大防 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 馬加爾尼使團只好於一年三月 從澳門踏上歸途 等回到國內 乾隆皇帝的信被截取翻譯成了另一個樣子 我已經注意到你千功有禮的態度 但沒有忘記你們島國被茫茫大海 與世隔離開來的孤獨偏遠之感 我們天朝物產豐饒應有盡有 不需要野蠻人的產品 這種翻譯帶來的錯愕 當然在英國被引爲笑談 然而後續的故事就沒那麼可笑 四十多年後 他們踏着海波重新駛來 帶着奸船利炮 動開大清國門 又二十年 英法再打上門來 雙方再度因爲禮儀問題終止談判 面對當年不那麼受重視的歐洲槍炮 清軍全線崩潰 前鋒皇帝愛新覺羅伊寧出逃熱河 一擊當初乾隆接見馬加爾尼的地方 聯軍則攻入了那座象徵着帝王之富力的圓明園 也就是在那裏 據侵略者回憶 他們看到一些馬車和成套的鍍金鍍銀馬具 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些歐洲貨 那是英王喬治三世贈給乾隆皇帝的禮物 即1793年由馬加爾尼勳爵送來的 那些東西都原封未動 好像從來沒有使用過 還發現兩門榴彈炮以及全套配置 上面刻着的日期是1792 1793年的使團朝建 可以被視爲東西方兩大帝國兩種社會形態 兩個時代及其觀念的一次對話 雙方都基於自身經驗去理解對方 結果都是扼然與搖頭 這場歷史的擦肩而過 本就不可能帶來任何鉅變 只會化作一顆種子埋藏在歲月裏任其發酵 而只有當象徵着工商業 高效率利益導向大變革的新時代風潮來臨時 曾經的錯過纔會萌芽成長纏繞撕裂 把這艘代表着小農經濟 禮儀秩序和超穩定結構的舊時代的大船 拖入沉淪的結局 時至今日 當我們拼盡全力追逐着日新月異的變化 很多人都已忘卻這鉅變 其實早在200多年前 就已發出仙聲 以及中國古代史的尾聲 諸位 剛纔那支視頻是這一輪梳理中國古代史的最後一期 從2018年1月末至今 大概16個月的時間 我們大體上按照每週兩更的頻率 剛好製作了101次 從最初的四分鐘正片 到後來增加了推薦書目 再後來加了互動板塊 乃至今天約20分鐘的超長放鬆版 我們確實越來越長了 迄今爲止 我們的稿件字數已經超過20萬字 好像都能勉強出本小書了 與之一起增加的 還有屏幕那頭的你們 從四五萬關注到如今約13.5萬 我們增加了很多同好 對 是同好 不是粉絲 因爲我們從來不是明星偶像 不過是三五個對歷史學有熱忱的人而已 你們也並非揮舞着熒光棒 擠破掉紅橋站的追星族 而是同樣的對歷史有興趣的人 網絡還真是神奇 千里姻緣一線牽 讓暗歷史的人在這裏相聚 遺憾的是 現如今想要了解靠譜的歷史並不容易 在這個碎片化娛樂化的時代 百官野史滿街跑 信口雌黃滿天飛 但也正是這個信息化多元化的時代 讓我們有機會爲了自己的信念 去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利用大家每個禮拜一二十分鐘的時間 串聯起一部中國古代史 當然這是個美好的夢想 我們還做得不夠好 作爲短視頻 它節奏不夠快 字跡不夠強 作爲科普視頻 有時候講的學術點細緻些 會被批評沒意思太長不看 有時講的俗氣些簡明些 會被指出太淺了你夾帶私貨 對此我們在不斷反思 調整改進 希望能找到平衡點 這注定是個漫長的過程 需要日益精進 夙夜匪懈 所以我想在此感謝所有 支持過 鼓勵過 諫言過 批評過我們的人 謝謝你們的每一個點擊 每一條彈幕 每一次點贊 每一枚硬幣 每一份收藏 每一回轉發 每一句評論 每一封私信 屏幕這頭我們只能看到數據和文字 但我相信那背後 是你們閃耀着的靈魂 謝謝你們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 玉石坊希望繼續這一段旅程 先把前一輪中 很多還沒有來得及填上的坑給補上 再嘗試着去涉及世界史 未來還有很多的路要走 如果大家願意 我們攜起手來 好吧 本書作者阿蘭·佩勒費特 是法國著名的政治家 學者 從當選爲法蘭西文學院院士 和道德及政治科學院院士 她一生都致力於研究中法兩國的社會 爲促進法中交流 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作者在本書中 以英國使者馬戛爾尼訪華一事爲線索 透過禮儀衝突的表象 深入分析中西文明間巨大的差異和衝突 作者認爲 馬戛爾尼訪華一事 不僅僅是一場外交事件 更是18世紀末 東西方兩大帝國 兩大文明間的首次撞擊 中英兩國文化背景與政治觀念的衝突 使得這場外交事件 猶如一場龍字間的對話 在尚未開始就已經註定失敗 往期的推薦歷史書目和節目首發 歡迎關注查閱我們的微博和微信公衆號 歷史坊 我們下個系列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