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有人離不開強者,又總想控制弱者?|弗洛姆《逃避自由》5.1

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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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25日
爲什麼有人一邊離不開強者
一邊又總想控制更弱的人
爲什麼有些關係明明已經讓人很痛苦了
人卻還是會反覆的陷進去
爲什麼會有人迷上支配
也會迷上被支配
有人會把從衆當自我
會把依附當成愛
在第五章裏
弗洛姆就是從這些最擰巴
也最日常的地方
一層一層往下深挖的
這一期的內容會比較密集
但是如果你能耐心跟着走完
我覺得它會對我們的日常生活
很多表面上看起來
只是情緒和糾纏的問題
如果往下看一層
背後其實都有它的結構
而這些理解
最後也可以慢慢爲我們所用
那我們現在開始吧
前面幾章我們已經講過
個體從原來的依附中分離出來以後
舊的幹權感也會一起鬆掉
接下來擺在它面前的
始終是兩條路
一條路更難
是慢慢地長出自我
而另一條路更省力
重新去找一個外部的支點
再把自己掛上去
而弗魯姆把這種新的依附
叫做
原來舊的紐帶斷了
很多人並不會立刻長出獨立
反而會急着去尋找替代品
因爲對有些人來說
最難以承受的不是沒有選擇
而是沒有託底
自由落在他的身上
最先帶來的往往不是開闊和舒展
也不是終於可以做自己
它更像是一種懸空感
原來托住他的東西松了
可自己卻還站不穩
所以他真正想要的
很多時候不是更多的選擇
他想要的是重新被什麼東西托住
也就是在這裏
弗魯姆先講的是
這裏的受虐
離我們平常理解的
喜歡被虐待差得很遠
它更像是一種內在的衝動
想要把自己變小
把自己壓低
把自己交給更大的力量
去依附一個更強的人
或者一個更強的秩序
用屈從去換安全感
對這樣的人來說
生命並不是一個
可以慢慢展開的空間
生命像一股太大太重
太強的力量壓在他的身上
而他既駕馭不了
也抵擋不住
弗魯姆在這裏寫的很直接
也就是說他們會習慣的
把自己縮小
因爲在他們那裏
生命不是一個可以去活
去展開去承受的東西
它是一股過於強大
根本無法掌握的力量
甚至可以說
這樣的人在很多時候
連一個清楚的我都站不住
也就是說他們連
我是什麼
我想要什麼
這種最基本的自我感覺
都很難真正的經驗到
所以這裏最反常識的地方
就在於表面上看這樣的人
像是讓自己變得更弱
像是在主動走向痛苦
可真正值得追問的
不是他爲什麼會痛
而是他爲什麼會主動
走向那個更痛的位置
弗洛姆緊接着問了一個
很鋒利的問題
這句話非常關鍵
他的意思其實是
一個人會不會爲了
擺脫自己最深的恐懼
反而先把這種恐懼
推得更嚴重
弗洛姆的答案是
會
狩獵傾向很多時候
就是這樣運作的
因爲他最害怕的不是
某一個具體的不舒服
讓他真正承受不了的
我要自己站着
我要自己承擔
可我又覺得自己太渺小
太無力
太站不住
只要這種衝突還在
他就會一直被困在裏面
這也就是爲什麼弗洛姆在後面
會寫出那段非常關鍵的話
只要我還在
我想獨立想強大
和我其實很渺小
很無力之間來回掙扎
我就會被一直困在一種
折磨人的衝突裏
如果我能把那個獨立的自我
壓到幾乎沒有
如果我能不再那麼強烈地意識到
我是一個單獨的分離的個體
那麼我好像就能從這種衝突裏
暫時地逃出去
你看走到這裏
其實問題已經很清楚了
他真正想壓低的是那幾樣東西
那種和世界分開的感覺
自己渺小和無足輕重
以及那種根本無法掌控自己的無力感
還有自由本身作爲一種負擔的重量
所以這裏最值得講的一點
不是他爲什麼會受苦
而是爲什麼他會主動地把自己變小
因爲一旦把自己變小
我就可以不用承擔
我就可以不再自己判斷
我就不用再和這個世界正面對峙
我也不用再做那個搖搖晃晃沒有託底
站不太穩的我自己
所以把自己交出去這件事
本身就會帶來一種暫時的輕
弗洛姆有一句特別狠的話
有些人活着的方式
簡直像是在聽從一個敵人的勸告
專門去做那些害自己的事情
這個觀察非常準確
因爲你會看到有些人明明心裏是友好的
可他偏偏會對那些最在乎最依賴的人
說出最容易把關係搞砸的話
做出最容易傷害自己的決定
他不是看不見後果
他也不是單純地熱愛痛苦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
把自己一步一步推回一個更低更小
更不需要獨自去承擔的位置裏去
所以痛苦在這裏根本不是目的
痛苦和受苦不是他想要的
痛苦和受苦是他努力去達成的目標
所以痛苦和受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們只是他爲了達到某個目標
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那這個目標是什麼呢
把自己的個人性質棄掉
把自己的責任和自由棄掉
翻譯成最直白的話
就是把我自己這個負擔卸掉
因爲真正讓他受不了的不是痛苦本身
而是那個不得不自己站着
自己承擔自己存在的自我
他真正想逃開的是獨立
可問題在於這種方式根本不是在解決問題
它更像是一種飲鴆止渴
弗洛姆後面那句也非常的鋒利
The price is there
It has to pay more and more
Like a peon
He only gets into greater debt
without ever getting what he has paid for
inner peace and tranquility
而這個代價是巨大的
而且它會越付越多
像一個被舊債拖住一路越陷越深的人
他欠下越來越重的債
始終換不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內在的平靜和真正的安寧
所以想到這裏
M傾向最值得講的已經不是
他喜歡受苦這種表面的印象了
更深的東西是
一個人會主動的把自己交出去
不是因爲痛苦本身有吸引力
而是因爲獨立的做一個自己
對他來說太重
太孤獨
也太無力了
而這種把自己交出來的方式
說到底也不過飲鴆止渴
它能暫時壓低衝突
卻永遠解決不了那個真正的衝突
可同一種無力感
不只會把人推向屈從
它也可能把人推向支配
有些人把自己交出去
有些人抓住別人不放
弗洛姆接下來要講的
表面上這一面當然更容易被理解
控制別人支配別人
讓別人聽自己的
讓別人離不開自己
這些都不太難懂
甚至很多人會本能的覺得
這一面至少不像前面那樣反常識
因爲它看起來像強者
像是在佔上風
像是我在上面
可是弗洛姆真正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裏
他不是停在有些人喜歡控制別人這裏
他會繼續追問
一個人爲什麼非得通過控制別人
才能穩住自己
所以這段真正要講的不是強弱
而是控制別人本身就是一種依賴
一個人如果一定要靠我比你強
我能決定你
你得聽我的
才能感覺自己是穩的
那就說明他的穩並不長在他自己的內心裏
而是要靠另一個更弱的人才能成立
所以弗洛姆這裏會把
statistics tendency一層一層拆開
它會表現成幾種很典型的衝動
想要把別人變成自己的工具
想要把別人捏在手裏
按自己的意志塑形
想讓別人suffering
或者至少想看到別人受苦
所以這裏最值得抓住的不是這些表面的動作
而是整件事情的底層邏輯
因爲一個人一旦要把別人弄成自己的工具
那就說明他的力量感其實並不牢靠
他必須把一個人按在下面
才能確定自己不是那個弱的
無力的
站不住的
也就是說他不是因爲強所以支配
他是因爲承受不了自己的弱
所以才一定要支配
更微妙更可怕的地方還在於
這種傾向其實並不總是長得殘忍
他常常會披着一層非常體面的外衣
比如我只是太關心你了
我是爲你好
我比你清楚什麼更適合你
沒有我你不行
我只是想保護你
所以很多關係裏看起來像是愛
但底下運轉的未必是真的愛
它看起來像照顧
而他真正捨不得放手的
其實是那個你必須在我手裏的位置
可這還不是最深的一層
這個地方最容易被看錯的
還不只是控制會僞裝成愛
更難看出來的是
控制本身往往就是一種依賴
那個看起來在上面的人
往往也並不自由
我們的常識會覺得
依賴別人的是弱的一方
而控制別人的是強的一方
可是控制別人的人
同樣依賴那個被他控制的人
而這種依賴一點也不淺
因爲他那個我有力量
我站得住
我在上面的感覺
並不是自己生長出來的
它是靠另一個人提供的
少了那個對象
他的位置就會崩塌
所以控制從來不是單向的
控制者也並不自由
他也被拴在了那個結構裏
一個人一邊壓着別人
一邊又離不開別人
一邊讓對方痛苦
一邊又說
我是真的離不開你
這種話其實很多時候並不是假的
只是這裏面的離不開
說的並不是平等關係裏面的愛
而是一種已經糾纏住
也脫住了自己的衣服
所以一個人越想控制別人
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爲他自己有力量
反而更像是他得抓住一個人
才能讓自己別掉下去
我必須通過你
才能擺脫自己的無力感
走到這裏
弗洛姆真正厲害的一刀纔出現
因爲如果只看表面
我們還會覺得
前面是受虐後面是施虐
一個往下走一個往上走
可弗洛姆並不滿足於
把他們簡單分成兩類
他還要繼續地往下看
因爲在他看來
施虐和受虐並不是
兩種彼此無關的傾向
他們會常常糾纏在一起
而且不是碰巧地糾纏在一起
而是他們本來就長在同一個根上
所以他在這裏用了一個很重要的詞
Symbiosis
共生
這個詞特別好
因爲他一下子就把這層關係說透了
表面上M是把自己交出去
S是把別人抓進來
可這兩邊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取消分離感
M的方法是
把自己並進一股更大的力量裏
這樣我就不用再做一個單獨的我
而S的方法是
我把別人並進我的控制裏
這樣我也不用再做一個無力的我
一個通過被吞進去獲得安全
一個通過吞掉別人來獲得安全
表面看起來方向相反
深處的根卻是同樣的
兩邊共同在逃的
始終都是那幾樣東西
孤獨 渺小 無力
還有自由帶來的分離和不確定
所以很多人看關係的時候
只看到表面的高低
誰在上誰在下
誰更強誰更弱
但弗洛姆在這裏看的是更底層的東西
不管我把自己交出去
還是我把別人抓進來
說到底都是我承受不了
獨立的做一個自己
弗洛姆在這裏還舉了一個
特別好的文學例子
他說帶着這種愛的支配
這種一邊要塑造你
一邊要佔有你
一邊又說我這一切都是爲你好的關係
在巴爾扎克的《幻滅》裏
有一個非常經典的表達
他引用的是那個假扮神父的苦一範
對青年Lucian說的一段話
I love power for the sake of power
His success is my product
我愛權力不爲別的
就爲權力本身
我要把你握在手裏
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樣子
你的成功是我的作品
你在人前發光
而我會在你的光裏
看見我自己的意志
這段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控制
而是控制被說的像是在創造
佔有被說的像愛
支配被說的像成全
他不是在說我要毀了你
他是在說我要造就你
可這個造就本身就是一種吞沒
所以弗洛姆纔會接着說
施虐與受虐
常常會和愛混在一起
甚至在很多日常的理解裏
很多受虐性的姿態
還會被誤看爲深情奉獻
或者爲愛犧牲
也正因爲這樣
這種結構才危險
因爲它不總是長得殘酷
它也可能長得深情
講到這裏弗洛姆並沒有停下
因爲在他之前已經有很多人
在解釋施虐和受虐了
只是他覺得那些解釋都還不夠
一種比較容易理解的是霍布斯
甚至是後來希特勒的那一路
大概的意思是
人有支配權
有徵服欲
想要power
這和生存競爭
和人性的一部分有關
這種解釋對薩迪斯
當然有解釋力
因爲它能說明
爲什麼一個人想要壓住別人
爲什麼想要佔上風
可它解釋不了另一面
爲什麼還有人會主動地
把自己壓低
主動地去受支配
所以它只能解釋S
解釋不了M
第二條路就是弗洛伊德
這條路很多人更熟
因爲它更抓眼球
弗洛伊德會先把這類現象
放到sexual development
liberal
sexual perversion
這些框架裏去理解
後來他又會和death instinct
毀滅衝動連起來
這一步當然比前一種更深入
可弗洛姆覺得還不夠
因爲它的重點還是放在
生物層面
性衝動層面
本能層面
可弗洛姆真正要問的不是
他通過什麼表現出來
他要問的是
他爲什麼會在這樣的一種人格里
長出來
第三條路是阿德勒
阿德勒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強調inferiority feelings
compensation
wish for power
也就是因爲自卑
所以追求權益來補償
這一刀比單純的性解釋
更接近問題了
因爲他已經碰到無力自卑和補償
可弗洛姆覺得還差一口氣
因爲阿德勒那一套
還是偏向理性補償
好像一個人因爲弱
所以去追求強
像是在做一種
比較合理的心理補償
可弗洛姆看到的不只是補償
他看到的是更深
非理性的
而且和逃避自由直接相關的動力
所以他纔會繼續往下追問
那真正要說的是
施虐與受虐在性裏面的表現不是根
它只是某種更深的心理傾向
在性上面的一個expression
sexual expression of psychic tendencies
that are anchored
in a particular kind of character structure
性層面的施虐與受虐
並不是根源本身
它只是某種更深的心理傾向
在性上面的一個表達
也就是說不是先有一種性癖
然後它再擴散到人格
而是先有某種人格結構
它纔會在關係裏
權利裏
性裏
一層一層地顯示出來
這也就是弗洛姆和弗洛伊德
真正拉開距離的地方
弗洛伊德更多的是在看一種現象
而弗洛姆要看的是
這個人爲什麼會長成這樣
而這個爲什麼
最後都會落在同一個地方
孤獨
無力
分離感
還有一個人承受不了自由之後
怎樣一點一點逃開自己
所以這一節最值得抓住的
不是那幾個刺激的詞
也不是誰更變態
誰更極端
真正要抓住的是
施虐和受虐
首先不是性的問題
它們是人格結構的問題
一個通過把自己交出去來逃
一個通過把別人抓進來來逃
表面一軟一硬
而根本上都是同一種無力
講到這裏
前面的線其實已經慢慢的
匯到了一點上
不管是受虐傾向
還是施虐傾向
不管是把自己交出去
還是把別人抓進來
都在逃同一種東西
也就是無力
Powerlessness
那接下來真正要問的
就不是孰弱孰強
而是權力這件事
到底是在替人掩蓋什麼
也就是在這裏
弗洛姆說出了那句非常關鍵的話
The lust for power
is not rooted in strength
but in weakness
這句話一下就把很多表面的強勢
控制與掌控感給翻轉過來了
因爲我們平常
太容易把支配別人控制別人
迷戀權力理解成一種強
好像一個人越愛掌控
越要壓住別人
說明他越有力量
可是弗洛姆這裏說剛好相反
對權力的迷戀
很多時候不是強的表現
它恰恰暴露的是
這個人根本承受不了自己的弱
太怕站不住
太怕無力
太怕自己只是一個渺小孤立
沒有託底的個體
所以他一定要通過
我在上面
你在下面這種結構
來穩住自己
也就是說他不是因爲強
所以要支配
他是因爲弱
所以離不開支配
弗洛姆後面又把這個問題
再掰開了一層
他說power這個詞本身
就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意思
一種是domination
也就是壓過別人
控制別人
把別人變成自己的延伸
自己的工具
另一種是potency
也就是一個人
這兩種東西表面上
都可以被叫做力量
但弗洛姆說得非常清楚
他們兩個其實是
也就是說
真正的內在力量
和通過支配別人
來獲得的那種力量感
並不是同一種東西
而且很多時候
他們正好相互排斥
一個人如果真的有potency
真的有從那種
自我長出來的力量
長出來的創造性
他未必需要domination
而一個人越離不開domination
說明他內裏缺的
恰恰是potency
這也就是爲什麼
前面講S傾向的時候
他總是要借另一個
更弱的人才能成立
因爲那個我比你強的感覺
不是從他自己的內心長出來的
而是借來的
撐起來的
他們也不是自己真的站得住
而是一定要踩着一個更弱的人
才覺得自己沒有塌下去
講到這裏
前面那些比較分散的東西
已經可以開始慢慢地匯聚起來了
施虐受虐屈從支配
這些都不是彼此無關的現象
他們在一個人身上
會慢慢地長成一種
比較穩定的結構
弗洛姆把它叫做
authoritarian character
權威主義人格
這種人格最核心的地方就是
他同時迷戀強者
也蔑視弱者
他一邊想服從更大的力量
一邊又想在更弱的人身上
感受力量
也就是說他處理世界的方式
從來不是平等地和別人相遇
而總是在尋找一種強弱關係
誰在上面誰在下面
我該依附誰
我又能壓住誰
講到這裏
問題其實已經不止
發生在兩個人之間了
因爲這種人格結構
一旦不是零星地
出現在個別的人身上
而是在一個社會里大量的存在
它就不止會停留在親密關係裏
它會外溢到人對權威
服從強弱和支配的整體態度上
最後也會外溢到政治裏
所以他對power的態度非常關鍵
這也就是爲什麼弗洛姆會說
這種人格結構是
human basis for fascism
這句話很重要
因爲他不是在說
法西斯主義只是某些
壞人搞出來的政治意外
他是在說
法西斯主義之所以可能
不只是制度和政治的問題
它還需要一種已經準備好的
可以接住它的人格結構
也就是說
如果一個社會里有很多人
本來就承受不了獨立
需要更大的權威來穩住自己
同時又需要在某個更弱的人身上
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那法西斯主義就不是憑空而來的
它會有土壤
會有心理上的接應
會有一整套已經準備好的強弱想象
在下面等着它
所以弗洛姆在這裏真正要講的
不是誰支持了某個政黨這麼簡單
他要講的是
一種政治爲什麼會讓那麼多人覺得舒服
爲什麼會讓那麼多人主動地
把自己交出去
爲什麼這些人在服從裏
反而感覺到一種虛假的力量
講到這裏我們不能把所有的authority
所有的權威混成一團
因爲如果不先分清
什麼樣的authority在幫助人長出來
什麼樣的authority在把人壓下去
後面的權威主義人格這個詞
也會變得非常膚淺
所以弗洛姆在這裏
先把authority本身拆開來看
他舉了兩個極端的例子
一個是老師和學生
一個是奴隸和奴隸主
這兩個關係都包含高低
都包含一個在上和一個在下
但他們不是同一種權威
老師和學生的這種關係裏
如果他是健康的
那麼在上的那個人
是爲了幫助另一個人長出來
學生越成長
兩者直接的差距應該越小
而奴隸主和奴隸這種關係
它的目的不是幫助你展開自己
而是要把你壓住利用你
一個是幫助成長
一個是阻礙成長
所以弗洛姆在這裏分得很細
權威並不是非黑即白
這中間有很多gradation
很多灰度
很多優微的層次
這一點我覺得很值得說
因爲它會幫人避開一個
很粗糙的理解
不是所有的
帶着高低結構的關係都一樣
關鍵在於這個結構
到底是在幫助一個人
更完整的長出來呢
還是在讓一個人
越來越離不開
那個壓在他上面的東西
這也就是爲什麼
前面在講secondary balance的時候
你會看到有些依附關係
表面上像是給人託底
但實際上卻在一點一點
拿走它的成長
可問題還不止停在這裏
因爲一種權威最深的影響
往往不只是它站在你的上面
而是它最後會慢慢的
鎖進你的心裏
講到這裏弗洛姆接着要講的
就不再只是外部關係裏的
authority了
因爲外部權威再強
至少它還站在你的外面
你還有機會覺得
可更危險的是
這些東西一旦內化了
你就很難再把它看成
一個外來的命令
內在的良知統治
有時候甚至比外部權威更加嚴厲
因爲一個人會覺得
那些命令本來就是他自己的
可如果這些命令
已經被當成我自己的聲音了
那他還能怎樣反抗自己
這就是爲什麼內化的權威
最難以識別
它不像軍令 父權 教會
那樣硬生生的壓過來
它經常會僞裝成
這是常識 這是科學
這是成熟 這是正常
這是心理的健康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它並不大聲命令你
它只是裝得顯而易見
所以這套東西最可怕的地方
就在這裏
它看起來並不像命令
它看起來像你自己
第三章我們已經講過
人會開始自己管理自己
自己審查自己
甚至自己鞭打自己
走到這裏
其實這條線已經完全地接上了
那個權威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個位置
從外面搬進了你的心裏
可是問題不止在於
權威會不會搬進人們的心裏
更關鍵的是
一個人就算看起來在反抗
也未必真正離開了權威
弗洛姆說
The authoritarian character
is never a revolutionary
I should like to call him a rebel
這句話很重要
因爲他一下把兩種反抗分開了
Rebel是什麼
是我依然圍着權威在轉
只是我今天不是順着它
而是頂着它
Revolutionary就不一樣
它不是對着權威使勁
它是有自己的方向
自己的中心
也有自己新的創造和新的可能
所以爲什麼權威主義人格
不是revolutionary
因爲它真正擺脫不了的
不是某一個具體的權威
它擺脫不了的是
它自己對權威的需要
它今天反對了這個權威
明天就可能會投向
另一個更強的權威
它看起來在反抗
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繼續的待在權威的結構裏
這也就是爲什麼
現代社會表面上總是在講
你要做自己
你要有個性
你要創新
你要創造
可是很多時候它真正允許的
只是你做一顆有個性的螺絲釘
你的形容詞可以換
但是你的主語不能換
你可以更好看一點
更聰明一點
更獨特一點
更會表達一點
但是你還是要順着那個結構轉
你還是要完成
所以很多人以爲自己在
rebellion
其實只是換了一種姿態
繼續的留在原來的軌道里
它不是在創造新的秩序
它只是在結構允許的範圍裏
做一個姿態更張揚一點的服從者
走到這裏
權威主義人格更深的一層
也開始暴露出來了
如果一個人始終擺脫不了
對權威的需要
那他最後慢慢失去的
不只是反抗的能力
他還會慢慢失去另一種東西
真正去改變現實的勇氣
因爲對這種人格來說
最安全的從來不是自由
也不是創造
最安全的是服從
是待在一個既定的位置裏
是讓命運
讓權威
讓既定秩序
替自己決定一切
所以弗洛姆在這裏
纔會寫出那句非常鋒利的話
對權威主義人格來說
最高的美德
是默默忍受而不抱怨
真正被他讚美的
不是結束痛苦的勇氣
不是減輕痛苦
不是改變命運
而是服從
不是反抗命運
而是向命運低頭
這一點很重要
因爲它意味着
這種人格最後會把很多
值得懷疑
值得改變
值得反抗的東西
都重新包裝成
於是受苦不再只是受苦
它會被說成一種高貴
低頭不再只是低頭
它會被說成一種深刻
而順從也不再只是順從
它會被說成一種
我看透了人生
可弗洛姆在這裏
要指出的恰恰不是這種深刻
而是一種越來越深的放棄
因爲只要一個人
開始把服從本身
當成最高的價值
他就會越來越不相信
自己還可以改變什麼
未來真的可能長出新的東西
人的潛力真的可以展開
自己不只是來承受命運的
也正因爲這樣
權威主義人格
會非常容易崇拜過去
崇拜既定事實
崇拜已經存在的秩序
What has been will internally be
已經存在的東西
好像應該永遠繼續存在下去
而任何沒有出現過的東西
任何新的東西
都會讓這種人格
本能地覺得不安
甚至危險
所以他最深的傾向
並不是創造
而是把一切重新壓回既有的秩序裏
他不會問
有沒有別的可能
他更習慣的是
憑什麼要變
講到這裏你會發現
權威主義人格表面上看起來
很迷戀力量
很迷戀秩序
很迷戀確定
可他最後通向的
恰恰不是力量
而是虛無
Nihilism
因爲一個人
一旦越來越不相信自己
那他剩下的就只有服從
服從過去
服從既定事實
服從更大的權威
服從一個已經替他決定好的世界
所以這也是爲什麼
權威主義人格最後會一點一點地壓縮
一個人身上最寶貴的東西
感受的能力
情感的展開
思想的展開
以及真正創造和生長的能力
它讓人越來越整齊
越來越可預測
越來越懂事
可那個活的自己
也會跟着一起被壓平
所以講到這裏
這一段真正要記住的
不是受苦很慘這麼簡單
而是當一個人開始把服從
誤認爲美德
把受苦誤認爲高貴
把低頭誤認爲成熟
他失去的就不只是反抗
他失去的
是自己身上那些
本來還有可能長出來的東西
到這裏
弗洛姆又把這條線往前推了一步
一個人如果承受不了獨立
承受不了自己站着
那他通常不只會停留在
我要服從
我要依附這種抽象的願望裏
他還會進一步的去尋找一個對象
這個對象有時候
可能是一個具體的人
他可能是父母
伴侶
老師
上級
有時候可能是一個抽象的東西
比如上帝
比如命運
比如某種組織
某種原則
弗洛姆把這種對象叫做
Magical Helper
他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幫助者
他更像是一個人
內心裏投射出來的
一個人能替我扛住世界
替我做決定
替我拖住人生的神奇幫手
這種人會把很多
希望
很多依賴
很多安全感
都壓在這個對象身上
他會期待
這個人懂我
這個人保護我
這個人替我做決定
這個人不會離開我
這個人不會讓我在孤單
這個人不會讓我在搖晃
說到底
他不只是想擁有一個關係
他是在找一個
能把自己重新包起來的東西
所以弗洛姆會說
這種人和Magical Helper的關係
本質上
還是跟前面所說的
連在一起
舊的連接斷了
自我又沒有站穩
於是他會不斷地
去尋找新的託底
這也就是爲什麼
很多人表面上是在愛一個人
可更深的一方
他真正依附的
往往不是那個人本身
而是在他身上看到的
那個能救我的位置
所以弗洛姆纔會說
Falling in love裏
經常就有這種
Magical Helper的影子
也就是說
所謂墜入愛河裏
很多時候
並不只是喜歡某個具體的人
更常見的情況是
你把某種拯救
託底
庇護
方向感
都投射到了這個人身上
有了你
我終於不用在自己一個人扛了
可問題就在這裏
因爲一旦你把一個人
放到Magical Helper的位置上
你就不可能真正地看見他
你需要的
不再是一個真實的人
你需要的是一個功能
替我穩定
替我負責
替我託底
替我拯救
而真實的人是
不可能永遠承擔這項功能的
所以這種關係的後果
幾乎是註定的
一開始會非常的依賴
後來會非常的失望
一開始會覺得終於找到了
後來會覺得對方辜負了我
背叛了我
撐不住我
而其實真正塌掉的
很多時候不是那個人
塌掉的是你放在他身上的
那個幻覺
所以一個人越是把
拖住我的功能
完全壓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最後越是容易
在關係裏經歷失望
怨恨
反覆
和依附
而依附本身就會製造敵意
因爲只要我把自己交給你
把我不能穩住
壓在你的身上
那我同時就失去了一部分的自由
這時候關係里長出的兩種東西
一邊是離不開
一邊是怨
一邊是沒有你我不行
一邊是我爲什麼要被你困住
所以弗洛姆會看到
很多深層的依附關係裏
愛和恨經常是分不開的
他們經常糾纏在一起
我越需要你
我越可能怨你
因爲我把自己交給你的同時
我也在失去一部分的自己
所以這類關係一開始常常很像愛
後來又常常會生出
控制
埋怨
失望
情緒勒索
反覆確認
以及反覆索要證明
它不是突然崩壞掉的
它是從一開始
裏面就埋藏着這個結構
講到magical helper這裏
弗洛姆其實也順手把弗洛伊德
往前推了一步
因爲弗洛伊德不是沒有看到這個現象
相反他已經看到這裏很重要的一點
一個人長大以後
往往會反覆地去尋找
某種父母式的對象
孩子最早最深的依戀對象
當然是父母
在這種依戀裏
不只是親近
也摻雜着慾望
戰友
競爭和嫉妒
後來人長大了
這種情感模式並不會憑空消失
它會轉移
會重演
所以成年人對伴侶
權威
分析師
甚至是會對某種更大的對象執着
最深處常常都還連着兒童時期
對父母的牽絆
這一點弗洛伊德並不是錯的
弗洛姆真正不同意的
不是會不會重演
他不同意的是
你不能把這個重演的根
主要解釋成性吸引
或者是俄裏普斯式的慾望
因爲在弗洛姆這裏
更深的根並不是
我小時候愛媽媽
我小時候愛爸爸
所以長大以後
不過是換個對象繼續去愛
他真正要講的是另一層
我作爲一個個體
沒有被允許好好地長出來
我的spontaneity被壓住了
我的自我沒有穩穩地長成
所以我長大以後
還是承受不了自己站着
於是我就會不斷地去尋找一個
能拖住我的對象
這個對象小時候是父母
可長大以後
他完全可以換成別的東西
伴侶老師
上級領袖
上帝
組織
所以弗洛姆這一步特別關鍵
他是在說
父母之所以重要
不是因爲戀父戀母情結
而是因爲他們是一個孩子
最早接觸到的magical helper
這就是爲什麼同樣在解釋
人後來爲什麼總要找一個
權威一個依附對象
弗洛姆和弗洛伊德
會給出兩種不同的答案
弗洛伊德說
你後來爲什麼總在找一個
更強大的對象
因爲你小的時候
對父母有非常深的慾望和依戀
後來這種模式被轉移了
而弗洛姆說
這是因爲你小時候
沒有長出真正的
我可以自己站着的能力
父母只是你最早的magical helper
後來你不過是在不斷的變換對象
繼續尋找新的magical helper
所以這兩個人
其實在解釋同一個現象
只是他們抓住的根不一樣
弗洛伊德把它解釋成
Libido
奧地夫斯戀父戀母情結
和sexual fixation
而弗洛姆把它解釋成
individuality受阻之後
對依附和託底的持續需要
也就是說
不是戀父戀母本身
製造了後來的依附
而是自我沒有長穩
會讓人一再去尋找
父母式的對象
弗洛伊德更關心的是
你後來愛上了誰
而弗洛姆更關心的是
你爲什麼非得找一個人來托住你
前者講的是慾望怎樣轉移
而後者講的是自我爲什麼沒有長穩
對象在換結構沒換
這就是magical helper和
厄利普斯情結的真正分野
而這條線再往下走呢
我們就會碰到弗洛姆
在這一章開頭講的
另一個關鍵區分
從社會運轉的角度看
一個人只要能完成他自己的角色
能工作能適應能配合能不掉隊
那麼他就是正常的
可是從個體的生命角度看
健康應該指的是
有沒有完整的發展自己
有沒有更充分的展開自己的潛能
有沒有更真實的成長和幸福
兩者之間本來就有落差
社會要的是smooth functioning
個體要的是full development
這中間的那條縫
在第五章一開頭其實已經點出來了
走到這裏它才真正變得鋒利
因爲弗洛姆會說
很多所謂正常的人
只是surrender的更徹底
放棄的更徹底
他們把自己交出去了
交的足夠徹底也就不那麼痛苦了
或者更準確的一點說
他們不再明顯的感到痛苦了
他們已經比較順利的卡進了系統
比較順利的成了一個
功能良好的社會角色
所以他們看起來很正常
但是那種正常很多時候
是在犧牲individuality作爲代價的
這就是爲什麼弗洛姆會反過來說
neurotic person
有時候反而更能說明問題
因爲這類人並沒有完全的surrender
他還在拉扯 還在痛
還在不肯放棄自己
他沒有長出真正的自由
但他也沒有舒服的交出自己
所以他會變得扭曲
變得症狀化 變得神經質
這當然是痛苦的
可痛苦本身
也說明還有一部分的自我
沒有完全的死掉
很多所謂normal person
更像是安穩的做一顆螺絲釘
而neurotic person是那個
做不好螺絲釘
又還沒有長成自己的人
他夾在中間當然最痛
因爲一邊是順從 一邊是自我
兩邊都沒有真正道案
所以弗洛姆並沒有把神經症浪漫化
他知道neurotic是痛苦的
是撕裂的 是沒有解決好的
但他也看到了一點
至少他沒有完全放棄那場
懷疑自我的掙扎
到這裏我們會發現
第五章第一部分講的
其實不是幾個零散的心理現象
他一直在逼近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一個人有沒有辦法穩穩地做一個自己
如果沒有
他就有可能把自己交出去
去抓一個magical helper
在衣服裏混進愛和恨
在權威裏尋求託底
最後一點一點變成一個
看起來很正常的人
而第五章真正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裏
他不是替我們圍觀幾個極端的案例
他是逼我們看見
很多我們以爲很正常的情感
很正常的依賴 很合理的服從
底下其實有可能埋着同一件事
一個人承受不了自由
說到底
獨立地做一個自己太難了
也正因爲這樣
弗洛姆接下來纔會繼續地往前走一步
如果一個人既長不出自己
又沒法真正安穩地把自己交出去
那股被堵住的生命
最後會變成什麼
第五章的下一部分
他要講的就是
destructiveness
也就是當一個人活不出來的時候
他會不會開始想要毀掉點什麼
好了 今天就分享到這裏
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