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四節|年酒 | 黎明前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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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1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烏雲籠罩住天空
純潔像腳步匆匆
腳步在水中跳動
雨水澆滅了衝動
爲什麼傷神心痛
爲什麼站在雨中
夜裏微笑着做夢
醒來時空虛誰懂
看着灰白色的大行李箱
馬曉紅有些發愁
東西太多
完全裝不下
她心裏仔細盤算着
想盡量多帶上一些東西
塑料盆和桶不值錢
電熱毯發熱不太均勻
扔了也不可惜
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了房東發來的微信
小馬
這個月的房租什麼時候交
馬曉紅拿起了手機
開始打字
打出一行字
又刪了
閉上眼想了想
開始重新點擊屏幕
信息編輯好
她點下了發送的按鈕
感覺到心跳有些快
很快
房東發來了回信
押金是不可能退的
租房合同籤的是一年
不交這個月的租金
本來就是你違約
別拿失業當藉口
馬曉紅看着手機屏幕
直到屏幕變黑
從離公司十多公里的出租房
搬到這裏時
同樣損失了押金
和大半個月的房租
看來這次也不例外
來到快遞驛站
馬曉紅把數位畫板和電腦寄回了家
被褥很長時間沒洗了
摸起來感覺有些油膩
還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連上牀單什麼的
買的時候花了二百多
但現在運費也要二百多
快遞驛站的人解釋
這樣的東西不是按重量
而是按體積算
她拿出手機
翻看着過去網購被褥的信息
那家賣被褥的網店已經找不到了
但平臺根據她的瀏覽記錄
給她推送了類似的被褥
同款120包郵
被子又被抱回了出租屋
馬曉紅再次打開了大行李箱
繼續收拾
一個電腦揹包
一個大行李箱很快再次被塞滿了
還有一個睡袋
一個水杯
再也塞不下了
睡袋是馬曉紅看荒野求生節目後買的
很渴望那種貼近自然的冒險
經常幻想自己開着房車去大自然裏冒險
坐在篝火旁仰望着夏日的夜空
但兩點一線的生活卻容不下她的夢想
那個睡袋也只在冬天時被當作被子被使用過
行李收拾完已經是中午了
下樓來到那家剛重新換了老闆的拉麪店
她給自己點了一碗拉麪
加了個煎蛋
等待時
馬曉紅滑動着手機地圖
流覽着這個工作了兩年的城市
來到這個城市時
心裏充滿了期望
工作了兩年
除了小區附近的小公園和一兩個熱門打卡地
哪裏都沒去過
每天都在無償加班
下班後感覺到身體僵硬痠痛
週末偶爾會去小公園裏跑跑步
但鍛鍊的念頭越來越淡
跑步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再往後
寧可躺在牀上刷一天手機
她也不願意再去跑步了
被公司以優化的名義辭退了
不用工作了
有了大把的時間
但馬曉紅去哪裏都不想去了
她在屏幕上不斷點擊
把地圖軟件上標記過的地點一個個刪掉
麪條做好了
馬曉紅開始吃麪
快速吃了幾大口
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爲了多擠出一點時間
以前總是吃得很快
但是現在還有必要嗎
她笑了笑
去買了一瓶可樂
慢慢吃完麪條
開始喝可樂
慢慢感覺着汽水帶來的飽腹感
輕輕打了個嗝
鼻子裏很酸
還有一股可樂獨特的香味
身體感覺暖洋洋的
額頭微微觸汗
很舒服
付完錢
馬曉紅回到了出租屋
訂好明天的火車票
銀行發來了餘額提示的短信
看着僅剩的八千多塊存款
馬曉紅感覺胸口有點堵
頭皮也有點發麻
放下手機
她開始仔細打量
這個住了一年多的出租屋
窗臺的一角有一些蜘蛛網
三角形
很小
窗簾下半部分已經發黃了
牀墊上有兩塊污漬
其中一塊是自己打飛機後留下的
看着那塊污漬
馬曉紅感覺臉上發燙
從包裏拿出了筆記本電腦
馬曉紅打開了工作檔案的文件夾
裏面是一大堆設計檔案
還有兩年前的求職簡歷
在簡歷上
她加上了被辭退前的工作經歷
檢查了一遍
保存好簡歷
她開始整理自己的設計檔案
平面設計項目文件太多
一時間她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點下按時間排序
瀏覽器最上方的
正是被辭退前
爲一家制酒企業設計的新年包裝
那個折磨了她半個月
和甲方溝通了二十多次
修改了幾十次才定稿的包裝設計
哎 回家再整理吧
設計稿多得是
作爲簡歷附件使用
肯定夠了
想着
馬曉紅關上了電腦
刷了兩個小時手機
馬曉紅睡着了
夢裏
馬曉紅站在公司門口
花臺上有一隻貓
胖胖的
很可愛
她伸出手想去撫摸
小貓跑開
鑽進了一個盒子
盒子上
是自己設計的圖案
夜色裏
滿是古建築的城市
穿白色古裝的貴公子
騎着紅色的駿馬
走在街上
街上熙熙攘攘
兩旁的建築物上掛着黃色的燈籠
點綴着繁華的街景
街景變了
自己站在了老家的院子裏
園外是兩個種田的人
是自己的父母
她想走過去
腿卻動不了
低頭看
腳旁是一個行李箱
背上傳來沉重的感覺
是自己的電腦包
越來越沉重
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馬小紅費盡力氣
終於睜開了眼睛
溫暖的被子裏
是溼熱的氣息
身上出了很多汗
七點
可以出發去火車站了
火車站亂糟糟的
什麼人都有
在後車室
鐵製的座椅
已經坐滿了人
一個打掃衛生的清潔工
神情麻木而雞瀉
掃去地上的紙屑
臨時包裝
掃把跟隨腳步
在人群中移動
鐵皮坐以下
吃吃剩下的方便麪
清潔工沒管
走開了
後車室裏
有一股方便麪調料的味道
馬小紅站着
刷了半個小時的手機
抬頭看時間
脖子很酸
火車到了
馬小紅拿上行李
邁步走向車廂
前面有兩個老人
拿着兩個紅藍色的
大蛇皮口袋
嘴裏不停嘟嘟囔囔
說的是南方的方言
馬小紅聽不懂
但看懂了後面年輕人
鄙夷的眼神
和撇嘴的表情
她猜
兩個老人應該是在咒罵什麼
綠皮火車開始行駛
震動從車廂地板傳來
車輪壓過鐵軌縫隙時
發出巨大的響聲
硬坐的靠背與坐墊
幾乎是直角
坐一個小時
馬小紅不得不站起來
雙手放在背後
上下揉搓
緩解腰部傳來的痠痛
衛生間總是關着
上廁所必須在門外
耐心等待裏面的人出來
進入衛生間
裏面是列車獨有的氣味
藥味混着餿味
火車再次停下
月臺上一群人帶着行李上了車
一個戴口罩的姑娘
拖着一個行李箱
拿着一個包
進入了車廂
一邊移動
一邊尋找座位
哎
哥
幫我放一下包
馬小紅轉頭看去
雖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畫着淡妝的眉眼
依然讓人覺得很清秀
她沒說什麼
站起身
幫姑娘把行李箱荷包放上了架子
火車再次開動了
斜對面的姑娘摘下了口罩
脫掉了淡棕色的羽絨服
馬小紅看了看姑娘的臉
覺得有些熟悉
收回目光
皺起眉頭
她開始回憶
白鳳眉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了
姑娘抬起頭
看向馬小紅
姑娘皺起的眉頭舒展開
眼睛睜大了些
大毛哥
真的是你
女孩說
嗯
真巧
馬小紅說着臉上有些發燙
她不喜歡這個小名
總覺得很土
你也是提前回家
嗯
提前一些
錯開春運
沒那麼擁擠
我們公司業務不多
我也是把探親假提前了
白鳳眉說
哎
差點沒認出來
越長越漂亮了
鳳眉
白鳳眉皺起了眉頭
大毛哥
我改名字了
現在叫白琴
哦
白琴啊
馬小紅撓了撓頭
那你也別叫我大毛
心裏想着
嘴脣動了動
話還是沒說出口
車廂裏
有人脫掉了鞋子
臭味慢慢瀰漫開
白琴再次戴上了口罩
見到馬小紅沒有口罩
白琴從包裏拿出了一個新的口罩
遞了過去
兩個人再次開始聊天
臭味似乎淡了些
哇
平面設計師啊
真厲害
一個月一萬多
還有探親假
你們公司待遇真不錯
有次領導給我介紹了對象
見面才發現
真是太油膩了
大毛哥
有女朋友了嗎
白琴問
沒
沒呢
上班太忙了
顧不上
馬小紅回答
話題在不斷轉移
白琴性質很高
不斷講述着她的經歷
在大公司做文員
是白領
追求她的人很多
但都被她拒絕了
她的三觀很正
一定要找一個忠誠
顧家的結婚
馬小紅聽着
時不時說上幾句
心裏默默比較着自己的條件
如果沒失業
或許可以試試吧
想到被辭退的是
眼神不自覺向下看去
對面的座椅下面
不知什麼時候伸出了一雙腳
應該是有買站票的人
躺在了車廂裏
火車鑽進了山洞
整個車廂裏都是沉悶的轟鳴聲
白琴把手機放在了小桌上
脫下了羽絨服
去了廁所
馬小紅伸手拿過衣服聞了聞
有一股香味
但感覺更像泥土的味道
放下衣服時
小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屏幕沒有鎖
上面有一條剛發過來的微信
阿琴 兒子發燒了
家裏的退燒藥放在哪裏
發現人的頭像是一箇中年男人
戴着鴨舌帽和墨鏡
麪包 飲料 礦泉水
花生 瓜子 八寶粥 方便麪
來 麻煩讓一下了
列車服務員推着小車走過通道
白琴跟在服務員身後
馬小紅放下手機
按了一下電源鍵
屏幕黑了
她戴上了一隻耳機
打開了音樂軟件
裝作正在聽音樂
白琴回到了座位
皺起的眉頭再次舒展開
臉上的微笑顯得溫婉
談話繼續開始了
但馬小紅卻沒聽進去
看着塗着口紅
一張一盒的嘴脣
腦子裏浮現的是
昨晚刷視頻時看到的影片
影片裏
一個男青年
語重心長介紹自己
如何被撈女坑
似乎察覺到了馬小紅的情緒
白琴的話慢慢少了
車快到站了
白琴主動加了馬小紅的微信
大毛哥
出了站
你幫我拿一下行李箱
我去打車
白琴說
哦
那啥
我媽讓我先去一趟老舊家
等一下我自己打車吧
馬小紅說
嗯
行吧
來家裏玩啊
白琴說着
臉上依舊保持着微笑
嗯
好的
我幫你拿行李吧
馬小紅說
說完站起身
把白琴的行李箱從架子上拿了下來
出了車站
幫白琴攔了輛車
目送着車走遠
馬小紅松了口氣
深呼吸
寒冷的空氣從鼻子進入胸腔
冰冷中透着甘甜的氣味
手機鬧鈴響了
聲音越來越大
馬小紅拿過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
七點關掉鬧鈴
翻了個身
想睡卻睡不着了
習慣性拿起手機
點開短視頻軟件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平臺推送的短視頻
不是妝容精緻的美女
就是千篇一律的惡搞段子
搜索失業
搜到的結果卻全是正能量
禿頭的專家
穿着西裝對着屏幕講大道理
十點
房間很安靜
外面有沙沙聲
應該是有人在院子裏掃地
家裏的雞不停地咕咕叫着
馬小紅的肚子發出咕嚕聲
嘴裏很乾
掀開被子
起牀
媽媽已經做好了早飯
一家人坐在了飯桌旁
早飯很豐盛
炸丸子
煎蛋
韭菜炒肉
還有一個苦菜豆腐湯
爸爸掐滅了菸頭
把剩下的半根菸裝進了煙盒
媽媽加了個煎蛋
放在了馬小紅碗裏
馬小紅放下碗
轉身走回房間
媽媽的話從身後傳來
小紅啊
幹啥呢
怎麼不吃了
媽
沒事
我拿點東西
馬小紅在房間裏大聲回應
馬小紅從行李箱裏找出了一條煙
拿着煙
再次坐到了飯桌前
爸
給你買了條煙
說着
把煙遞給了爸爸
哎
你這孩子
亂花錢
爸爸接過煙
仔細打量香菸的包裝
眼睛眯了起來
嘴角上翹
張家老三這兩天回來半久
去不去
媽媽問
你去吧
少隨點
爸爸說
說話時眉頭皺了起來
哎
媽媽嘆了口氣
媽
怎麼了
馬小紅問
還不是你爸
媽媽小聲嘀咕
我勸你爸
別跟着村裏的起鬨
你爸偏不聽
今年多城包了十畝地種西瓜
媽媽說話時
爸爸拿出了煙盒
從裏面拿出了抽過的半截煙
點火
開始抽菸
今年不是豐收了嗎
馬小紅問
哎
瓜長得比去年好
就是沒人收
都爛在地裏了
媽媽說
行了
大過年的
講這些幹什麼
趕緊吃飯
爸爸瞪了媽媽一眼
爸爸抽完煙
繼續吃飯
媽媽吃着飯
臉上沒有表情
看着眼前的爸媽
馬小紅嚥下嘴裏的飯菜
感覺很噎
很難受
兩個人都是五十出頭
頭髮卻已經白了一大半
身上的深色衣服
袖口和領口都有些褪色了
脊背也有些坨了
不知道爲什麼好好的西瓜
卻沒人收
但他沒有繼續問
家裏的黃狗
天福
低着頭
嗅着地面
小心翼翼走到了飯桌旁邊
地上很乾淨
什麼都沒有
天福抬起頭
看向爸爸
死狗
爸爸踢了天福一腳
天福叫了兩聲
跑了出去
媽媽狠狠瞪了爸爸一眼
吃完飯
馬小紅幫忙收拾碗筷
洗碗
媽媽開始打掃
收拾屋子
爸爸在院子裏坐了一陣
出門了
馬小紅回到房間
拿出手機
搜索關鍵字西瓜豐收
沒人收
搜索結果出來了
影片裏
一個用卡通圖案擋住臉的創作者
詳細地開始講解
安夏省金川市錢衛鄉
去年收瓜時
村民不講誠信
一步一加價
不加錢不摘瓜
摘完瓜
不加錢
不讓裝車
裝好車
不加錢
不讓車子出村
西瓜從最初的五毛錢一斤
最終變成了一塊兩毛錢一斤
村裏的人賺了錢
收瓜的人吃了悶虧
村裏的人看有利可圖
決定擴大西瓜生產
沒想到
今年根本沒人來村裏收西瓜
光線從外面照進屋子
有些刺眼
馬小紅關上手機
躺在牀上
腦子裏亂糟糟的
村裏沒有城市的喧囂
車輛路過時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很清晰
家裏養的狗衝着路過的人吠叫
老母雞帶着幾隻小雞
在院裏地上不停啄食
睡了個午覺
精神了些
馬小紅拿起手機
用微信給媽媽賺了四千五百塊
媽媽問了一下
晚飯時燉了只雞
疲憊在平淡的日子裏退去
情緒也在平淡的日子裏
被一點點消磨
嫌棄的眼神
漸漸替代了關心
早上被媽媽叫醒
馬小紅問媽媽
叫自己起來幹什麼
媽媽回答不上來
很生氣
轉身重重關上房門
和爸爸去田裏
爸爸翻地
摘菜
澆水
她去幫忙
卻被爸爸嫌棄幫倒忙
不敢多說什麼
只能站在旁邊
看着
等着
爸爸看她站在旁邊
又把她一頓數落
工作用的電腦記到了
馬小紅成天在房間裏打遊戲
父母偶爾問一下
她都說自己在工作
在學習
晚上
爸爸總是拉着馬小紅
一起看新聞聯播
新聞裏一切都好
國家扶貧助農
工人恪盡職守
官兵勤奮敬業
她嘗試給爸爸解釋
新聞裏的邏輯漏洞
卻被爸爸呵斥
你懂啥
這是國家的戰略
專家都說了
媽媽偶爾附和爸爸的話
數落年輕人
現在的年輕人啊
就是太澆灌了
下個禮拜天去趕大吉
別忘了
看着爸媽臉上
被歲月磨出來的皺紋
聽着他們的話
馬小紅感覺身上的力氣
在一點點消失
低下頭
看了一下日曆
開始刷手機
等着爸媽關上電視
等着他們去睡覺
大吉在海子鄉
離家二十多公里
一般在月中的週末
被叫起來時
爸媽臉上帶着一絲怒氣
晚上不睡
白天不起
爸爸說
說了要去趕大吉
也不知道早點起
趕緊穿衣服
媽媽說
爸爸發動了小麪包車
媽媽坐在副駕
馬小紅坐在了
靠門的座位上
最後面的座位被拆掉了
放了一些東西
還買羊嗎
媽媽問
漲價了
今年不買了
買兩個羊腿
夠吃就行了
爸爸回答
都不好過
處得好的
走動一下就行了
馬小紅聽着父母的對話
又想起了刷刀的視頻
她覺得創作者分析的很有道理
做人應該有契約精神
應該誠實守信
嘴裏有股酸味
胃裏空空的
頭也有點暈
不敢讓爸爸停車
馬小紅把車窗打開了一點
媽
有吃的嗎
是
除了睡覺玩遊戲
就知道吃
媽媽小聲嘀咕着
從一個布包裏拿出了一個饅頭
遞給了馬小紅
饅頭有點甜
但是嘴裏很乾
嚥下時感覺刮嗓子
馬小紅慢慢吃完饅頭
感覺好了些
頭也沒那麼暈了
在離集市不遠的地方停好車
一家人進入了集市
開始採購年貨
買了兩張新的羊皮
送爺爺和姥爺
買了一個羊腿
幾斤牛肉
嘟
嗶
集市中心傳來音響的報音
隨後
勁爆的音樂響了起來
紅布覆蓋的臺子上
一群美女開始唱歌跳舞
集市上的人開始向舞臺靠攏
舞很快跳完了
跳舞的女孩們走下臺
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
穿西服的男人走上了臺
臉很英俊
頭髮油亮
他拿着話筒
開始介紹產品
尖銳的聲音中有一絲沙啞
先生們 女士們
朋友們 家人們
爲了回饋各位父老鄉親
偉發酒業集團
在新春來臨之際
舉辦夏香送溫暖活動
慎需腰痠偉發酒
每天兩口並喝走
爸媽在前面
看着臺上激情背誦營銷文稿的男人
和周圍的人一樣
臉色紅潤
點着腳
仔細聽着
眼睛裏閃着光
原價1989的新春禮盒
今天促銷
不要989
不要489
189
當場就帶走
目光穿過人群縫隙
馬曉紅看到了臺子旁邊的兩張桌子
桌子上的禮盒堆放成了一個三角形
每張桌子後有兩個人
一個忙着收錢
一個忙着遞出禮盒
禮盒上是熟悉的圖案
紅色駿馬
白衣公子
黃燈籠
旁邊還有四個藝術字
馬到成功
那是他設計的包裝
馬曉紅有點着急
他擠開了人群
來到桌前
爸爸正在數錢
準備付款
爸
等一下
他大叫
旁邊的幾個老人
以爲他想插隊
開始大聲喝斥
年輕人排隊
先來後到
別仗着前面有人就想插隊
馬曉紅正託了抓住他袖子的手
擠到了爸爸身邊
爸
先聽我說
說啥說
沒看我正忙着嗎
爸爸說
馬曉紅看到了收款工作人員
惡狠狠的眼神
心裏一緊
咬了咬牙
他把嘴湊到了爸爸耳邊
爸
這酒不能買
有毒
聲音很小
爸爸板起臉
推了馬曉紅一把
別搗亂
一邊去
上過中央電視臺的酒
還能不好
爸爸說
是啊
我們的酒可是全國知名品牌
小夥子
說話要想清楚哦
負責遞東西的工作人員說
最後幾個字
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
馬曉紅站在原地
半張着嘴
感覺頭皮發麻
一家人在鏡頭前痛哭
求這家酒業集團放過的影片
浮現在他腦子裏
有能力做專業檢測的舉報人
都會被企業員工
帶着公安跨省抓捕
今天如果鬧起來
馬曉紅不敢往下想
轉身
慢慢退到了人群后面
直到看不見那兩張
擺滿禮品盒的桌子
紅色的舞臺
像是一個大磁鐵
人群
繼續向兩張桌子前匯聚
很快就排出了幾條
彼此混雜的隊伍
爸爸媽媽擠出了人群
頭上冒着熱氣
臉很紅
爸爸手裏拎着六個禮盒
媽媽手裏也拎了四個
小紅
趕緊幫你爸拎酒
媽媽大聲說
馬曉紅接過爸爸手裏的盒子
跟着兩個人後面
還好排在前面
不然還真不一定能買到
爸爸說
是啊
不算貴
看着還大氣
送親戚正好
媽媽說
馬曉紅腳步頓了一下
張了張嘴
咬牙
跟上了父母
年貨買完了
天色也暗了下來
車上
媽媽把集市上買的烤麪餅撕開
遞給了馬曉紅
麪餅很硬
邊緣有些個嘴
嚼着麪餅
淡淡的蔥味
混着芝麻的香味
在嘴巴里擴散開來
一天沒喝水
嘴巴很乾
嘴角似乎開裂了
張嘴時有點疼
想了很久
馬曉紅捏住的拳頭握緊
鬆開
再次握緊
爸
你聽我說
想告訴爸爸
他知道的消息是真的
想告訴爸爸
大城市裏
這個牌子的酒
已經從大大小小的超市下架了
然而
爸媽的話
讓他心如死灰
瞎說
公安是爲人民服務的
還能冤枉好人
肯定是那個被抓的人造謠了
爸爸說
就是
不然怎麼只抓他
不抓別人
媽媽跟着附和
馬曉紅閉上嘴
靠在座椅背上
閉上眼睛
嘴角傳來輕微的疼痛
天色暗了下來
小麪包車停在了家門口
馬曉紅幫着把車上的東西拿進家裏
放進廚房
放進冰箱
禮盒裝的酒
被放到了父母的房間裏
靠着那個掉了漆的櫃子
父母在看電視
新聞聯播
抗日劇
馬曉紅在電腦前發消息
向朋友諮詢關於酒的問題
阿亮
記得尾發要酒嗎
那個酒
真的有問題
馬曉紅問
滴滴滴
通訊軟件傳來回復的提示音
你買了
我爸買的
過了一會兒
對話框彈出
買了多少
馬曉紅看着這四個字
感覺心跳有些快
十盒
阿亮沒有立刻回覆
頭像亮着
卻遲遲沒有字出來
喝了會怎麼樣
馬曉紅打字
不好說
怎麼不好說
身體好的
大概能扛過去
房間光線有些暗
日光燈閃了一下
馬曉紅盯着電腦屏幕
手放在鍵盤上沒動
在想問時
阿亮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
除夕
村裏到處都是鞭炮聲
給寒風中的村莊帶來了一絲生氣
貼着白色對聯的鄰居
把白色對聯換成了紅色對聯
在門口點燃了一串鞭炮
爸媽沒叫馬曉紅看春節晚會
只是在電視前閒聊
爸爸抽着煙
時不時喝一口酒
媽媽不停嗑瓜子
吃花生
時不時埋怨兩句
似乎是抱怨春節晚會
正月初一到初六
親戚已經走完了
禮品酒被爸爸送出去六盒
剩下的酒依舊放在掉漆的櫃子旁
回村過年的年輕人不多
以前玩在一起的幾個哥們
今年都沒回家
農村的年很長
從除夕一直過到元宵節後
在鞭炮聲中過完元宵節
村裏再次忙碌起來
晴天洗衣服 曬被子
陰天回收地膜 翻圖
把街杆埋進土裏 打藥
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吃晚飯時
爸爸打開了一個禮盒
拿出了一瓶酒
紅褐色的酒被倒進三個玻璃杯裏
馬曉紅看着酒發呆
爸爸媽媽已經開始吃飯了
一邊吃飯一邊喝酒
明天跟我去你白叔家
爸爸說
白叔
馬曉紅問
嗯 你白叔有個漂亮閨女的那個
爸爸說
馬曉紅仔細想卻沒有一點印象
吃了兩口飯
她抬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有股怪味
有點酸
酸味裏又有着一股中藥味
晚飯吃完
爸爸媽媽的酒杯已經空了
馬曉紅的酒杯裏還有半杯酒
爸爸瞪了她一眼
拿過她的杯子
一口喝完了酒
你這孩子
真是浪費
爸爸說
馬曉紅打了個寒顫
抬起頭仔細打量爸爸
爸爸臉色黑裏透紅
臉上爬滿了深深的皺紋
眼睛裏有些紅血絲
眼神依舊銳利
爸 沒事吧
有沒有不舒服
馬曉紅問
可 你這孩子
你老子我好着呢
瞎操心啥
爸爸說着
嘴裏酸臭的酒氣
噴到了馬曉紅鼻孔裏
洗了碗
馬曉紅陪爸爸在村子裏繞了一圈
回到家時
媽媽正在看新聞聯播
瓜子殼扔了一地
馬曉紅陪着爸媽看電視 聊天
直到爸爸關掉電視
招呼媽媽去休息
回到房間
馬曉紅沒玩遊戲
關上燈
安靜的躺在牀上
沒過多久
爸媽打呼嚕的聲音
從隔壁傳了過來
數着自己的心跳
聽着呼嚕聲
馬曉紅慢慢睡着了
天剛亮
馬曉紅就醒了
精神很好
洗漱完
她拿起掃把
開始打掃院子
掃了一陣
爸媽也起牀了
媽媽去廚房
熱了沒吃完的餃子
吃過餃子
爸爸拿上剩下的兩盒酒
帶着媽媽和馬曉紅出門了
等一下見到你白叔
好好說話
媽媽在旁邊叮囑
哦
好
馬曉紅說
村裏的房子都差不多
走了十幾分鍾
爸爸停下了
敲了敲一個院子大門
喲
馬哥
嫂子
來來
屋裏坐
一個受削的中年人打開了門
笑眯眯的說
叫白叔
媽媽拉了一下馬曉紅
小聲說
白
白叔好
馬曉紅說
哎
小紅啊
來來
進屋
白叔說着
把一家人領進了家裏
爸爸把酒遞了過去
白叔的眉眼
完成了月牙的形狀
白叔興致很高
不斷提問
小紅啊
聽說你在畫畫
白叔問
嗯
算是吧
在城裏上班
工資
馬曉紅感覺到一種省事的壓抑
不想回答
卻無法避開父母凝視的目光
你閨女呢
出去摘菜了
媽媽開始問白叔閨女的問題
馬曉紅松了口氣
知呀
院門被打開了
一個年輕女孩拿着一個蘿蔔
走進了院子
白鳳眉
不對
白琴
馬曉紅想着
眼睛瞪大
看着這個頭髮有些凌亂
衣服顯得有些土的清秀姑娘
阿琴
叫你媽燉了羊湯
你去幫着打下手
白叔說
喲
王嬸子在屋裏
走走
我也去幫幫忙
媽媽說着拉起白琴
走進了廚房
廚房裏傳來嘩嘩的水聲
切菜聲
食物的香氣也慢慢飄了出來
羊湯
小炒
燉菜
被抬上了飯桌
白叔和王嬸招呼着馬曉紅一家人
坐到了餐桌旁
別客氣
就當自己家
吃飯
白叔端起飯碗說道
王嬸給馬曉紅夾了塊羊肉
笑着對白琴說
阿琴啊
這是你馬大伯家的小紅
還記得嗎
記得
小時候都叫他大毛哥呢
白琴順着話說
說話時看了馬曉紅一眼
嘴角帶笑
聲音溫柔
長輩們開始聊起家常
談論改種作物
怎麼養雞鴨
媽媽試試插話
引開了話題
阿琴啊
小紅也在城裏工作
回家過個年
像個悶葫蘆似的
你們年輕人聊得來
多說說話
熟悉熟悉
嗯
城裏人心眼多
工作壓力也大
白琴保持着微笑
輕聲細語地說着
馬曉紅坐在一旁
看着白琴回答問題
微笑
給長輩夾菜
感覺自己彷彿被隔在
另一片世界之外
白叔打開紅色的禮品盒
從裏面拿出了酒
給桌上的人都倒了一杯
來來喝酒吃菜
白叔說
馬曉紅看着倒滿的酒杯
紅褐色的酒抿進嘴裏
還是那股獨特的味道
他感覺到舌頭有些發麻
頭皮上也有一層薄汗
把酒杯放在桌上
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飯桌上談話在繼續
大家都笑着
氣氛熱鬧
充滿了過年的韻味
兩家人聊着家常裏短
白琴溫柔體貼
照顧着每一個人
馬曉紅卻不再回應
她的眼神在桌面上遊離
落在那幾杯紅褐色的酒上
眼裏空空的
風吹過
發出嗚嗚聲
外面有幾個孩子在點鞭炮
鈴響的鞭炮聲
漸漸遠去
新的一年熱鬧依舊
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馬曉紅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感覺身上的溫暖
發軟
力氣似乎隨着舌頭上發麻的感覺
慢慢消失
如擁扣捨去天上
那時我失去失散
甜蜜失憶如黑暗
放不下匆匆忙忙
談不平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