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文學作品 莫泊桑:一個女人的自白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4 次觀看·2026年4月14日
朋友,您請求我向您講述我一生中最激動的經歷。
我已經年邁,尚無父母,下無子女。
我覺得我可以對您坦然相告了。
只不過,您要允諾永遠不透露我的姓名。
您知道,我曾經被很多人愛過,我也愛過很多人。
我曾經美麗動人,但這種美貌如今已蕩然無存了。
那時對我來說,愛情是心靈的生命,恰如空氣是肉體的生命。
如果生活中沒有愛情,沒有一個永遠眷戀着我的人,我寧可死去。
女人們常常聲稱全心全意地去愛一個人,只有一次。
但我常常愛得如癡如狂,以至於我以爲自己的熱情永不枯竭。
然而這種熱情卻總是自然而然地熄滅,就像一堆缺少木柴的火焰。
今天我要給您講的是我的第一次愛情經歷。
我在其中完全是無辜的,但這件事決定了以後的事。
佩克城那位兇惡的藥劑師害人聽聞的復仇故事,
使我回憶起我曾身不由己地目睹的一幕可怕的慘劇。
當時我與富有的艾爾維·德·凱爾伯爵結婚一年了。
他出生於布列塔尼的一個古老世家,當然我一點也不愛他。
我認爲真摯的愛情至少需要既有自由又有障礙。
強加的,合理合法的愛情,是愛情嗎?
一個合法的吻永遠比不上一個偷吻。
我的丈夫身材高大,舉止優雅,儼然大家風範,
但他不夠聰明,他說話清晰,觀點毫不含糊,
他的腦子裏全是得自他父母的成見,
而他的父母也是從他們的祖先那裏繼承來的。
他從不質疑,對一切事物都有一種直接而又狹隘的看法,
從來沒有感到過不安,不懂得還可能存在別的看法。
這是一個封閉的頭腦,沒有任何思想,
如清風吹過一幢門窗,洞開的房子那樣來更新和淨化它。
我們居住的城堡地處十分荒涼的地區,
這是一幢被大樹環繞的高大而陰沉的建築,
樹上的青苔讓人聯想到老人的白色鬍鬚,
園子堪稱森林,四周被一條人稱界溝的深毫圍起來,
在園子盡頭靠近荒野的一邊有兩個長滿蘆葦和水草的大水塘,
一條小溪將兩個水塘連接起來,
我丈夫讓人在小溪邊上建造了一間打野鴨用的茅草屋,
除了普通的僕人,我們還有一個堪林人,
這是一個粗魯的人,對我的丈夫死心塌地,
我還有一名貼身女僕,她幾乎可以說是我的朋友,
對我十分依戀,她是我五年前從西班牙帶來的,
這是一個切兒,長相酷似波西米亞人,
皮膚又黑,深色眼睛,頭髮像樹林般濃密,
前額總披着劉海,那時她只有16歲,但看上去有20歲了,
秋天到了,我們經常打獵,
有時在鄰居那裏,有時在我們這裏,
我注意到有個年輕人,C男爵,
到城堡來拜訪我們的次數出奇的多,
後來他不再來了,我也不再去想這件事,
但我發現我的丈夫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變,
他顯得沉默寡言,憂心忡忡,根本不用抱我,
我爲了過得自在一點,早已要求我與他分房睡,
儘管他幾乎不進我的房間,
但夜裏我常常聽見他偷偷摸摸地走到我的門口,
幾分鐘後又走開了,我的窗戶開在底樓,
因此常常聽見有人在城堡周圍的,夜裏遊蕩,
我將此事告訴了我的丈夫,他盯着我看了幾分鐘,
然後答道,沒事,是看鄰人,
然而,一天晚上,快吃完晚飯的時候,
艾爾維顯得異常,興奮,
以一種難以捉摸的歡快語氣問我,
你願不願意潛伏,三個小時,
打一隻每天晚上來偷吃母雞的狐狸,
我有些吃驚,猶豫了一會兒,
但見他帶着一種奇怪的執拗神情在觀察我的臉色,
我只好答道,當然願意啦,我的朋友,
我得告訴您,我像男人一樣,獵殺狼和野豬,
因此他的這個提議是很自然的事,
但他立刻顯得很神經質,
整個晚上他都激動不安,
焦躁地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而又坐下,
近十點鐘時,他突然對我說,你準備好了嗎,
我站起身,他親自給我拿了槍我問他,
裝普通子彈還是大力現彈,
他愣住了,然後答道,哦,裝現彈就足夠了,放心吧,
過了一會兒,他又用一種奇怪的聲調補充道,
你很可以爲自己的鎮定自若而驕傲,
我笑起來,我,爲什麼,
打一隻狐狸還需要鎮定自若嗎,
朋友,你想到哪裏去了,
於是我們一聲不響地出發了,穿過園子,
整幢房子都在沉睡,
滿月似乎將這幢陰鬱的老建築染成黃色,
房頂上的石板瓦發着光,
房子兩側的牆角塔頂也閃閃發亮,
沒有一點聲響來擾亂這個夜晚的寂靜,
夜色清朗而又憂傷,溫和而又沉重,一片死寂,
沒有一絲風,沒有顛屎麻的叫聲,
也沒有貓頭鷹的北音,
一種死氣沉沉的氣氛蒙罩着一切,
當我們從園中的大樹下走過時,
我感到一股涼意,聞到了落葉的氣息,
我的丈夫一言不發,但他在聽,在窺探,
他好像在黑暗中嗅着什麼,
渾身上下都被打獵的激情控制了,
我們很快到了池塘邊,
池塘邊的燈芯草叢紋絲不動,
沒有一絲風吹過,
淡水中有幾乎難以察覺的動景,
有時一個水泡攪動水面,
然後從那輕輕盪開一個個圓圈,
像明亮的波紋不斷擴大,
當我們到達埋伏的小茅屋時,
我丈夫讓我先過去,
然後他慢慢地給槍裝上子彈,
一連串乾澀的媚嗖聲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察覺到我在打顫,
問道,是不是這樣的考驗對你來說已經足夠了,
我們走吧,
我很吃驚,
回答他道,
一點也不,
我來可不是爲了,
馬上回去,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有點怪,
他喃喃地說,
隨你便吧,
我們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裏,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
沒有任何東西來打破,
這個沉重而清爽的秋夜的寧靜,
於是我低聲問,
你肯定他從這裏過嗎,
艾爾維好像被咬了一口似的抖了一下,
貼近我的耳朵說,
我敢肯定,
相信我,
一切又歸於沉寂,
我大概正昏昏欲睡的時候,
我的丈夫抓緊我的胳膊,
他用變了調的尖嗓子對我說,
看見了嗎,
在那邊樹下面,
我什麼也看不見,
什麼也辨認不出來,
艾爾維慢慢用槍瞄準,
一面緊緊的盯着我,
我自己也準備好開槍,
突然在我們前面三十步遠的地方,
一個男人出現在明亮的月光下,
他腳步匆忙,
彎着腰,
好像在逃跑,
我大吃一驚,
尖叫了一聲,
但就在我轉過身之前,
我的眼前火光一閃一聲巨響,
震得我發昏,
我看見那個人像中彈的狼一樣,
在地上打滾,
我嚇得尖聲叫喊,
像發瘋一般,
這時一隻狂怒的手,
艾爾維的手,
陷入了我的咽喉,
我被摔倒在地,
然後又被他粗壯的雙臂提起來,
他把我舉在空中,
跑向那個躺在地上的身體,
將我狠狠地摔在上面,
好像想摔碎我的腦袋,
我想自己完蛋了,
他要殺死我了,
他已經提腳要踩我的額頭,
突然他被人抱住,
被推倒在地,
我還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猛地站起來,
只見帕基塔,
我的女僕,
跪在他身上,
像一隻被激怒的發狂的貓,
拼命抓他的鬍鬚和臉,
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站起身來,
撲向那具屍體,
張開雙臂抱住他,
親吻他的眼睛和嘴,
用他的嘴脣撥開死者的嘴脣,
尋找着一絲氣息和戀人深情的愛撫,
我的丈夫站起來,
看着這一幕,
他明白了,
倒在我腳下,
啊,原諒我,
親愛的,
我懷疑你去殺死了這個姑娘的情人,
是堪林人騙了我,
我,
看着死者和生者之間這奇異的親吻和他的哭泣,
還有他爆發出的絕望的愛情,
從那一刻起,
我知道我不會忠於我的丈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