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蕭紅的三段情史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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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次觀看·2026年4月10日
蕭紅出生時,湖南河水是清的,月亮喜歡把垂下的長髮輕輕浸在河裡,洗著她一路走來惹上的塵埃,於是我們在蕭紅的作品中,看到了湖南河上搖曳的月光,那樣的月光即使沉重,也帶著股芬芳之氣。
蕭紅在香港辭世時,湖南河水仍是清的,由於被日軍佔領,香港市面上骨灰盒緊缺,端木鳳梁不得不去一家骨丸店,買了一對素雅的花瓶,替代骨灰盒,這個無奈之舉,在我看來,是冥冥之中,蕭紅的暗中訴求,因為蕭紅是一朵盛開了半世的玫瑰,她的靈骨是花泥,回歸花瓶,適得其所,香港淪陷,為安全起見。
端木鳳梁將蕭紅的骨灰分裝在兩枝花瓶中,一枝埋在淺水灣,如代望書所言,臥聽著,海濤閒話,另一枝埋在戰時臨時醫院,也就是如今的盛世體反女子中學的一棵樹下,仰看著花開花落,我三月來到香港大學做住校作家時,北國還是一片蒼茫,看慣了白雪,陡然間滿目綠色,還有點不適應,
我用晚飯後漫長的散步,來融入異鄉的春天,從我暫住的寓所,向南行五六分鐘吧,可看到一個小山坡,來港後的次日黃昏,我無意中散步到此,見到圍欄上懸,掛的金字匾額是,盛世體反女子中學,時,心下一驚,難道這就是蕭紅另一半骨灰的埋葬地?難道不期然間,我已與她相逢?
我沒有猜錯,蕭紅就在那裡。蕭紅1911年出生在忽蘭河畔,就中國的苦難和她個人情感生活的波折,讓她寶藏艱辛,一生顛沛流離,可她的筆卻始終寶佔深情,氣貫長紅。
蕭紅留下了兩部傳世之作《生死場》和《忽蘭河傳》,前者由魯迅先生作序,後者則是毛頓先生作序,而《生死場》的原名叫《賣場》,標題亦是胡楓先生為其改的。可以說,蕭紅踏上文壇,與這些太陡極人物的提攜和激賞是分不開的。
不過,蕭紅本來就是一片廣袤而微蕊的原野,只需那麼一點點光,一點點清風,就可以把她照亮,就可以把她滿腹的清香吹拂出來。蕭紅在情感生活上既幸運又不幸,幸運的是愛慕她的人很多,她也曾有過歡欣和愉悅,不幸的是真正疼她的人很少,她兩度生產,第一個因無力奉養,生下後就送了人。
而在武漢生下第二個孩子時,蕭紅身邊,卻沒有相伴的愛人,孩子出生不久即夭折,婚姻和生育與別人是甜蜜和幸福,可對蕭紅來說卻總是痛苦和悲涼,難怪她的作品總有一縷擺不脫的憂傷。
蕭紅與蕭軍在東北相戀,在西安分手,他們的分手使蕭紅心灰意冷,她東渡日本,那期間她的作品並不多,有影響的,應該是短篇小說《牛車上》,赴日期間魯迅先生病逝,這使內心灰暗的她更失去了一份光明,蕭紅才情的爆發,恰恰是她在香港的時候,那也是她生命中的最後歲月。
《忽蘭河傳》無疑是蕭紅的絕唱,毛頓先生稱它為一幅多彩的風景畫,一串七碗的歌謠,可謂一語中的,她用這部小說,把故園中春時的花朵和蝴蝶,夏時的火燒雲和蟲鳴,秋天的月光和寒霜,冬天的飛雪和麻雀,連同那些苦難辛酸,而又不乏優美清麗的人間故事,
用一根精巧的繡花針,疏朗有致地繡在一起,為中國現代文學,打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後花園,生機盎然,經久不衰,蕭軍端木烘糧和洛賓機,這幾個與蕭紅的情感生活緊密相連的男人,在蕭紅故去後,彼此責備,蕭紅身處絕境,一盞燈即將耗掉燈油之際,
今天真的幻想著上午的蕭軍,能夠天外來客一樣飛到香港,讓他脫離苦海,蕭紅臨終前寫下的,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可以說是他對自己淒涼遭遇的血淚控訴,事實是,蕭紅去了,但他的作品留下來了,他用作品獲得了永恆的青春,我想起了多年以前,追逐著蕭紅足跡的,
美國著名漢學家葛浩文先生,對我講起他當面指責端木烘糧辜負了蕭紅時,端木突然痛哭失聲,我想無論是葛浩文還是我們這些蕭紅的讀者,聽到這樣的哭聲,都會抱之以同情和理解,畢竟,那一代人的情感糾葛,愛與痛,歡欣與悲苦,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端木烘糧能夠在風燭殘年寫作曹雪芹,
也許與蕭紅的那句遺言不無關係,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下那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而且,按照端木烘糧的遺囑,他的另一半骨灰,由夫人鍾耀群帶到了香港,埋葬在盛世提反女校的樹叢中,默默地陪伴著蕭紅,只是歲月滄桑,蕭紅那一棵靈骨的確切埋葬地,沒人說得清朗,只知道他還在那個園子裡,
在花間樹下,在落潮聲裡,蕭紅在淺水灣的墓,已經遷移到廣州銀河公墓,而他在忽蘭河畔的墓,埋的不過是端木烘糧珍存下來的,他的一縷青絲而已,一個人的青絲,若附著在人體之上,歲月的霜雪和枯竭的心血,會將他逐漸染白,而脫離了人體的青絲,不管經歷怎樣的氣風苦雨,依然會像嬰孩的眼睛一樣,
烏黑閃亮,盛世體法女子中學規模不大,但歷史悠久,據說範徐麗泰和吳君如就畢業自這裡,他管理極嚴,平素總是大門緊鎖,有一天放學時分,趁學生們出來的一瞬,我混進門裡,然而一進去,就被眼尖的門房發現,將我攔住,我向他申明來意,他和善地告訴我,蕭紅的靈骨確實在園內,只是具體的位置
具體方位,他們也不知道,如果我想進園平調,需要與校方溝通,他取來一張便條,把聯繫人的電話給了我,我暢往的出園的一瞬,忽聞一陣琴聲,循聲而望,那座古樸的米黃色小樓的二層,正有一位梳短髮的女孩,輕著身子,動情地拉著小提琴,窗裡的琴聲和窗外的鳥鳴呼應著,讓我分不清鳥鳴是因琴聲而起呢,還是琴聲因鳥鳴
我沒有撥那個電話,在我想來,既然蕭紅就在園內,我可以在與他一欄之隔的城西公園,與他漠然相望,聖士提反,是守衛為基督教殉難的教徒,他是被異教徒用石塊砸死的,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女校,有一股說不出的悲壯,更有一股說不出的聖潔,其實蕭紅也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只不過,他信奉了基督教徒的信仰,
並且也是為他而殉難,他在文學史上的光華,與聖士提反在基督教歷史上的光華一樣,永遠不會泯滅,清明節的那天,香港煙雨濛濛,黃昏時分,我起開一瓶紅酒,提著他去聖士提反女子中學,祭奠蕭紅,
我本想帶一束鮮花的,可蕭紅在園內四季有鮮花可賞,納紅的扶桑和石榴,紫色的三角梅和白色的百合,都在如火如荼地盛開著,蕭紅是黑龍江人,那裡的嚴寒和長夜,使他跟當地人一樣,喜歡飲酒吸煙,我多想撒一瓶忽蘭河畔生產的白酒給他呀,可是遍尋附近的超市,沒有買到故鄉的酒,
我只能以我偏愛的紅酒來代替了,復活節連著清明,香港的市民都在休長假,聖士提反女校,靜悄悄地,我在劣地遁道,隔著欄杆,搜尋園內可以撒酒的樹,校園裡的矮株植物,有葉片黃綠相間的蒲葵,有油綠的魚尾葵,還有剛打了孤朵的米子蘭,我把他們輕輕掠過,因為他們顯然年輕,而蕭紅已經去世68年了,
最終,我選擇了兩棵大樹,它們看上去年過百歲,而且與欄杆相距半米,適合我撒酒,一株是高大的石榴樹,一棵則是棺蓋入雲,枝幹求靜的榕樹,鐵欄杆的縫隙剛好容我伸進手臂,我舉著紅酒,慢慢將它送進去,默唸著蕭紅的名字,一半撒在石榴樹下,另一半撒在樹身如水泥澆築的大榕樹下,
紅酒漸漸流向樹根,滲透到泥土之中,它流下的妖嬈的暗紅的屍痕,彷彿月亮中桂樹的影子,隱隱約約,迷迷離離,撒完紅酒,我來到盛世提反女校旁的城西公園,一雙黑色的,有金黃斑點的蝴蝶,在棕櫚樹間相互追逐,它們看上去是那麼的快樂,
而六角亭下的石凳上,坐著一個膚色有黑的女孩,她舉著小鏡子,靜靜地塗著口紅,也許她正要趕赴一場重要的約會,如今的香港,再不像蕭紅所在之時那般的碧海藍天了,從我居所望見的維多利亞港和它背後的遠山,十有七八是被濃重的煙霾籠罩著,大海這隻明鏡的眼,彷彿換上了白內障,
而盛世提反女校周圍,亦被牀牀高樓擠壓著,蕭紅安息之處,也就成了繁華喧鬧都市中深藏的一塊碧玉,不過,這裡還是有她喜歡的蝴蝶,有花朵,有不知名的鳥兒來夜夜歌唱,作為黑龍江人,我們一直熱切盼望著能把蕭紅在廣州的墓遷回故鄉,
可是如今的忽蘭河,幾近乾河,再無清澈可言,你看不到水面的好月光,更看不到放河燈的情景了,我想,蕭紅一生歷經風寒,她的靈骨能留在溫暖之地,落地生根,於花城看花,在香港與拉琴的女生和塗紅脣的少女為鄰,也是幸事,更何況,蕭紅臨終有言,她最想埋葬在魯迅先生的身旁,
走出城西公園,我踏上了盛世堤防女校外的另一條路博道,暮色漸深,清明離我們也就越來越遠了,走著走著,我忽然感覺頭頂被什麼輕撫了一下,跟著,一樣東西飄落在地,原來,從女校花園欄杆頂端,自由伸出的扶桑枝條,送下來一朵扶桑花,沒有風,也沒有鳥的燈塔,
單看那朵艷紅的扶桑,正在盛時,沒有理由凋零,我不知道,它為何而落,可是又何必探究一朵花垂落的緣由呢?我拾起那朵柔軟而濃艷的扶桑,帶回寓所,放在枕畔,和它一起做星星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