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春天多遠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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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9日
流量城,春天多遠,許多事情結束了,一隻白瓷碗,一隻盛過粗茶淡飯,還沒有裝滿,沒有一個細小裂紋的白瓷碗,就要跳到鍋頭上的貓踩翻,跌落成碎片,一群羊餓死在春天,草啊,多遠的春天,吊在樹上的一個人,風搖着他擺,樹沒有枝葉可擺,吹刮死人的風,又吹刮活人,活着的人,在風中不停喝幾口茶,
吐出哀嘆生氣,風經過一群一群人,逐漸變弱,沒有力氣,一場風最終消失在荒野中,一村莊人的胸肺中,無聲無息,一個人扛掀走出村子,三個人扛掀走出村子,五個扛掀的人走出村子,人從不同道路走到荒野上,一棵歪榆樹下,總共九個人,九個站着的人圍着一個吊着的人,開始挖坑,挖坑
挖到一人身,一個人舉掀朝樹上垛了一下,繩子斷了,吊着的人直直掉進坑裏,平盞盞躺倒,九個人把坑填平,魚出些土,又補了幾掀,堆起一個小土包,我認識那個吊死的人,認識扛掀回來的那九個男人,認識那棵歪榆樹,那年春天,樹上光光的沒長出葉子,一個人遇到什麼事,他吊死自己
遇到了什麼事,都忙忙碌碌,風一停我出去拾柴盒,等我回來,竈裏的火已經熄滅,他們不說話的呆坐着,像以往的那些中午和下午,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門口不時有人匆匆走過,朝家裏望一眼,又慌忙轉頭過去,我拿着繩子,着急地喊三弟四弟,他們答應着跟我走出村子
風過後,荒野中又出現許多柴盒,那些被沙土埋沒的樹根樹枝,又露出半截茶頭來,我們每年在荒野中撿柴盒,去過的地方再回去,還能拾到一些枝枝條條,也不知荒野中死了多少棵樹
那年春天,整個荒野眉毛一新點綠,風颳到村裏突然停住,一戶人家吃光糧食,面帶抖了三遍,竈上空廢的半鍋水,浮着幾片枯葉,七八個人面朝東坐在院子,一口一口喝風和空氣,不遠的荒野中,一窩老鼠躲在陰深洞穴,分食最後的麥粒
他們終於熬過長冬,一個個皮包骨頭,吃完最後幾粒麥子,他們便要傾穴而出,遍野裏尋找吃食,落到地上沒埋住的草子,沒有落地的草子鳥吃剩的草子,都是老鼠的食物
我見過一隻老鼠抱着一棵草,搖來搖去,落下七粒草子,老鼠一粒一粒撿起來,找個乾淨地方堆成一小堆,它吞一粒在口中,嘴動了兩下,又突然停住,像捨不得吃,原兔回到小堆上,老鼠仰頭看一眼,還有兩粒草子墜在枝頭,抱着草屎勁搖幾下,還是不肯落地
老鼠累壞了,坐地上緩口氣,然後圍着草根搖一圈,站起來一推,草倒了,最後兩粒種子成了老鼠的食物,春天來得越遲,大地上便越沒有生機,一片荒野綠與不綠,有時不取決於春天,而取決於荒野中的一窩老鼠,天熱前,它們將遍野草子吃光,春天就會白來到這裏
太陽空照一年四季,草啊,草啊,人呼喚親人一樣呼喚草木,吊在某個窄深地方沒被鳥看見,老鼠找見了一粒草子,終於長出獨獨綠綠的一隻,一群羊朝它湧過去,一群牛朝它奔過去,一個提鐮刀的人朝它跑過去,多遠的春天啊!
而那年春天,綠草長滿荒野,那窩老鼠沒出來,全淹死在洞裏,被牛的一泡尿淹死,我認識那頭牛,王湛元家的,黑牛,我拾柴盒時,它在荒野上蜜草吃,轉了一大圈,肚子癟癟的,幾倍刀刃一樣,人騎上去能割爛屁股,我抱着幾根柴朝它回來的那片坡樑上走,遇面時它望了我一眼,
我忘了它一眼,過去七八步了我聽到身後貓的一聲,轉身看見牛還扭頭望着我,像在對我說前面什麼都沒有,果真沒有,我抱着那幾棵柴返回時,牛已下了趟河灣,眼淚一肚子水上來,站在一個開滿鼠洞的土堆上,兩眼茫茫的朝遠處望,我站在它身後面望,
我記住了那個下午,一直記着,記住緩緩息歇的落日,它像個宰羊的,從我身上包下一層皮,扔到地上,我感到了疼,可惜地看着自己的陰影被越扯越長,天上一片昏黃,全是沙土,風突然停住,那些塵土遊遊欲語,不知道該落下來還是繼續朝遠處飄移,
我恍恍惚惚地站着,彷彿自己剛落下來,挨着地悠悠地要飄起,多少年後我想起的是這樣一件事,我回來,門口一片潮溼,全是水跡,我探鏡頭,裏面充滿難聞的刺鼻氣味,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門口深陷着幾個巨大蹄印,我小聲地叫喊着,裏面又黑又滑,幾塊泥土塌落下來,幾乎把路堵死,
我邊叫邊朝深處走,沒有一聲回應,倉房空蕩蕩的,望不到另一頭,以前作爲作坊的那片空地上,扔着幾片發黃的麥殼,我趴在那個垂直洞口往下看,啥也看不見,我記得收穫季節,剝削乾淨的麥粒就從這個洞口垂落到底倉,
我退回來,從一個拐角處往下走,險些滑倒,腳緊抓着地,幾塊土從我前面滾落下去,過了好一陣,滾到底了,再沒聲音,我小心地往下走,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然後往下滑了幾步,一切都看清楚了,它們全躺在那裏,有幾十個,或許更多,渾身溼漉漉,每個嘴邊堆放着兩粒麥子,
已經泡得發脹,像很快會發出芽子,我是怎樣記住了這些,用誰的眼睛看見這一切,彷彿我是那一窩老鼠裏的一個,事情發生時,我出去曬太陽了,春天的荒野上找不到一點吃食,走好遠纔是去年的麥地,去年,我們在麥地邊的家已成廢墟,它們挖開洞,取走麥子麥碎,還有乾乾淨淨的麥粒,
遠遠的我們圍成一圈,跳着哭喊着看它們拿走麥子,有幾個不想活,頭家在支岔上吊死了,我們收拾殘餘的麥粒,也是這時候,天快黑,我們一長隊,帶着劫剩的麥粒遠遠的走了,我再不敢朝那邊去,從麥地到荒野,我們留下一條路,是要記住再不朝那邊去,
我繞到河邊,爬到一個小土堆上,抬起鉗子點着腳尖,望了望河對岸,那片從沒去過的荒野,彷彿是另一處家園,我曾站在那個青褐色的土堆上,久久久久地望過這邊,我曾在土堆旁那噸灰色的矮蒿下生活過多年,等我回來,一切都結束了,它們分食最後的麥粒,分給我兩粒或三粒,叫我的名字,沒有回應,
又叫一聲,裏面一片寂靜,所有聲音都停住,等候一個聲音,沒叫第三聲,把分給我的麥粒堆放到一邊,接着往下分,一個跟着一個,嘴對着屁股,你踩住我的尾巴了,偶爾誰說一句,分完了,每個嘴邊抱兩粒麥子,都不吃,前掌伏地圍成一圈,眼睛咕嚕嚕相互看,分給我的那兩粒咕咕地堆在中間,
屋頂在這時候振動起來,使勁往下落土,它們不敢動,圍成一團,躲在最裏面,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一頭牛站在土堆上,肚子裏全是水,嘩啦啦響,它不知道土堆裏面有一戶老鼠,它昂着頭,想看見春天多遠,一個人站在它後面,也在看,十多天後,那頭牛也死了,被青草杖死的,
它在荒野中睡着,不知睡了多久,等它醒來,整個荒野被綠草覆蓋,它以爲在夢中,摸了一聲,又摸一聲,它沒聽見自己的叫聲,其實它已經羸弱得叫不出一點聲音,它扭過頭,無力地吃了幾口草,突然有了精神,搖晃着站起來,嘴底着草地一頓猛吃,吃飽了,又下到河裏飲了一頓水,它忘記了這是春天的綠草,
支支夜夜都蓄滿了長勢,吃飽了這種草千萬不能飲水的,那些青草在牛的肚子裏又長了一大截子,牛便撐死了,那年春天,這頭牛瘦弱得沒力氣拉車耕地,王湛元家又沒草料餵它,便趕牛出圈,讓它自己找生路,牛的屍骨堆在荒野裏,一天天腐爛掉,先是內臟肉,最後是皮。
許多年後,我經過荒野我成了一隻鳥,一隻老鼠一片草葉,一粒塵土經過這裏,還看着那些粗大的牛骨一截一截散扔着,頭不認識脖子,後腿不記得前腿,肋骨將幾兩骨忘在一邊,曾經讓它們活生生連在一起,組成跑奔,喜怒和縱情的那個東西消失了,像一場風颳過去,突然停住,我目睹許許多多的死。
它們結束掉自己,我還沒看見自己的死,從那個春天的道路一直走下去,我就會看見自己的死,那將很遠,得走很長一陣子,到達之前我會看見更多的死,我或許仍不會習慣,當我漸漸地接近它時,我依舊懷着無限的驚恐與新奇,就像第一次接近愛情,死亡是我最後的情人,在我剛出生時,
它便向我張開了臂膀,最後它擁抱住的將是我一生的快樂幸福,還有驚恐無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