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潛:做人最難的事還是對付自己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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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8日
做人最難的事還是對付自己
作者 朱光淺
說來說去
做人只有兩樁難事
一是如何對付他人
一是如何對付自己
這歸根還只是一件事
最難的事還是對付自己
因為知道如何對付自己
也就知道如何對付他人
處事還是力深的一端
自己不易對付
因為對付自己的道理有一個魔能性
從一方面看
一個人不可無自尊心
不可無我
不可無人格
從另一方面看
他不可有妄自尊大心
不可指我
不可認私心成見支配
總之
他自視不宜太小
卻又不宜太大
難處就在條件安排
恰到好處
自己不易對付
因為不容易認識
正如有力不能自舉
有目不能自視
當舉者迷
旁觀者清
我們對於自己是天生成的當舉者
而不是旁觀者
我們自幼於我的小圈子
不能跳開我
來看世界
來看我
沒有透視所必須的距離
不能取正確關照所必須的冷靜的客觀態度
也就生成的要執迷
認不清自己
指認私心
成見
虛榮
幻覺種種勢力支配
把自己的真實面目弄得完全顛倒錯亂
我們像蠶一樣
做蠶自付
而這蠶就是自己
對於自己所錯認出來的幻象
真正有自知之明的人實在不多見
知道你自己談何容易
在日常自我估計中
道理總是自己的對
文章總是自己的好
品格也總是自己的高
小的優點
放得特別大
大的弱點
縮得特別小
人常阿其所好
而所好者
就莫過於自己
自是高
唐人如果看得沒有那麼高
我們的自尊心就遭受了大打擊
心中就結下深仇大恨
這種毛病在唐人
我們就馬上看出
在自己
我們就熟視無睹
希臘神話有一個故事
一位美少年納西斯
自己羨慕自己的美
長浮在井欄上
俯瞰水裡自己的影子
愈看愈愛
就跳下去
擁抱那影子
因此就落到井裡淹死了
這預言的意義很深永
我們都有幾分納西斯病
常一愛看自己的影子
墮入深井而不自知
照鏡子本來是好事
我們對於不自知的人
常家勸告
你去照照鏡子看
可是這種忠告是不聰明的
他看來看去
還是他自己的影子
像納西斯一樣
他愈看愈自鳴得意
他的真正面目
對於他自己
也就愈模糊
他的最好的鏡子是世界
是和他同類的人
他認清了世界
認清了人性
自然也就會認清自己
自知之明
需要很深厚的學識經驗
德爾腓神諭宣誓希臘說
蘇格拉底
是他們中間最大的哲人
而蘇格拉底自己的解釋是
他本來和旁人一樣無知
旁人強
不知以為之
他卻明白自己的確無知
他比旁人高一著
就全在這一點
蘇格拉底的話
老是這樣淺進而深刻
詼諧而嚴肅
他並非說客套的謙虛話
他真正瞭解
人類知識的限度
明白自己無知
是比得上蘇格拉底的那樣
哲人才能達到的成就
有了這個認識
他不但認清了自己
多少也認清了宇宙
孔子也彷彿有這種認識
他說
無有之乎哉
無之也
他告訴門人
知之為知之
不知為不知
是至也
所謂不知之知
正是認識自己
所看到的小天地之外
還有無邊世界
這種認識
就是真正的謙虛
謙虛並非故意自貶身價
做客套應酬
向虛偽者所常表現的假面孔
它是起於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所已知的
比起世間所可知的
非常渺小
未知世界
隨著已知世界擴大
欲前走發現天邊欲遠
他發現宇宙的無邊無底
對知不能不起崇高雄偉之感
反觀自己渺小
就不能不起謙虛之感
謙虛必起於自我渺小的意識
謙虛者的心目中
必有一種為自己
所不知不能的高不可攀的東西
老是要抬頭去望它
這東西可以是全體宇宙
可以是聖賢豪傑
也可以是一個崇高的理想
一個人必須見地高遠
知道天高地厚才能真正的謙虛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就老是覺得自己偉大
海若未曾望洋
就以為天下之美近在己
謙虛有它消極方面
就是自我渺小的意識
也有它積極方面
就是高遠的佔主
與恢擴的胸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