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底層民眾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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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4月8日
兩小生,底層民衆。
我這個出生在哈爾濱市的人,下鄉之前沒見到過真的駱駝。
當年哈爾濱的動物園裏沒有。
據說也是有過一頭的,三年困難時期餓死了。
我下鄉之前沒去過幾次動物園,總之是沒見到過真的駱駝。
當年中國人家也沒電視,便是駱駝的活動影像也沒見過。
然而,駱駝之於我,卻並非陌生動物。
當年不少男孩子喜歡收集煙盒,我也是。
一名小學同學曾向我炫耀過,
駱駝排捲菸的煙盒,實際上不是什麼煙盒,而是外層的包裝紙。
滑開膠縫,壓平了的包裝紙,其上印着英文。
當年的我們,不識得什麼英文不英文的,只說城市,外國字。
當年的煙,不識星印包裝,在高級的煙,也無例外地是軟包裝。
故嚴格講,不管什麼人,在中國境內能收集到的都是煙紙。
煙盒,是我愛印包裝時代的現在來說的。
那駱駝排捲菸的煙紙上,自然是印着一頭駱駝的。
但那煙紙令我們一些孩子大開眼界的,其實倒還不是駱駝,而是因爲外國字。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外國的東西,竟有種被震撼的感覺。
當年的孩子,是沒什麼重陽意識的。
但依我們想來,那肯定是在中國極爲稀少的煙紙,物以稀爲貴。
對於喜歡收集煙紙的我們,是真品啊。
有的孩子願用數張中華牡丹、鳳凰等當年也特高級的捲菸的煙紙來換,遭斷然拒絕。
於是在我們看來,那煙紙更加寶貴。
文革中那男孩的父親自殺了,正是由於駱駝牌的煙紙獲取銷強。
他的一位堂兄在國外,還算是較富的人。
逢年過節,沒給他寄點東西,包裹裏常有幾盒駱駝煙。
造反派,據此認定他裏通外國無疑。
而那男孩的母親爲了表明與他父親劃清界限,連他也拋了,將他送到了奶奶家,自己不久改嫁。
酷,我當年一看到駱駝二字,或一聯想到駱駝,心底便生出替我那少年朋友的悲哀來。
文革中我還從大字報彙編中得知,有人通過畫駱駝,對黨對社會主義進行醜化,並且弱大的畫曾懸於人民大會堂。
當年的大字報彙編,好比現在的文摘類報刊,將全國各地的大字報內容選編在一起。
內容很廣泛,也相當聳動。
我擁有過的,是挺講究印刷水平的一冊,配有那幅獲罪的畫。
畫上的三匹駱駝,看去有些瘦,也有些疲憊,卻正因爲是那樣的駱駝。
我覺得,恰恰畫出了駱駝的精神藝人,但批判者們似乎偏愛肥的,且毛色光鮮的那一類駱駝。
他們莫須有地指出,將駱駝畫得那般瘦,那般疲憊,還要命名爲任重道遠。
不是居心醜化黨和社會主義纔怪了呢。
故在當年,我一看到駱駝二字,或聯想到它,心底便也生出幾分不祥之感來。
後來我下鄉,上大學,在十年左右的時間裏,竟再沒見到駱駝二字,也沒再聯想到它。
落戶北京的第一年,帶同事的孩子去了一次動員,我才見到了真的駱駝,豎匹,有臥着的,有站着的,極安靜極閒適的樣子,像是有落風的巨大的一樣。
肥倒是挺肥的,卻分明被養懶了,未必仍具有,在烈日炎炎之下不飲不食,還能夠長途跋涉的藝人精神和耐力了。
那一見之下,我對沙漠之舟殘餘的敬意和神祕感蕩然無存。
後來我到新疆出差,乘吉普車行於荒野時,又見到了駱駝。
秋末冬初時節,當地氣候已冷,吉普車從戈壁地帶駛進沙漠地帶,夕陽西下,大如輪,紅似血,特圓特圓地浮在地平線上。
陪行者忽然指着窗外大聲說,看,看,野駱駝,於是吉普車停住,包括我在內的車上的每一個人都朝窗外望,外邊風勢猛,沒人推開窗。
三匹駱駝屹立風中,也從十幾米外望着我們,它們頸下的毛很長,如美人,在風中飄揚。
風也很挺,不像我在動物園裏見到的同類,風向一邊軟塌塌地歪着,但街獸都昂着頭,姿態鎮定,使我覺得眼神裏有種高傲勁。
介於牛馬和獅虎之間的一種眼神,事實上人是很難從落眼中捕捉到眼神的,我竟有那種自以爲是的感覺,大約是由於它們鎮定自若的姿勢給予我,那麼一種印象罷了。
我問它們爲什麼不怕車,有人回答說這條公路上運輸車輛不斷,它們見慣了。
我又問這兒駱駝草都沒一棵,它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離公路這麼近的地方呢?
有人說它們是在尋找到班房,如果尋找到了,養鹿工會給它們水喝。
我說駱駝也不能只喝水啊,它們還需要吃東西啊,新疆的冬天非常寒冷,肚子裏不缺食的牛羊都往往會被凍死,它們找到幾層駱駝草實屬不易,豈不是也會凍死嗎?
有人說當然啦,有人說駱駝天生是苦命的,野駱駝比家駱駝的命還苦,被家羊反倒是它們的福分,起碼有吃有喝。
還有人說,這三頭駱駝也未必便是名副其實的野駱駝,很可能曾是家駱駝,主人養它們原本是靠它們駝運貨物來謀生的,自從汽車運輸普及了,駱駝的用途漸漸過時,主人繼續養它們就賠錢了,得不償失反而成負擔了,可又不忍乾脆殺了它們吃它們的肉,於是騎到離家遠的地方,
趁它們不注意搭上汽車走了,便將它們遺棄了,使它們由家駱駝變成了野駱駝,而駱駝的記憶力是很強的,是完全可以回到主人家的,但駱駝又像人一樣是有自尊心的,它們能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所以寧肯渴死餓死凍死,也不會重返主人的家園,但它們對人畢竟養成了一種信任心,
即使成了野駱駝,見了人還是挺親的,果然,三頭駱駝向吉普車走來,最終有人說,咱們車上沒水沒吃的,別讓它們空歡喜一場,我們的車便開走了,那一次在野外近距離見到了駱駝以後,我才真的對它們心懷敬意了,主要因它們的自尊心,動物而有自尊心,雖爲動物,在人看來便也擔得起高貴二字了。
後來我從一本書中讀到一小段,關於駱駝的文字,有時它們的脾氣勁也大得很,往往是由於被感屈辱,那時它們的脾氣比所謂牛脾氣大多了,連主人也會十分害怕,有經驗的主人便趕緊脫下一件衣服扔給它們,任它們踐踏任它們咬,待它們發泄夠了,主人拍拍它們,撫摸它們,
給它們喝的吃的,它們便又服服帖帖的了,畢竟在它們的意識中,習慣與主人是它們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不久前,我在內蒙的一處景點騎到了一頭駱駝背上,那景點養有一百幾十頭駱駝,專攻遊人騎着過白隱,但須一頭連一頭,連成一長串,集體行動,我覺有東西拱我的肩,勉強側身一看,見是我後邊的駱駝翻着肥脣,張大着嘴,它的牙比馬的牙大多了,我怕它咬我,可又無奈,
我騎的駱駝夾在前後兩匹駱駝之間,拴在一起,想躲也躲不開它,躺它一口咬住我的肩或後頸,那我的下場就慘了,我只得儘量向前俯身,但卻無濟於事,駱駝的脖子那麼長,它的嘴仍能輕而易舉地拱到我,
有幾次,我感覺到它柔軟的脣貼在了我的脖梗上,甚至感覺到它那臺堅硬的大牙,也碰着我的脖梗了,疏忽間,我於害怕中明白它是渴了,它要喝水,而我,一手扶鞍,另一隻手舉着一瓶還沒擰開蓋的飲料,即明白了,我當然是樂意給它喝的,可駱隊正行進在波浪般起伏的沙地間,我不敢放開扶鞍的手,
如果掉下去,會被後邊的駱駝踩着的,就算我能擰開瓶蓋,也還是沒法將飲料倒進它嘴裏啊,那我得有好棋手在馬背上扭身的本領,我沒那種本領,我也不敢,將飲料瓶扔在沙地上由它自己叼起來,躺它連塑料瓶也嚼碎了嚥下去,我怕銳利的塑料片會劃傷它的胃腸,真是怕急了,也無奈到家了,它卻不拱我了,
我背後竟響起了喘息之聲,那駱駝的喘息,累人的喘息,如同負重的老漢緊跟在我身後,又累又渴,希望我給它喝一口水,而我明明手拿一瓶水,卻偏不給它喝上一口,我做不到的呀,我盼着駝隊轉眼走到終點,那我就可以擰開瓶蓋,恭恭敬敬地將一瓶飲料全倒入它口中了,可駝隊剛行走不久,離終點還遠呢,
我一向以爲,牛啦馬啦螺啦驢啦,包括駝和象,它們不論幹多麼勞累的活都是不會喘息的,那一天那一時刻,我才終於知道我以前是大錯特錯了,既然駱駝累了是會喘息的,那麼一切受我們人所意識的牲畜或動物,肯定也會的,只不過我以前從未聽到過罷了,
取着一瓶飲料的我,心裏又內疚又難受,那駱駝不但喘息,而且還咳嗽了,一種累人的咳嗽,又渴又累的一個老漢式的咳嗽,我生平第一次聽到駱駝的咳嗽聲,一到終點,我雙腳剛一着地,立刻擰開瓶蓋要使那頭駱駝喝到飲料,偏巧這是管駱駝隊的小夥子走來阻止了我,
因爲我手中拿的不是一瓶礦泉水,而是一瓶葡萄汁,我急躁地問爲什麼非得是礦泉水,葡萄汁怎麼了,怎麼了,小夥子吶吶地說他也不太清楚爲什麼,總之飼養駱駝的人強調過,不許給駱駝喝果汁型飲料,我問他這頭駱駝爲什麼又喘又咳嗽的,他說他老了,說是旅遊點買一整群駱駝失敗搭給,
我說他既然老了,那就讓他養老吧,還非指望這麼一頭老駱駝每天掙一份錢啊,小夥子說你不懂,駱駝它是練群的,如果駝群每天集體行動,但將它關在圈裏,不讓它跟隨,它會自卑,它會鬱悶的,而它一旦那樣了,不久就容易病倒的,
我無話可說,無話可問了,老駝尚未臥下,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瞪着雙眼的是我,說不清望的究竟是我,還是我手中的飲料,我經不住他那種望,轉身便走。
我們幾個人中還有著名編劇王興東,我將自己聽到那老駝的喘息和咳嗽的感受,以及那小夥子的話講給他聽,他說他騎的駱駝就在那頭老駝後邊,他也聽到了,不料他還說兩小聲那會兒我恨死你了,我驚詫,他譴責道不就一瓶飲料嗎,你怎麼就捨不得給他喝,我便解釋那是因爲我當時根本做不到的,
何況我有嚴重的頸椎病,扭身對我是件困難的事,他愣了愣,又自責道是我騎在他身上就好了,是我騎在他身上就好了,我多次騎過馬,你當時做不到的,我能做到,我頓時覺他可愛起來。
按想,這個王興東,我今後當以爲朋友,幾個月過去了,我耳畔仍每每聽到那頭老駝的喘息和咳嗽,眼前也每每浮現他地視我的樣子,有那老駝,我竟還每每聯想到中國,許許多多被啃老的老父親老母親們,他們之被啃老,通常也是兒女們的無奈,但兒女們手中那瓶親情飲料,兒女們是否也想到了,
那正是老父老母們巴望飲上一口的呢,而在日常生活中,那是比在駝背上扭身容易做到的,中國許許多多的底層民衆,他們之巴望被關懷的訴求,也往往像一瓶責任飲料,握在各級官員手中,他們是否很樂於爲民衆解渴呢?
那其實往往比在駝背上扭身難不到哪兒去,即使難,做不到,他們會因而內心裏不好受嗎?天地間,倘沒有一概的動物,自遠古時代便沒有人類,我想,那麼人類在情感和思維方面肯定還矇昧着呢,萬物皆可開悟於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