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回家折棗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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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7日
晨中時回家摺棗
在巷子的水果攤上看到紅棗擺上來
自然想到又到棗月了
也自然想到該回家摺棗了
妻子肯定也知道了
棗子開始上市
催促我說抽空回家摺棗
在關中
鄉村一般不說摘字
凡用摘字的地方
大多數時候用折
譬如折豆莢
折桑葉
折棉花等
摘一切水果都說折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
一株是棗樹
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這是魯迅秋夜開篇的絕句
我已記不得什麼年紀讀的
卻記得是一遍承誦
自此便把一縷無盡的意味
綿延到現在
也把一種文字的魅力
綿延到現在
在我的前院
中院和後院摘了七八種樹
有南方和北方的兩種
白玉藍粉紅色的紫薇
黃色的臘梅紫金花樹
有紅白兩株
十六樹火金
柿子樹
還有三株棗樹
都是我十餘年間先後栽植的
幾種花樹依著各自的習性
在不同季節開花
柿樹和棗樹也都掛過
每當花開後果熟實
越得空回到園下老屋小院
或嘗花聞香
或攀枝折果
都是一種難以表達的清爽和愉悅
今天又要回家折棗了
雖然都是面對自家院子裡的棗樹
我也很難體驗魯迅先生
在風雨如磐的秋夜裡的那種
憂思的情境了
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季節
樹依舊很綠
天空是少見的澄澈和透蔽
可以看到遠方
隱隱綽綽起伏著的秦嶺的輪廓
左手的北嶺和右手的南園
沉靜的白列在兩邊
清晰透徹
不時現出眼閉
在村樹裡的一角紅瓦屋脊
或一方淨白的巖牆
鹿
兩邊的櫻桃園裡
顯示著收穫過的敗落和冷寂
這條在我生活歷程中走得最多
也最熟悉的回家的土路
卻從來都不曾發生熟悉裡的厭倦
視力觸摸到任何一個角落
都會在昨天的記憶裡
泛出新鮮的差異性
意味來
下收後泛著白光的麥茶地
採摘櫻桃時不慎攀折斷了的枝條
從路邊野草叢中突然竄飛的野雞
都會把我在城市樓房裡的
一絲不剩
還有鄉野的風
對城市的污染空氣的排除與置換
進的我原下的村子
再踏進村子裡我祖居的院子
先來到柿樹下墜滿枝頭的柿子
深綠漸變為淺綠
上不到成熟的十月
似乎比往年結得稀了
穿過前屋到了中院
撲面而來就是滿樹的棗子了
今年的棗子結得不少了
細軟的枝條不堪負重
一條一條垂掉下來
像母親過去掛在明柱上的蒜片兒
且不說品嘗吧
但是看見這墜滿枝條的棗子
就令當初栽樹的
唯有一種實現期待收
獲果實得無以名狀的舒悅和幸福了
棗子已從綠色蛻變出鮮亮的乳白
果皮上有一坨一絲紫紅色
尚未熟透到通體變成紅色
完全可以折來品嘗了
這種棗子比紅透的棗子更脆更甜
更有水晶味兒
東牆根下一株西牆根下兩株
都把蒜瓣式的棗子展現在我的眼前
一派來自土地結晶而成的鮮活
一派無遮無懸
一無言的豐盛
真是讓種植它的我
感受體驗到無與倫比的歡心了
親友已搬來踢子
我聽到一聲吃棗子的咔嚓的脆響
還有對棗子美味的歡叫聲
大約七八年前
我在早春的時候回家
路過一個夜已城市化了的鄉村
正逢著傳統的廟會
順便到會場去溜達
那到處都擺著鄉村人生產和生活的用品
廟會已無廟無神可敬
純粹變成商品交易市場了
到處都擺著樹苗
北方鄉村適宜種植的柴樹果
樹和花樹秧子成捆成捆堆放在路邊
我總是忍不住在那些有樹秧的攤前
築足停步
總是在撫摸那些樹秧嫩幹的時候
忍不住心動
絕不弱於面對稿紙拔開筆帽時的衝動和激情
也許是自小跟著喜歡栽樹的父親受到的影響
也許是應了一個鄉村半迷兒掛人
給我算舊的慕名
我確鑿愛栽樹
和我一起溜達的妻子
更喜歡那些民間編織的生活用品
裝模用的竹籃和裝筷子的柱龍耳
還有裝提水果的竹編長條籠
她不時拽我
並提醒我
不要再買任何樹苗了
屋前院內再找不到栽樹的空地了
其實我心裡也明白能容得我栽樹的地皮
只有老家裝前屋後和小院裡那幾分裝基地了
早被我栽得滿滿噹噹的了
不經意間碰見一位老鄉時
他也曾弄過文學
卻仍然在鄉間種地
還在業餘寫著劇本
我看見他就有說不出口的話
城裡有十餘家專業劇團
或排場或別緻的舞臺整年都亮著
一年也敲響不了幾回幫子蘿蔔
你把劇本寫給鬼眼呀
他的架子車廂裡放著一捆打開的棗樹秧子
是他培育的一種新品種
比普通棗子個兒大
口感更脆更甜
名曰梨棗卻與梨不相干
他賣得很好
滿滿一車只剩下半捆了
他一邊給我說他正在寫作的劇本
一邊往我手裡塞棗樹秧子
他知道我鄉下有屋苑
再三謝辭不掉
我便拿了三株梨棗回家
下決心把中苑一株老品種的櫻桃和一株太坡
野太佔地盤的花樹挖掉
給這三株棗樹騰出空位
令人驚詫的是
這棗樹一年就長到騎牆頭高了
直到這棗樹秧尾時
出脫成茁壯的棗樹
而且掛了果贈
我棗樹的朋友打電話說
他的劇本早已寫完
請幾位高手名家看過
都在說寫得不錯的同時
也都說著遺憾
不是劇本能不能排
而是專業劇團根本就不排戲演戲
他問我能不能幫忙想點辦法
我不僅沒有辦法可知
連安慰他的話都說不出口
到新世紀到來時
我終於下決心
回到鄉下久別的老宅新屋住下了
棗樹是我的院子裏最晚發芽的樹
當那嫩芽
在日出日落的日子裏
蓬勃出鮮綠的葉子
我發現了短短的葉柄根下的花蕾
不過小米粒大小繡成一堆
我在那個早晨的心情
頓然變得出奇的好
每天早晨起來
我都忍不住到棗樹下站一會兒
看那小米粒式的花蕾的動靜
直到有一天早晨
我剛走到屋簷下
便聞到一縷奇異的香氣兒
憑直覺就判斷出棗花開了
小米粒式的花苞綻放開來的花兒
自然不起眼
比小米的黃色淺些
接近於白色香味卻很濃鬱
枝條上稀稀拉拉的棗花
確實整個小院都瀰漫著清香
蜜蜂仙
我繞著棗樹飛舞了
棗花蜜是蜂蜜中的上品
眼看著那枯萎的棗花裏
正出一枝棗子來
恰如剛落生的嬰兒
似乎可以聽到那進入天地之間的啼哭
小米粒大的棗子
似乎一夜或兩夜之間
就長到扁豆粒大了
豌豆粒大了
花生粒大了
最後就定格在乒乓球那般大小了
個別棗子竟然有柴雞蛋的個頭
在桌子前
在椅子上坐得久了
無論讀著什麼
或寫著什麼
走出屋子走到棗樹下
看著隱蔽在枝叉葉叢裡的青棗
那正在你眼皮下豐滿和長大的果實
一種蓬勃的生命的活力
便向人洋溢著
棗子青綠的顏色
在我日復一日的注視下
漸漸淡了
泛出乳白色了
又浮出一絲一坨的紫紅
它成熟了
我折下最先顯出紅色的一顆
咬了一口
便確信是我有生以來
吃到的最好一顆棗子了
這棗子皮薄肉細又脆
滿口竟有一股蜂蜜味
我便不忍心再吃第二顆
留給家人品嘗
也留給那些從城裡跑到鄉下來
找我的朋友想一回口福
讓他們知道還有這樣好吃的棗子
我給他們宣佈政策
每人只能品嘗一顆
無論年輕朋友
無論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都是咬下一口
便驚不住聲地讚嘆起來
我便相信我的口感
不沾連栽種者的偏愛因素
也毫不動搖地拒絕要吃第二顆的生球
總共只接了六七十顆
該當讓更多的遠道來客添一份情趣
後來幾年的棗子
接得多了煩了
味道卻大不如頭一年
今年是前所未有的豐年
味道更差了
有點乾吧
我心知肚明
肯定是乾旱造成的
沒有辦法
我住了兩年
又離開園下的院子
一年回不來幾回
棗子在每年伏天的旱季能保存不辣
以屬性試了
我已經不太在意棗子的多少
我只尋找摺棗的過程
常常慶幸得意
我尚有一坨
可以栽植棗樹的院子
以及摺棗摺柿子的機會
這心裏往往是醜見城裏人
懸在空中陽臺上
盆栽的花草而生發的
它們已無可以栽一株樹
或一窩花的土地
只能栽在盆裏懸在樓房的陽臺上
我
在被曬得燙燒絞心的水泥路
和被油氣污染的空氣裏
憋得透不過氣時
得空逃回鄉下的屋苑
拔出院子
瘋長的草
為柴樹花樹和果樹交易桶水
在樹蔭裏在屋簷下喝一瓶啤酒
與鄉黨說幾句家常裏短的話
尤其是回來摺一回棗
心裏斷然就靜泊下來了
今年回了家摺了一回棗
明年還回家摺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