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暈厥羊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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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4月7日
鐵凝暈厥羊
老馬一生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
就是喜歡吃蒜
但是這個接地氣而又廉價的嗜好
並不總是能夠順利地被滿足
原因是他的老伴
絕不能聞大蒜的氣味
昨晚臨睡前
他已經向她交代了這幾天
他一個人在家應該注意的事情
水錶顯示存水不多了
水錶好像有點不準
現在老馬穿好衣服來到客廳
又推開老伴房間虛掩着的門
觀察片刻
在確認房子裏真的沒有老伴之後
他便急步進了廚房
拉開櫥櫃最下邊的一個抽屜
拿出預先藏好的兩頭蒜
三下兩下地包起來
這時有人按門鈴
老馬不覺渾身一機靈
莫非他丟了什麼東西又折回來取
慌亂中他把蒜藏進抽屜
然後趕緊去開門
他從來不敢
怠慢老伴兒摁響的門鈴聲
門開了
可原來是單位的初納給他送工資來了
老馬接了錢
信手放在門廳的餐桌上
接着趕緊回到廚房繼續包蒜
眼看着那些象牙色的
鼓蹦蹦的小蒜瓣
在他手下越聚越多
老馬心中那鬼祟的激情和曖昧的慾望
說什麼也按捺不住了
他抓起一瓣丟進嘴裏猛嚼
一股熱辣辣的蒜香
伴着脆生生的響動
在老馬的口腔裏爆炸
這就是幸福了
咀嚼中的老馬暗自思量
這時又有人按門鈴
正在享受大蒜的老馬本來不願意
此刻有人造訪
但是正因爲擠斑大蒜下肚
經常打不起精神的老馬
現在是精神昂揚
力量充沛
尤其當他看見站在門口的不是老拜爾時
門口是個陌生人
可這個陌生人按了門鈴
又轉身要走
老馬就非常想把他攔住
老馬覺得
現在自己既有攔住這人的力量
又有攔住這人的權利
老馬說
你怎麼按了門鈴就走啊
陌生人說
你這是201室
我找錯門了
老馬問你想找誰家
陌生人說找301室
說自己是小區物業公司的水暖工
提起物業公司
老馬更不想放這人走了
我正想找物業公司呢
你先進來看看我們家的水錶
老馬說
老馬的態度是不容商量的
陌生人卻顯得猶豫
也許還有幾分不易被覺察的慌張
但這猶豫和慌張
顯然敵不過老馬的不由分說
於是陌生人跟着老馬進了門
其實老馬也未必想到陌生人這麼聽話
他一向缺少
讓別人聽他發令的體驗
現在他發令了陌生人
居然聽令了
老馬終於體驗了命令別人的愉悅
他領着陌生人穿過狹窄的門廳
經過擺在門廳的小餐桌
拐進與廚房相鄰的衛生間
陌生人摘下身上的工具包
站在水錶跟前似是而非地鼓搗了幾下
他並沒有鼓搗出什麼名堂
一副急於離開的樣子
陌生人的態度讓老馬很惱火
他開始歷生譴責站在門廳裏的這個人
陌生人低眉順眼地聽着老馬譴責
不爭辯也不反駁
情緒激昂的老馬
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老馬頭上冒着熱汗滿嘴噴着濃郁的大蒜味
藉着不請自來的某種珍貴的快感
連想帶說又連說帶想
從務實說到務虛
又從務虛返回務實
最後
他終於向面前這個沉默而懦弱的水暖宮
喊出了自己此刻打算實施的計劃
既然你做不了經理的主
我也就不再怪你了
沉默的水暖宮就在這時突然身子晃了幾晃
接着雙膝一彎
就軟軟地倒在老馬家門廳的地上
怎麼了
這是怎麼了
難道他被我嚇暈了不成
老馬有點慚愧
然而讓老馬不敢承認的是
這慚愧裏卻又摻合着某種莫名的滿足感
是的
那的確是一種滿足
原來他老馬也有今天
他也能對一個年輕力壯的活人施加
充滿威懾的力量
他也能讓一個活人低眉順眼
最後他也能把一個活人嚇暈過去
老馬去客廳打電話
叫了物業的人來救這個年輕人
然後很快從客廳裏出來
發現門廳地上那個暈倒的人不見了
他打開房門追出去走廊和樓梯裏均不見人影
老馬的心緊縮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麼
驚慌中的老馬趕緊回屋進門先看餐桌
餐桌上他那達不算厚實的工資也不見了
確實不見了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老馬在餐桌旁坐下
人像別了似的
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感慨
這個水暖工跟我配合得多好啊
這晚老馬不吃不喝
合一睡了
老馬再次醒來
並不是早晨
可能是深夜一點鐘
他再也睡不着了
搭拉着一張更顯自來舊的臉
爬起來看電視
電視裏播放着一個有關澳大利亞的節目
說他們那裏有一種奇怪的羊
那是一種長不大的小羊
害怕聲音害怕風雨
害怕比它們大的動物外界稍有響動
就會導致它們暈厥
動物學家將它們命名爲暈厥羊
它本能地對畫面上那些暈厥羊有好感
那活托兒就是自己啊
可是早晨暈在老馬家地上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一隻暈厥羊
興許完全有能力去恐嚇另一隻暈厥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