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仙”獨白，殺死我的從不只是出身的屈辱

真想當太太奶奶了你 做你孃的玻璃夢去吧 你娘出了這門把臉一麻子 你還真成了良人了 那姚瑾永遠是姚瑾 這就是你的命 我叫菊心 是花滿樓的頭牌姚瑾 雖身處紅塵 我卻偏生長出骨子倔強 那天客人逼着我 嘴對嘴爲他們喝酒 我的靈魂不甘被這般踐踏 他們把我逼急了 我揚言要從樓下跳下去 卻在此時目光和樓下的段小樓相撞 段小樓是八大胡同有名的角兒 也是我的常客 對於他英雄救美的試探 我彷彿看見戲文裏的霸王現世 心中再無猶豫 縱身月下 我拿命換一場真心 堵斷小樓的擔當 預想中的粉身碎骨 化作堅實的臂彎 我痛快地抬頭 罵去樓上那些無恥之徒 都是他們丫頭養的 他們一聽我的叫罵都湧向樓來 嚷嚷着要動手 玉纖 這個就是你的不周達了 你怎麼沒告訴各位爺今兒是什麼日子 今兒個不是咱倆訂親的喜日子嗎 他要以假結婚名義替我解圍 對 今兒個是姑奶奶訂親的喜日子 給姑奶奶賀喜吧 給姑奶奶 自幼學唱戲 每個手勢都浸透了暢唸作誕 我已有些分不清 他說的究竟是臺上的唱詞 還是他拋給我看的真心 直到斷小樓將定親酒喝了一半 我才意識到他這戲總得有人接 我接過剩下的霸王酒養頭飲盡 但他們還是不買賬 人群鬨鬧着要掀翻這出戏 斷小樓抄起茶壺砸向自己額頭 茶壺拍個粉碎 鬧市者如養獸散去 霸王演得動情 看客也看得盡興 唯有我決心要押上我的一生做主 斷小樓在八大胡同打出了名 不過是救人解難玩玩嘛 又不當真 霸愛看戲的我特意來看他的戲 正演到結果演我就笑着離席 因爲我下定了決心 會到花滿樓拿出我所有的積蓄 推到牢房面前 我要爲自己贖身 我將一身首飾全部摘下 最後連鞋都脫了 這雙鞋走過多少骯髒的路 從此我要邁向新的人生 我赤着腳踩在地上 良意順着腳心踩上天靈蓋 原來自由是這般冷滅的滋味 我終於在痛楚裏成了活着的屍蓋 這話裏有他半死不活的良心 也有對我能穩穩走上自己的路的激動 我知道段小樓對我談不上愛 如果他真的愛我 又怎會是我自己給自己贖身 但我將叢梁視爲人生目標 認定把後半生寄託給段小樓 是洗刷恥辱的唯一途徑 我赤腳出現在段小樓面前 原想用這副梨花帶雨的身段拴住他 卻恰好遇到陰沉着臉出現的魚姬 段小樓早就跟我提到過 他的這個師弟成爹伊 我喉嚨裏的烏葉聲聲轉成一聲響 不過成爹伊對我沒什麼好臉色 繡袍一甩便摔門而去 震得樑上灰都往下落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 他對小樓難以言喻的感情 所以我並不在意 只顧着從段小樓那裏討個名分 居心寧苦 你要是收留他 有人當牛坐馬伺候你 你要是嫌棄他 大不了他再跳回樓 我的這出戏當場拿捏住了小樓 想要的東西我就明着爭 該我的機會 我寸步不讓 戲班裏的人都吵着喝喜酒 小樓索性今晚就擺定慶宴 不想爹伊一把拉開門 將一雙繡花鞋置在地上 不想再扔口薄皮棺材 黃天把和姬女的戲 不會演 這是要攆我走的意思 他將我視爲他們之間的第三者 認爲我的介入 打破了他與師哥一輩子唱戲的承諾 小樓帶着我遠去 再沒回頭 我得意地露出挑釁的眼神 和成爹伊的首次照面 我眼望 定慶宴上成爹伊還是來了 他扔給小樓一把寶劍 我並不知道這劍的來歷 卻也依稀猜到 這劍對他們來說有特殊的意義 成爹伊看着他們兩人的合照 彷彿他才應該是今晚的主角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對小樓的心思 試探性地敬了他一杯酒 他轉身離去 走幾步卻又定在門口 從今往後 你唱你的 我唱我的 這是他們兩人首次因爲我決裂 不想個人恩怨尚未落子 山河破碎的驚雷就震碎了奇品 日本人踏碎了衚衕口的燕霧 成爹伊不爲所動 繼續唱着他的貴妃醉酒 而楚霸王卻在後臺槓上了日本兵 因爲日本兵穿了他的戲服 他拿起茶壺砸向漢奸 也把自己砸進了日本人的監獄 我寄求成爹伊救小樓 因爲日本人說 只要他去唱一場戲就肯放着 他剛穿上衣服準備去救他師兄 看見我來了 又脫下衣服坐了回去 我好話說盡他都一言不發 我明白他是在故意爲難 爲救段小樓 我許下毒誓 你只要糊弄個了 把小樓給弄出來 往哪來哪去 回我的花滿樓 躲你們倆遠遠的 這一局成爹伊贏了 只是救出小樓的爹伊 沒聽到半句謝意 小樓聽說他給日本人唱了戲 當場唾了他一臉 他認爲這種劫後餘生 是對他霸王英名的玷污 我和成爹伊都愣在原地 我雖愧疚 卻還是沒有兌現 回花滿樓的承諾 生怕再出變故 急匆匆嫁給小樓 我自己揭開了蓋頭 踢開還沒鋪好的紅毯 踩着滿地狼藉奔向所謂新生 我實在太渴望 平凡婚姻的安定 試圖以此爲跳板 洗刷出身污點 我對段小樓的愛 近乎信仰 結婚後 我就不讓他唱戲了 只要不唱戲 爹伊就搶不走我的霸王 我用婚姻困住霸王 卻讓他骨子裏的楚歌 在每個深夜啃食喉管 沒法唱戲的他 終日和閒散懶漢鬥曲曲 在八仙桌的裂縫裏 尋找楚河漢界的殘影 每次我攆走了人 他就砸東西撒氣 我不惱也不怒 只要他能在我身邊 碎片割出傷口 也不算疼 但他們糟蹋戲的事 被師父知道了 這對師兄弟 又被叫回戲院 師父拿起木刀 便對着他們招呼 我不忍小樓捱打 想要師父停手 卻是通過揭發成爹 依稀大焉 這種齷齪的手段 我以爲這樣就能 斬斷他們的糾葛 卻忘了小石頭 對小豆子的守護 早已深入靈魂 閉嘴 老爺們的事 明天收案子費 你可真知道疼人哪 你再胡氣 我打死你 既然夠你打死我 算你賺了一個 賺子絕孫去吧 師父又將他們的命運 緊緊捏在一起 腹中的胎兒 讓我不得不放下執念 即將成爲父母 我們總要爲 未出生的孩子做打算 所以也不在意 爲阻攔他們一塊唱戲 他們在戲裏 做幾百回夫妻 也比不過 我和小樓是真夫妻 小樓只想安生唱戲養家 卻不想日本鬼子投降後 戲院的處境更加艱難 他們的戲多年來 第一次遭人起鬨 臺下的國民黨士兵 肆意叫嚷 不依不饒地挑釁 晃着魚姬的眼睛 將來忍不住的小樓 又要去護住她的師弟 你是日本人叫好 成不成 不成 打 我們陷入一場 真正的廝殺 我也不顧一切出城臺 只有魚姬躲到幕後 泰然看着這場戰鬥 混亂中 我被踢中肚子 頓感一陣眩暈 摔倒在地 那湧出的血 終於讓人們停了手 卻只能眼睜睜 看着我的孩子流產 這個在我肚裏 長了八個月的小身子 就這麼被人 一腳踢回混沌 而這一切無處控訴 也無人擔責 警察姍姍來遲 卻不是因爲 我死去的孩子 和這場荒唐的衝突 而是因爲程蝶衣 給日本兵唱過戲 他們直接給她戴上手銬 要以漢奸罪處理 我失去了孩子 滿心的期待 化爲無盡的悲痛 如同一場 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最疼的不是肚子 是心裏空了個洞 風灌進去 呼呼地響 但日子總得過着去 我勸小樓 還是要去救蝶衣 條件是救出人後 他們必須得斷絕關係 你把她救出來了 咱們可就不欠她的了 往後你別跟她唱了 小樓帶着衆裏 去找權勢滔天的 袁四爺幫忙 他們以爲 袁四爺會在乎 他的知己程蝶衣的死活 其實他只享受 羞辱霸王的樂趣 小樓看不到希望時 我提着寶劍闖進袁府 我知道袁四爺 和程蝶衣 不可明說的關係 當年他贈蝶衣的劍 如今被我當成 他的催命符 我威脅袁四爺 如果不救蝶衣 那我便說是他 指使蝶衣去給日本人 唱戲 拔出劍鞘 否則我纔是 那個真霸王 多年的逢場作戲 我最懂怎麼撕開 這些權貴風雅的麪皮 袁四爺只能 老老實實答應救人 我去牢裏看了程蝶衣 叮囑她 袁四爺已經疏通好了 只要咬定是 日本人用槍 抵着太陽穴 逼她開槍 她便可安然無恙出獄 我給了她一封絕交信 這是小龍讓我 交給你的 蝶衣 你別怨我 小龍的孩子死了 這就是你們在一塊兒 唱戲的報應 出去以後 你走你的陽關道去吧 袁四爺在法庭上 巧舌如簧 證明程蝶衣是被逼的 只要她點個頭 就能重獲自由 可她已有死意 你們殺了我吧 就像魚雞自刎 在江邊的決絕 我才明白牢裏那封信 早宣判了她死刑 袁四爺怕被牽連 頓而離席 一心求死的程蝶衣 卻在此時被釋放 倒不是因爲司法的成名 而是因爲某位高官 也想聽她唱戲 所以斷人生死的法庭 變成封營的專場 但好在程蝶衣 總算是獲救了 小樓也答應 我不再和她來往 我終於可以過 我的安穩日子 沒想到僅僅過了三年 國軍從北平敗走 魚雞又把那該死的劍 交到了正在賣瓜的 霸王手中 我攔不住 時代翻湧的洪流 憤怨地看着他們 又被卷在一起 解放軍來了也要聽戲 但今年鴉片浸染的蝶衣 剛要起事便聲線崩裂 小樓將滿場 荷槍的士兵聲功謝罪 因爲以往的經驗 告訴他槍桿即是真理 沒想到臺下 響起如雷掌聲 響亮的大合唱 如利劍踢開帷幕 將制服在戲服褶皺裏的 舊時代驚得粉碎 讓年輕的小四 眼裏蹦踐出星火 小四是蝶衣和小樓 撿來的棄嬰 那時我們還不知道 她是一條五不熱的蛇 在衆生平等的口號下 邊四也被拉上刑臺 根本不等她加戲 她就被定成 反革命分子槍斃了 這給小樓帶來的震盪 遠比政權更迭的衝擊 來得劇烈 我比程蝶衣和段小樓 更早感知到時代的危險 提醒他們說話要謹慎 可傾情者舉着燭火跋涉 在集體狂熱的海嘯裏 只有溺亡的份 曙光刺破雲層 這個被春雷劈開 軍烈動土的國度 連野草都挺直脊樑風掌 蝶衣也決心戒掉鴉片 待將士每根骨頭 都要忍受發芽的劇痛 以一上來如千刀靈持 顛倒衆生的風華 化作冷汗盡頭的亂髮 看着這個 一直互有敵意的人 我心生惻意 程蝶衣再恨我 她也只是一個 從小被母親拋棄的孩子 我再恨蝶衣 也只是一個 失去孩子的母親 兩個在命運荒原上 被遺棄的靈魂 在彼此身上 嗅出同類的氣息 我如母親般擁抱着她 甚至因爲憐憫蝶衣 我願對着蝶衣養大 卻不計恩情的小四 沒注意到小四心底 生起的對我們的恨意 現在西苑歸國營了 小樓去開會 我隨時提醒她自貞拒拙 程蝶衣也得小心翼翼 但她還是被換了 頂替她的正是小四 看着小四這白眼狼 小樓當場就要罷演 帶着蝶衣離去 像是霸王要挾魚雞 去尋一條血路 攔住他們的還是我 眼前的局勢 誰敢拿命賭氣劫 小四果然湊上來反咬一口 而今臺下 做的可都是勞動人民 唱不唱 您自個兒掂量着 上臺是背棄師弟 不上臺帽子便要被扣十 不想經歷許久的蝶衣 親自給師兄戴上了霸王盔 面對四面楚歌的霸王 他永遠都要做他的魚雞 我一瞬間 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抬頭把眼淚逼了回去 我對成蝶衣的敵意和防備 徹底消散 只有魚雞是最懂魚雞 但低頭的我們 還是逃不過命運 安排好的結局 幾年後一場運動席捲全國 我和小樓慌亂地燒着四舊 我穿起已經褪色的婚衣 仔細回憶着那點舊時光的甜 我怕 我夢見我站在一個大高樓上 四外都是白雲 我就是想往前跳 我想往前跳 你跳了 我在那呢 你不在那 小樓 你不會不要我了吧 儘管已經如此小心 小樓還是被審了 因爲審判的是小四 任何細節都能編織成罪狀 小樓慌了審 忙不迭地辯解 他不明白 當審判成爲預設的儀式 所有辯白都成了助燃劑 京劇惡霸的牌子被掛到小樓頭上 他和蝶衣一起被推上街頭 遊街的隊伍把石板路踩得發顫 霸王的膽色早被人群活吞 我用身體擋住那些砸向小樓的拳頭 他被命令揭發蝶衣的罪行 已成爲運動領袖的小四掌握着生殺語奪 他只好指認蝶衣是個戲癡 話音未落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臉上 頂頭的人說他避重就輕 四面八方的怒吼聲中 小樓發現連沉默也會變成新的罪證 他最後一絲尖手被碾碎 那個曾經蹲過日本人監獄的霸王 早已沒勇氣自覺於無奸 他決心背棄一個英雄的過往 揭發程蝶衣的不堪 他就當了漢奸 打倒程蝶衣 他給國民黨傷兵唱戲 給北平行員的反動頭子唱戲 給資本家唱 給地主老財唱 給太太小姐唱 給地地流氓唱 給憲兵警察唱 給大西巴原始青唱 他抽大煙 他抽起大煙來沒命 不知抽光了多少 讓勞動人民的血和汗 借血捉蝶 世上再無護着屍體的小石頭 只有個對着火盆獵術 魚擊罪行的假霸王 把背叛說成了活下去的通關文蝶 他爲了討好大西巴原始青 他 你有沒有 他給原始青 他當了 當了 假霸王 他當了 你有沒有 你當了 你當 當 他將所有能定罪的東西 都扔進火裏 包括那把劍 我從火堆裏搶出那把 象徵從一而終的劍 我知道那是蝶衣的命 沒想到蝶衣看我的眼神 竟生出恨意 她要把她所有的沉悶 都算在我頭上 我也見吧 就是她 她是什麼人 我來告訴你們她是什麼人 臭婊子 淫婦 她是華馬龍頭牌妓女 潘金蓮 刀她 就刀她 刀她呀 刀她 她當衆抖落我最不堪的過往 我一生都在擺脫的妓女身份 即便我清淨積蓄 贖身從良 社會仍以不結標籤 否定我的尊嚴 你愛她嗎 不 真的不愛 真的 我真的不愛她 我跟她劃清界線 這背叛 讓我一生的掙扎 都化作泡影 我的霸王 我從此跟她劃清界線了 連灰燼都沒給我留下 我以爲那日赤跳跳 離開華馬龍 就能重新活 以爲段小龍 能讓我過上平常日子 我數着更漏 熬着長夜 散天散地散人稀 生怕戲中人散 怕成怒了無痕 害着救命的稻草 又飄回那口爛泥塘 且從未怨過 悔過 更未軟弱過 總以爲憑着一口硬氣 能頂破青天 而如今這口氣 突然就泄了 連最後那點叫安寧的念想 也化作青煙 這世道對我的真結審判 讓我想到贖身那天 老寶對我說的話 我歸還了他們的劍 最後忘了演成蝶衣 他看我的眼神 好像有感性 又好像有愧疚 我理解他的恨 我們同爲 被時代絞殺的異端 又都執着於從一而終 爭來鬥去 全都愛錯 段小龍這個假霸王 無力承贊 我們任何一方的深情 我想對他說沒關係 可想了想 說什麼都已沒有了意義 我不欠蝶衣 更不欠小龍 當他們兩個 被迫相互揭露時 唯有我保持了靈魂的完整 也只有我 才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穿着當年 嫁給段小龍的紅嫁衣 上吊了 在踢翻凳子的瞬間 我又想起 當年那個縱身一躍 段小龍的懷抱 終究沒能接住 我墜落的一生 我唯獨把那雙紅婚鞋 留給這個世界 就像我當年 赤腳清白地離開花滿樓 亦或者更早時 我也曾赤腳清白地 來到這個世界 一開始 也只想清白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