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析《燃燒女子的肖像》中的看與被看,全片沒有一個男人,父權社會的陰影卻又無處不在

阿澤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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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次觀看·2026年4月6日
她剛剛得知姐姐因爲抗婚而跳崖自盡
於是她沒有任何徵兆
突然向着海邊懸崖狂奔而去
追趕者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悲劇又要重演了嗎?
但在進入18世紀這座孤島揭開謎底之前
我想先帶大家回到2020年
那一晚法國電影的最高榮譽凱撒獎
竟將最佳導演獎頒給了因性侵醜聞而充滿爭議的羅曼·波蘭斯基
臺下一位女演員猛然起身
她揮舞手臂高喊着
無恥!
在衆目睽睽之下憤然離席
她就是我們今天要講的這部電影
燃燒女子的肖像的主演之一阿黛拉·哈內爾
緊隨其後起身離開的
是該片的導演瑟琳·西安瑪
年少時長期被導演克里斯托夫性騷擾的經歷
給阿黛拉留下巨大陰影
直到17歲她與瑟琳·西安瑪相識
一切纔有了轉機
雖然兩人已在2018年和平分手
但仍然是相互支持的摯友
在一名曾被導演性侵的女演員面前
把大獎頒給了強姦兒童的導演
還將鏡頭一次次對準她們
無情地消費着受害者
這無疑是一種羞辱
阿黛拉在現實中起身離去的背影
與她在電影中那個身披斗篷
衝向懸崖的背影
形成了驚人的重疊
戲裏戲外
那把名爲抗爭的火從未熄滅
影片的開場是在一間靜謐的畫室
學生們的目光所及之處
是他們的老師瑪麗安
她正一邊充當模特
一邊沉穩地指導着學生
畫面不斷切換一雙雙眼睛
其實導演一開始就暗示了我們
這是一場關於寧氏的革命
然而一個突兀的停頓
打破了這份平靜
瑪麗安的目光掃過畫室的角落
她呼吸變得急促
眼神不再平靜
她歷生質問
是誰把這幅畫放在這裏的
那是一幅夜景畫
畫面幽暗而神祕
畫中有一個穿着長裙的女人
獨自住立在曠野之中
而她的裙襬正在熊熊燃燒
瑪麗安因一幅舊作而情緒失控
違背了職業冷靜
這暗示着那幅畫背後
隱藏着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
這種畫中畫的結構
瞬間將我們拉入了故事的懸念之中
隨着瑪麗安陷入回憶
鏡頭將我們帶回了數年前
畫面從靜謐的畫室
跳切到波濤洶湧的海面
瑪麗安坐在一艘木船上
正前往一座孤懸海外的小島
她的任務是爲一位
即將遠嫁米蘭的貴族小姐
埃羅依斯惠治
用於婚約的肖像畫
裝滿瑪麗安畫具的木箱
突然滑落海中
面對這意外
船上的男人們無意伸手
瑪麗安卻毫不猶豫地
脫下厚重的外套
縱身躍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她奮力划水
緊緊抓住了那個沉甸甸的箱子
在18世紀
瑪麗安是極少數
能靠畫技獨立謀生的女性
她跳海救箱子
救的不僅是她的藝術
她的事業
更是自己的命運
那個溼漉漉地爬上船
眼神堅毅的瑪麗安
從一開始就確立了
其頑強不拘小節的人物湖光
渾身溼透的瑪麗安
獨自扛着沉重的畫箱
在暮色中艱難前行
終於抵達了那座孤島上的豪宅
開門的是女僕索菲
將她帶到一間
臨時打掃出來的倉庫
這裏光線昏暗
只有爐火帶來一絲暖意
瑪麗安赤身裸體的
坐在火爐前烤火休息
這一畫面沒有色情的窺視
只有生存的疲憊與堅韌
從女僕索菲和夫人的口中
瑪麗安拼湊出愛羅依斯的過往
原來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嘗試
爲愛羅依斯畫像了
在這個家族裏
婚姻就像是一場
無法逃脫的接力賽
大女兒因爲抗拒
被安排的婚姻
選擇跳崖
一句簡單的推測
意外失足會驚呼
被人推下會掙扎
只有心存死志
將死亡視爲解脫的人
纔會在墜落的瞬間選擇沉默
隨着姐姐的離世
原本在修道院
享受着清貧
但自由生活的愛羅依斯
被迫還俗
接替姐姐盲婚雅嫁的宿命
嫁給一位米蘭的富商
這是一個女性的命運
很大程度上
由一幅肖像畫決定的時代
按照當時的傳統
女方需寄去一幅肖像畫
給男方驗貨
畫作是他們無聲的簡歷
是通往一樁
被安排好的婚姻的通行證
畫中的她們
是沉默的
端莊的
被審視的
如果男方滿意
婚事纔算敲定
愛羅依斯深知
畫像完成之日
就是自由喪失之時
因此她拒絕配合
之前的畫師
甚至沒能看清她的臉
就被趕走
於是母親想出了一個計策
讓瑪麗安僞裝成陪行女伴
在日常散步中
暗中觀察愛羅依斯
憑藉記憶完成肖像
母親這個角色非常複雜
牆上掛着她年輕時
用於選妃的肖像
證明她也經歷過同樣的命運
她既是父權體制的受害者
又是這一體制的執行者
她剛剛經歷了喪女之痛
但臉上卻看不到太多悲傷
她將女兒視爲
維繫家族生活的籌碼
這種看似冷酷的背後
是代代相傳的麻木與任命
僵化的社會結構
讓女性自身
也成爲壓迫鏈條上的一環
她平靜地向瑪麗安佈置任務
如果畫作能讓米蘭的富家公子滿意
洛伊斯就將被嫁到那裏
整個家族也能因此遷居
擺脫目前的困境
瑪麗安爲了證明自己的專業能力
也爲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答應了這個要求
一場始於欺騙的寧氏就此展開
瑪麗安第一次見到洛伊斯
只有一個裹在寬大斗篷裏的背影
那背影顯得陰鬱封閉難以接近
他們走出大門
準備去海邊散步
突然洛伊斯毫無徵兆地
向懸崖邊狂奔而去
剛剛聽聞其姐姐死訊的瑪麗安
心驟然收緊
以爲悲劇將要重演
奮力追趕上去
在懸崖邊
洛伊斯停下腳步
回眸望向氣喘吁吁的瑪麗安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正式會面
也是畫家與觀衆
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洛伊斯耀眼的金髮
在海風中飛舞
眼神中透着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是長期壓抑後釋放的快感
也是對身後追趕者的審視與挑釁
這簡單的兩個字
瞬間勾勒出她過去十幾年的生活
她奔跑不是爲了死
而是爲了感受活
在修道院和嚴苛的家教下
連自由奔跑都是一種罪孽
一句臺詞
就讓觀衆想象到了
她被壓抑的青春
這個回眸不僅驚豔了瑪麗安
也讓觀衆意識到
這是一個有着強大生命力
渴望突破禁錮的靈魂
視線的交匯
不僅是觀察與被觀察
更是一次靈魂的碰撞
爲了完成任務
瑪麗安開始了無時無刻的偷窺
用一種間諜般的方式
去竊取另一個女性的容貌
當洛伊斯看向別處時
瑪麗安在看她
當洛伊斯轉頭時
瑪麗安又慌忙移開目光
這種視線充滿了目的性
但也極其曖昧
她捕捉洛伊斯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與動作
她走路的姿態
她聽海石的側影
她手指不經意地拳曲
白天她是陪伴者
用目光貪婪的描摹
夜晚她變回畫家
在孤燈下試圖將記憶復刻於畫紙
更重要的是
一種欺騙帶來的愧疚與不安
始終縈繞在瑪麗安心頭
這種凝視
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權力不對等
畫筆下的洛伊斯
也因此顯得僵硬而缺乏靈魂
爲了捕捉神韻
瑪麗安需要與洛伊斯建立聯繫
你認爲瑪麗安應該怎麼道歉
要把她的命交給我
你把她的命當成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你對我未來的婚姻有什麼想法
我知道你應該和我相處一千年
那你呢
你什麼時候要結婚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結婚
你不需要嗎
不需要
我會跟隨我父親
他有生意
是因爲你可以選擇
而你不理解我
得知洛伊斯只在修道院聽過管風琴
瑪麗安走到角落那架蒙塵的鋼琴前
彈奏起維瓦爾第四季中的夏
激昂熱烈的旋律
對於洛伊斯來說是全然陌生的
她好奇地靠近和瑪麗安坐在一起
當瑪麗安側手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洛伊斯甜靜溫婉的側臉
那一刻
她的凝視不再是爲了作畫而進行的觀察
而是變得深沉而灼熱
在電光石火的目光交匯裏
一種未曾言明的情愫
如同暗夜中破土的嫩芽
在兩人尚未察覺的心田深處悄然萌動
洛伊斯的臉上
第一次讓開了真切的
如初陽般溫暖的笑意
瑪麗安終於在祕密中完成了那幅肖像
但她沒有立刻交給伯爵夫人
而是決定先讓洛伊斯過目
並坦白自己這些時日的欺瞞
那個夜晚
瑪麗安輾轉難眠
她拿出前一位畫師留下的未完成的畫作
燭光緩緩劃過空白的臉龐
疏忽間燭火傾斜
火苗舔上了畫中艾洛伊斯的心口
烈焰猛地竄起
那跳躍的火光
似是在無聲訴說着洛伊斯被擺佈的命運
又或者映照着他們之間剛剛萌芽
卻無法言說的炙熱情愫
瑪麗安知道
她真正想燒的
其實不是這幅
在海邊
瑪麗安坦白了真相
憤怒清晰地刻在洛伊斯的臉上
原來那些共鳴與理解都建立在謊言之上
那些讓人心動的凝視
不過是爲了完成任務的騙局
她憤然起身
第一次走入冰冷的海水中
試圖用這刺骨的含義
澆滅心中被欺騙的怒火
也是一種宣泄
對自己所剩無幾的自由的一次勇敢嘗試
她知道自己的婚姻命運已定
反抗的空間越來越小
瑪麗安讀懂了她的決絕
沒有阻攔
只是在岸邊靜靜地遙望
當洛伊斯看到那幅完成的肖像時
她久久地凝視着畫中的自己
然後發出了直擊靈魂的質問
畫中的女子美麗
端莊 符合一切傳統肖像畫的標準
堪稱完美 卻毫無生氣
瑪麗安解釋說
畫中有規則 有慣例 這是技巧
但洛伊斯一針見血地指出
你畫的不是我
而是你自己觀念的投射
這幅畫裏沒有生命
瑪麗安畫出了一個符合社會期待的代駕新娘
卻沒能畫出那個在懸崖邊奔跑眼神熾熱的洛伊斯
這是一幅只有技巧 沒有靈魂的作品
洛伊斯不再是一個被動地被描繪的課題
她要求被真實地看見
她的質疑不僅刺傷了瑪麗安作爲畫家的驕傲
更迫使瑪麗安反思藝術的本質
究竟是技巧的堆砌 還是靈魂的交流
情感和技巧 哪一個纔是藝術的生命
羞憤之下 瑪麗安抬手抹花了自己多日的心血
這毀滅性的一筆 卻開啓了他們關係的新篇章
伯爵夫人勃然大怒 要將瑪麗安趕走
此時 洛伊斯卻出人意料地站了出來
對母親說願意配合她作畫
她當然明白 肖像一旦完成
自己就必須接受婚姻的宿命
但她依然選擇留下瑪麗安
因爲比起遙遠而未知的婚姻
她更想留住眼前這個能與她靈魂共振的人
瑪麗安繪畫的行爲觸動了她
這個畫家在乎真實勝過任務
他用這種方式
爲自己和瑪麗安爭取到了額外的五天時間
這五天 母親有事離島
只有他們兩人和女僕索菲
畫家小姐和女僕跨越了階級
圍坐在一起打牌 聊天 做飯
這座孤島成了他們偷來的天堂
洛伊斯主動換上內襲綠裙
第一次心甘情願地端坐在瑪麗安的畫架前
這一次 作畫不再是單向的觀察
而是一場平等的對視
洛伊斯的目光同樣赤裂而專注
燙得瑪麗安指尖微顫 心緒難平
索菲吐露自己意外懷孕
並想趁夫人不在打掉孩子的祕密
在那個年代 這無疑是禁忌
但瑪麗安和洛伊斯並沒有從道德制高點去審判她
他們一起在海灘上奔跑
在荒野中尋找墮胎的草藥
他們共享着彼此的祕密 痛苦與扶持
當剝離了社會身份 妻子 用人 工具後
人與人之間最本質的連接
是基於生存困境的共情
但瑪麗安還需儘快完成那幅肖像畫
可她無論怎麼提筆都畫不出洛伊斯的笑
當你審視着我 我又在審視誰
這句話顛覆了畫家與模特之間的共情
他宣告了我不是你筆下的鏡物
我也是一個擁有思想 情感和審視目光的主體
我們的凝視是平等的 是相互的
這裏的凝視已經完全不同於影片前半段
它不再帶有權利 欺騙和審視的意味
而是一種純粹的 雙向的 看見
它不是簡單的將男性凝視的主體換成女性
而是創造一種全新的 基於平等 共情和理解的觀看方式
在一段健康的關係裏 沒有誰是誰的附屬品
我們是彼此的鏡子
從這一刻起 電影中所有的看都變成了對話
瑪麗安在畫洛伊斯 洛伊斯也在畫瑪麗安
用她的目光 她的問題 她的存在
不斷地塑造和改變着瑪麗安
一個夜晚 三人圍坐在爐火旁
洛伊斯爲大家誦讀古希臘神話
額爾普斯地獄救妻的故事
傳說中額爾普斯的妻子歐律狄克被毒蛇咬死
額爾普斯悲痛欲絕追到地獄
冥王同意他帶回妻子
但條件是在走出冥界前
額爾普斯絕不能回頭看妻子一眼
然而就在即將到達人間的那一刻
額爾普斯忍不住回頭了
導致妻子永遠墜入深淵
通常的解讀是額爾普斯太愛妻子了
因爲恐懼和不安纔回了頭
對於這個結局
三人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讀
而洛伊斯的解讀
則充滿了顛覆性的女性主義視角
她沉默片刻說道
可能是她說的
回頭吧
在傳統故事裏
歐律狄克是被動的
但在洛伊斯的版本里
她是主動的選擇者
也許那個被拯救的女人
並不願意坐跟在丈夫身後
默默走出地獄的影子
她寧願在最高光的時刻
與愛人鄭重告別
即便走向分離
也是他們共同的清醒的選擇
爲了幫助索菲墮胎
三人去找有經驗的老婦人
偶然闖入了一個
只屬於當地女性的祕密夜間集會
篝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燒
女人們圍在一起
吟唱着一句不斷重複的歌詞
我無法逃脫
這歌聲充滿了宿命般的悲愴
又帶着一種衝破禁忌的力量
在夜色中迴盪
這場寧式的革命
在篝火晚會中達到了頂峯
他們的目光交織
沒有評判
只有共情和理解
瑪麗安隔着生騰的火焰
看向對面的洛伊斯
火光扭曲着空氣
讓彼此的面容在熱浪中若隱若現
就在這凝望中
一粒星火悄無聲息地
粘上了洛伊斯的裙腳
火苗開始燃燒
但洛伊斯依舊靜靜地看着瑪麗安
眼神專注的近乎固執
彷彿在那一刻
愛人的寧式比自身的安危更重要
她或許看到了火
甚至感覺到了痛
但她選擇繼續注視
她的全部世界
都凝聚在對面瑪麗安的眼中
那一刻火焰是慾望
而寧式是超越慾望的靈魂共振
這一幕正是片名燃燒女子的肖像
最直觀也最震撼的體現
燃燒的不僅僅是裙襬
更是她們壓抑已久
不顧一切的熾熱情愫
是她們內心無法被世俗規訓
所撲滅的愛慾與自我
篝火晚會之後
她們終於放下了所有僞裝
愛意如潮水
將她們徹底淹沒
在海邊的洞穴裏
她們交換了第一個吻
當她們再次回到畫室
洛伊斯作爲模特的臉上
總是忍不住釀起甜蜜的笑意
這無心的幸福
影響了瑪麗安捕捉她的表情
她幾次想要阻止
最終只能走到洛伊斯身旁
用一個輕柔的吻
封住那令她心亂的嘴角
索菲的胎兒沒被打掉
她們又去找了那個老婦人
在昏暗的房間裏
索菲痛苦地躺在牀上
瑪麗安轉過頭不忍看
洛伊斯卻要她看着
這一句看着震聾發聵
隨後回到城堡
洛伊斯居然提議重現那個流產的場景
並將它畫下來
在傳統的藝術中
女性的身體往往是美的
誘惑的
生育的象徵
但這裏導演借瑪麗安之手
畫下了一個女性墮胎的痛苦瞬間
這是一種極具反叛精神的看見
她宣告了女性的痛苦不應被隱藏
不應被視爲羞恥
而應被記錄
被尊重
在這個烏托邦裏
藝術爲女性真實的生命體驗服務
在嬉笑與愛意交織的創作中
第二幅肖像完成了
這次我喜歡你
可能是因爲我比較瞭解你
畫中的洛伊斯
眼神中充滿了生命力
與難以言喻的情愫
嘴角甚至勤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隻有愛人才能畫出的神韻
但畫的完成
也意味着瑪麗安要親手將心愛的女孩
送到別人身邊
離別的哀傷
與被命運擺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甜蜜的氛圍
瞬間被現實的殘酷擊碎
洛伊斯也陷入了
被命運擺佈的煩躁與委屈之中
兩人爆發了爭吵
索菲告訴瑪麗安
夫人明天就要回來了
離別的哀傷最終衝散了憤怒
瑪麗安追到海邊
從身後緊緊抱住洛伊斯
他們一寸寸的撫摸着彼此的臉龐
彷彿要用指尖的觸感
將對方的樣貌永遠鐫刻在記憶深處
在最後一天
洛伊斯想要一幅瑪麗安的畫像作爲紀念
瑪麗安便在洛伊斯讀過的
那本神話書的第28頁
畫下了自己的小小自畫像
那是她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
也是洛伊斯眼中的她
我有一種新的感覺
什麼感覺
遺憾
不要遺憾
記住
伯爵夫人對新的肖像非常滿意
支付了豐厚的報酬
打包工人用釘子將畫像封上
那聲音聽起來如同在釘棺材
爲這場短暫的愛情舉行了一場無聲的葬禮
瑪麗安藉口告別
想多看洛伊斯幾眼
在擁抱了愛人後
悲傷決堤
她倉皇地逃出門外
就在即將邁出大門的那一刻
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回頭
她回過頭看到了穿着婚紗宛如幻影的洛伊斯
這一刻
他們重現了俄爾普斯與歐綠迪克的神話
但他們不是在被動的重演悲劇
而是在主動的清醒的實踐他們自己改寫後的神話
是歐綠迪克主動要求俄爾普斯回頭
他選擇了讓愛人看到自己最後的影像
選擇了讓這份愛
以記憶和藝術的形式獲得永生
他們都知道
走出這扇門就是永別
在18世紀
他們註定無法在現實中擁有彼此
回頭意味着愛情重墮地獄
但也意味着它將在詩人的記憶中化爲不朽
它不再是一個因爲軟弱而犯下的錯誤
而是一個主動的充滿勇氣的選擇
歲月無聲流淌
瑪麗安繼續着她的畫家生涯
但作爲女性
她的才華依舊不被那個時代所容
此時
瑪麗安穿着和她畫中俄爾福斯一樣的藍色衣服
而那個穿着白色婚紗的歐綠迪克
顯然就是代表洛伊斯
多年後
在一場畫展上
瑪麗安的腳步像被盯住
展廳最中心的位置懸掛着一幅肖像
畫中的女子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洛伊斯
她以爲人母
身邊牽着一個小女孩
臉上戴着貴婦人應有的書禮
但她的手中卻僅僅攥着一本書
書本攤開的角度
無比清晰地定格在第28頁
那一刻
瑪麗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
狠狠撞在胸口
幾乎無法呼吸
洶湧的情感在心底翻騰
那是他們之間無聲的祕密
是跨越了時空阻隔的問候
在那個被安排的毫無自由的婚姻牢籠裏
在漫長的歲月裏
洛伊斯沒有忘記瑪麗安
真正的愛人
即便離開了
也會在你的生命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相愛不僅僅是爲了在一起
更是爲了通過愛對方
來完成自我意識的覺醒
又過了很久
瑪麗安最後一次見到了洛伊斯
是在一場盛大的音樂會上
她遠遠望見洛伊斯獨自一人
坐在音樂廳的角落裏
臺上樂隊奏響的
正是維瓦爾蒂的《四季之下》
那首瑪麗安曾經在孤島上
爲他一人彈奏過的旋律
激烈澎湃
充滿掙扎的音符在大廳裏迴盪
喚醒了靈魂深處所有的記憶
鏡頭給了一個極長的特寫
對準洛伊斯的臉
她的情緒隨着音樂的起伏而劇烈波動
她先是驚訝
然後是微笑
繼而眼眶溼潤
她死死咬住下脣
試圖維持體面
但洶湧的淚水終究沖垮了心中的堤壩
無聲的劃過她蒼白的面頰
在音樂的暴風雨中
那些甜蜜
掙扎
愛意
與絕望
無比清晰地重現了
而瑪麗安在遠處的另一個角落
直到曲終人散
洛伊斯都沒有轉過頭看一眼瑪麗安的方向
或許她知道她在
或許她不知道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她沒有回頭
是因爲她不需要確認瑪麗安是否在場
那團火已經在她心裏燒了一輩子
真正的愛是看見對方的靈魂
即便肉身分離時代禁錮
但他們共同創造的藝術和記憶
卻可以穿越時空
永遠的連接着彼此
燃燒女子的肖像
不僅是一部愛情片
也是一次關於凝視權利的革命
電影剔除了一切關於男性的直接凝視
卻把父權社會的壓抑感表現得淋漓盡致
夫人年輕時的經歷
姐姐因抗婚而死
洛伊斯無法反抗的婚約
女僕索菲只能靠原始危險的方法墮胎
瑪麗安只能用父親的名字參展
都展現了那個時代女性無法掙脫的命運牢籠
她沒有通過展現男人的暴力來博取同情
而是通過展現女性之間的互助
理解 才華與愛
來反襯那個時代對女性的禁錮
愛有時是對等的凝視
有時是第28頁的祕密
有時是劇院裏不回頭的淚水
不要害怕離別
也不要害怕遺忘
因爲凡是燃燒過的
必將留下灰燼
凡是深愛過的
終將在記憶裏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