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旅行的意義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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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7日
旅行的意義
作者於光中
李白說
夫天地者
萬物之逆旅也
光陰者
百代之過客也
天地就是空間
光陰就是時間
這是我們把握現實的兩大座標
西方哲學家也常常說
所謂人
是在生死之間的一個旅客
所謂旅行
它不只是旅遊
旅遊就是觀光
是Sightseeing
但旅行
是Travel
一個旅行者
一個Traveler
跟一個觀光客是不一樣的
旅行的目的不一
有的頗爲嚴肅
是爲了增長見聞
恢弘胸襟
簡直是教育的延長
司馬遷二十歲
南遊江淮
上快
探雨學
窺九夷
浮於沉香
北涉問寺
蔣葉
啓魯之都
觀孔子一峯
也是一程具有文化意義的壯遊
蘇哲認爲
司馬遷文有其氣
得之於遊歷
所以他自己也要求
天下奇文壯觀
以之天地之廣大
值得注意的是
蘇哲自言
對高山的觀賞
是
自
正是盡情的意思
中國人面對大自然
卻呼盡情儘性
甚至在扁官遠哲之際
怎能像柳宗元那樣
自私于山水間
徐文常不得置野
自寢山水
走啓魯煙罩之地
窮攬朔末
字也好
寺也好
都說明遊覽的盡情
柳宗元初登西山
流連忘返
以至昏暮
心寧行事
與萬化鳴和
有幸到了這個地步
也真可以忘憂了
並不是所有的智者都喜歡旅行
康德曾經暢論地理和人種學
但是終生沒有離開過科尼斯堡
每天下午三點半
他都穿着灰衣
掖着手杖
出門去散步
卻不能說是旅行
崇拜他的晚輩舒本華
也每天下午散步兩小時
風雨無阻
但是走來走去
只在菩提樹掩映的街上
這麼走了二十七年
也沒有走出法蘭克福
另一位哲人培根
所持的卻是傳統貴族觀點
他說
旅行補足少年的教育
增長老年的經驗
旅遊的兩種方式
一種是群遊
一大堆人
一種是獨遊
一大堆人
就是旅行團了
好處是不用費心
什麼東西都安排好
壞處就是
你跟當地的民俗
跟當地的語言之間
永遠隔着幾十個同胞
雖然號稱去了美國
結果沒有碰見美國人
也沒有講英文
沒有認識到
美國的民主制度等等
這個群遊很熱鬧
可是不夠反省
你想得太少
我常常跟我妻子
一起旅行
我常覺得
兩個好朋友出門旅行
一個禮拜後回來
還沒有吵過架
其中一定有一個聖人
了不起
英國有句話叫做
烏鴉去旅行
回到家裏
其烏如故
也就是說
你出外旅行
沒有吸收到什麼東西
那等於沒有改變
旅行一定要放遠你的目光
纔會變化你的氣質
比如說
我如果沒有來香港
來香港沒有去聽音樂會
前面幾排沒有坐着印度人
那我就不會知道
印度人都有個習慣
他們聽到高興的時候
是搖頭的
所以旅行時
看到不同的民族
不同的習慣
你就會心胸寬大點
並不是世界上
每個人都按照你的生活
和你的方式在過日子
你可以參考別人的方式
獨遊的雙重好處
獨遊有雙重好處
第一是絕無拘束
一切可以按自己的興趣去做
只要忍受一點寂寞
便換來莫大的自由
當然一切問題
也都要自己去解決
正可訓練獨立自主的精神
獨遊最大的考驗
還在於一個人
能不能做自己的伴侶
在廢話連篇
假話不休的世界裏
能偶然免於對話的負擔
也不見得不是件好事
一個能思想的人
應該樂於和自己爲伍
我在美國長途駕駛的日子
浩蕩的景物在窗外變幻
繁複的遐想在心中起伏
如此內外交感
虛實相應
從徽曉一直遲到黃昏
只覺應接之不暇
絕少覺得無聊
獨遊的另一種好處是
能夠深入異鄉
尋遊的人
等於把自己和世界隔開
中間隔着的
正是自己的遊伴
遊伴愈多
愈看不清周圍的世界
彼此之間
至少要維持最起碼的禮貌
和間歇發作的對話
已經不很清閒了
有一次
我和一位作家乘火車南下
做聯席之演講
一路上
我們維持着馬拉松對話
已經舌臂脣交
演講即必回到旅社
免不了幼孝古人連牀夜話
幾乎通宵
回城的車上
總不能相對無語啊
當然是繼續交談了
不
到臺北時
已經元氣不濟
覺得真可以三間啓口
三年不言
保持黃金一般的沉默
如果你不幸陷入了一個旅行團
那你和異國的風景
或人民之間
就永遠阻隔着
這麼幾十個遊客
就像穿着羽衣淋浴一般
要體會異鄉異國的生活
最好是一個人赤裸裸地全面投入
就像跳水那樣
把美景和名勝
用導遊的巧舌
包裝得庭庭蕩蕩
送到一群
武裝着攝影機的遊客面前
這不算旅行
只能叫做
罐頭觀光
Bursting
美國曆史學家
說得好
以前的旅人採取主動
會努力去找人
去冒險
去閱歷
現在的遊客
卻安於被動
只等着趣事
落在他的頭上
這種人只要觀光
旅行的前夕
會逐漸預感出發的興奮
現有的煩惱
似乎較易忍受
剛回家的幾天
拂弄着帶回來的紀念品
像拂弄戰利品
翻閱着沖洗出來的照片
像檢閱得意的戰績
血液裏似乎
還留着旅途的動感
回憶起來
連錢包遭竊
或是誤掉班機
都成了趣事
聽人闊談旅途的趣事
跟聽人追訴豔遇一樣
儘管聽的人
隔靴搔癢
半信半疑之餘
勉勵維持禮貌的笑容
可是說的人
總是眉飛色舞
再三交代細節
卻意猶未盡
所以旅行的前後
都受到相當愉快的波動
幾乎說得上是
精神上的喚醒
可以解憂
當然
再長的旅途
也會把行人帶回家來
靴底粘着遠方的塵土
世界上一切的橋
無論是多少左轉右彎
最後總是回到自己的門口
然則出門旅行
也不過像醉酒一樣
解憂的時效終歸有限
而速成醒來
是同樣的往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