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往事

冰心往事,今夜林中月下的青山無可比擬,彷彿萬一隻能說是似涓涓的靜女,雖是照人的明艷,卻不飛揚妖野,是低眉垂袖英落金顏,流動的光輝之中一切都失了正色,松林是一片濃黑的,天空是銀白的,無邊的雪地竟是淺藍色的了,這三色襯承的宇宙充滿了寧靜超意與狀言,中間留意著滿空幽哀的神意, 一切言辭文字都喪失了,幾乎不容凝視,不容把握,今夜的林中絕不遺餘將軍夜獵,那叢奇雜踏,傳叫風聲會踏毀了這平整雲仙的雪地,朵朵的火柳和生寒的鐵甲,會撩亂了靜冷的月光,今夜的林中也不遺餘燃之野餐火光中的喧嘩歡笑, 悲盤狼藉會驚起樹上吻戚的禽鳥,踏月歸去樹裏相合的歌聲,會叫破了這如願如夢的詩的世界,今夜的林中也不遺餘愛有話別,叮嚀細語淒意已足,語音已微而抑鬱纏綿,作繭自縛的情緒,總是太人間的冷,對不上這晶瑩的雪月空闊的山林,今夜的林中也不遺餘高士徘徊, 美人眼映縱使林中月下,有佳句可尋,有佳音可賞,而一片光霧淒迷之中,只容一念迴旋,不容人物點綴,我一枕百般回腸凝想,忽然一念迴轉,黯然神傷,今夜的青山只遺餘這些女孩子,這些病中一枕看月的女孩子,假如我能飛身月中下是衣衫上下曲折的長廊, 雪色輕微欄外,月光浸著雪徑的輕愁,逼著玲瓏的梅雨,這一帶長廊之中,萬瀨俱寂,萬緣俱斷,有如水的恪愁,有如絲的香夢,有憂感,有徹悟,有祈禱,有懺悔,有萬千種話,山中的千百日,山光松影重疊到千百回,事實從頭撿去,感悟逐漸清來,已濾舊了水晶般清澈的精懷,這時縱使玩時頓更,也要思量萬事, 何況這些廝身善懷的女子,亡者如觀流水,月下的香魂屢思,或在羅馬故宮,頹垣廢柱之旁,或在萬裏長城缺碟斷街之上,或在約旦河邊,或在麥加城裏,或超渡萊茵河,或飛越洛基山,有多少魂消木斷是耶非耶,只她知道,來者如仰高山,久久地徘徊在困弱道途之上,也許明日,也許今年,就皆泄病的戲往。 輕輕地是扣死的鐵門,天國泥泥任它喚你,是泛入七寶蓮池,是參葉白玉地座,是歡悅,是驚切,有天上的重逢,有人間的留戀,有未成而可成的事工,有將時而仍需的願望, 這一切融合著無限之聲,一剎那起,此時此地的,宇宙中流動的光輝是幽幽是澈悟,都已宛宛陰暈超凡入聖,萬能的上帝我成何福,我又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