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人是為明天活著的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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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6日
人是爲明天活着的作者老舍
人是爲明天活着的
因爲記憶中有朝陽小鹿
假若過去的早晨都似地獄那麼黑暗醜惡
盼明天干嘛呢
是的,記憶中也有痛苦,危險
可是希望會把過去的恐怖裹上一層糖衣
像看着一出悲劇似的
苦中有些甜美
無論怎麼說吧
過去的一切都不可移動
實在所以可靠
明天的渺茫權杖
昨天的實在稱馳着
新夢是舊式的拆洗縫補
對了,我記得她的眼
她死了好多年了
她的眼還活着在我的心裏
這對眼睛替我看守着愛情
當我忙得忘了許多事
甚至於忘了
她這兩隻眼會忽然在一朵雲中
或一汪水裏
或一瓣花上
或一線光中
輕輕地一閃
像歸雁的翅兒
只需一閃
我便感到無限的春光
我立刻就回到那夢境中
哪一件小事都淒涼
甜美如同獨自在春月下踏着落花
這雙眼所引起的一點愛火
只是極純的一個小火苗
像心中的一點晚霞晚霞的結晶
它可以燒明瞭流水遠山
照明瞭春花秋葉
給海浪一些金光
可是它恰好的也能在我心中
照明瞭我的淚珠
它們只有兩個神情
一個是凝視
極短極快
可是千真萬確的是凝視
只微微地一看就看到我的靈魂
把一切都無聲地告訴給了我
凝視一點也不錯
我知道它只需極短極快地一看
看得動作過去了
極快地過去了
可是
它心裏看着我呢
不定看多麼久呢
我到底得管這叫做凝視
不論它是多麼快多麼短
一切的詩文都用不着
這一眼便到盡了愛所會說的
與所會做的
另一個是眼珠橫着一移動
由微笑移動到微笑裏去
在處女的尊嚴中
笑出一點點被愛鬥出的輕佻
由熱情中笑出一點點
無法抑制的高興
我沒和它說過一句話
沒握過一次手
見面連點頭都不點
可是我的一切
它知道
它的一切我知道
我們用不着看彼此的服裝
用不着打聽彼此的身世
我們一眼看到一粒珍珠
藏在彼此的心裏
這一點點便是我們的一切
那些七零八歲的東西
都是佩搭
都無需注意
看我一眼
它低着頭
輕快地走過去
把一點微笑
留在它身後的空氣中
向太陽落後
還留下一些冥暇
我們彼此躲避着
同時彼此願馬上
摟抱在一處
我們輕輕地哀嘆
忽然遇見了
那麼凝視一下
當時歡喜起來
身上像減了分量
每一步都走得輕快有力
像要跳起來的樣子
我們極願意說一句話
可是我們很怕
交談說什麼呢
哪一個日常的俗字
能道出我們的心事呢
讓我們不開口
永不開口吧
我們的對視與微笑
是永生的
是完全的
其餘的一切
都是破碎微弱
不值得一提的
我們分離有許多年了
它還是那麼秀美
那麼多情
在我的心裏
它將永遠不老
永遠只向我一個人微笑
在我的夢中
我常常看見它
一個甜美的夢
是最真實
最純潔
最完美的
多少人生中的小困苦
小折磨使我喪氣
使我輕看生命
可是那個微笑與眼神
忽然從哪兒飛來
我想起
唯有人面桃花香映紅
方可比擬的一點心情與境界
我忘了困苦
我不再喪氣
我恢復了青春
無依的我在
她的潔白的夢中
必定還是個美少年啊
春在豔的赤上
把春光顫得更明瞭一些
同樣
我的青春
在她的眼裏
永遠使我的血溫暖
像土中的一顆子粒
永遠想發出
一顆小小的綠芽
一粒小豆
那麼小的一點愛情
眼珠一移
嘴脣一動
日月都沒有了作用
到無論什麼時候
我們總是一對
剛開開的春花
不要再說什麼
我的煩惱也是香甜的
因爲她那麼看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