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哭三毛》 作者 賈平凹
6 觀看·2026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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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讀書見心,永聞書懷,歡迎來到賽王誦讀。
今天爲您分享的是賈平蛙的文章《酷三毛》。
三毛死了,我與三毛並不認識,但在將要相識的時候,三毛死了。
三毛託人帶來口信,囑我寄幾本我的新書給他。
我剛剛將書寄去的時候,三毛死了。
我邀請他來西安,陪他隨心所欲地在黃土地上逛逛,
信函他還未收到,三毛死了。
三毛的死對我是太突然了,我想三毛對於他的死也一定是突然。
但是,就這麼突然的將三毛死了,死了。
人活着是多麼的不容易,人死燈滅卻這樣快捷嗎?
三毛不是美女,一個高挑着身子,披着長髮,寫了書和筆漫遊世界的形象。
年輕的堅強而又孤獨的三毛,對於大陸年輕人的魅力,任何局外人,做任何想象來估價,都是不過分的。
許多年裏,到處逢人說三毛,我就是那其中的讀者。
藝術靠征服而存在,我體現着三毛這位真正的作家。
夜半的孤燈下,我常常翻開他的書,瞧着那一張似乎很苦的臉,
坐想他畢竟是海峽那邊的女子,遠在天邊,我是無緣等待得到相識面談的。
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1990年12月15日,我從鄉下返回西安的當天,
默然發現了陝西日報上署名孫聰先生的一篇《三毛談陝西》的文章。
三毛竟然來過陝西,我卻一點不知道。
將那文章讀下去,文章的後半部分幾乎全寫到了我。
三毛說,我特別喜歡讀陝西作家賈平蛙的書,
他還專門告我普通話念蛙爲凹,但我聽北方人都念蛙,
這樣親切,所以我一直也念平蛙。
他告訴我,在臺灣只看到了平蛙的兩本書,一本是《天狗》,一本是《浮躁》。
我看第一篇時就非常喜歡,連看了三遍,每個標點我都研究,太有意思了。
他用詞很怪,可很有味,每次看完我都要流淚,眼睛都要看瞎了。
他寫的商周人很好,這兩本書我都快看爛了。
你轉告他,他的作品很深沉,我非常喜歡,今後有新書就寄我一本。
我很崇拜他,他是當代最好的作家。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他的書寫得很好,
看許多書都沒像看他的書這樣連看幾遍,有空就看。
有時我就看平蛙的照片,研究他,他腦子裏的東西太多了。
大陸除了平蛙的作品外,還愛讀張賢亮和鍾阿誠的作品。
《獨霸》這篇文章,我並不敢以三毛的評價而洋洋得意,
但對於他一個臺灣人,對於他一個聲名遠鎮的作家,
我感動着他的真誠直率和坦蕩,爲能得到他的理解而高興。
也就在第二天,孫聰先生打問到了我的住址趕來,
我才知道他是省電臺的記者,於1990年的10月在杭州花家山賓館開會,
偶爾在那裏見到了三毛,這篇文章就是那次見面的談話記錄。
孫聰先生詳細地給我說了三毛讓他帶給我的話,
說三毛到西安時很想找我,但又沒有找,
認爲從他的作品來看他很有意思,隔着山去看他更有神祕感,
如果見了面就沒意思了,但我一定要拜訪他,
說是明年或者後年他要以私人的名義來西安,
問我願不願給他借一輛舊自行車陪他到商州走動,
又說他在大陸幾個城市尋我的別的作品,
但沒尋到,希望我寄他幾本,他一定將書錢郵來,
並開玩笑地對孫聰說,我去找平窪,他的太太不會吃醋吧,會燒菜嗎?
還送我一張名片,上邊用鋼筆寫了,平窪先生,您的忠實讀者三毛。
於是,送走了孫聰,我便包紮了四本書去郵局,且復了信,
說盼望他明年來西安,只要他肯冒險,不怕苦,不怕狼,
能吃下粗飯,感不畏生,我們就一塊騎舊車子去一般人不去的地方逛逛,
吃地方小吃,看地方戲曲,參加婚喪嫁娶的活動,
瞭解社會最基層的人士,這書和信是十二月十六日寄走的,
我等待着三毛的迴音,等了二十天,我看到了報紙上的消息,
三毛在兩天前自殺身亡了,三毛死了,死於自殺,
他爲什麼自殺?是他完全理解了人生,我無法瞭解,
作爲一個熱愛着他的讀者,我無限悲痛,
我遺憾的是我們剛剛要結識,他竟死了,
我們之間相識的緣分只能是在這一種神祕的境界中嗎?
三毛死了,消息見報的當天下午,我收到了許多人給我的電話,
第一句都是,你知道嗎?三毛死了,接着就沉默不語,
然後差不多要說,他是你的一位知音,他死了,
這些人都是看到了陝西日報上的那篇文章而向我打電話的,
以後的這些天,但凡見到熟人,都這麼給我說三毛,
似乎三毛真是我的什麼親戚關係而來安慰我,
我真誠地感謝着這些熱愛三毛的讀者,
我爲他們來向我表達對三毛死的痛喜感到榮幸,
但我一個人靜靜地坐下來的時候就發呆,內心一片悲哀,
我並沒有見過三毛,幾個晚上都似乎夢見到一個高高的披着長髮的女人,
醒來思憶着夢的境界,不禁就想到了那一幅洛神圖古畫,
但有時硬是不相信三毛會死,或許一切都是訛傳,
說不定某一日三毛真的就再來到了西安,
可是,可是,所有的報紙廣播都在報道三毛死了,
在街上走,隨時可聽見有人在議論三毛的死,
是的,他是真死了,我只好對着報紙上的消息思念這位天才的作家,
默默地祝願他的靈魂上天列入仙般,
三毛是死了,不死的是他的書,是他的魅力,
他以他的作品和他的人生創造着一個強刺激的三毛,
強刺激的三毛的自殺更豐富着一個使人永遠不能忘記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