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小說 《大老闆》 作者 聶鑫森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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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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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爲您分享的是聶新森的文章《大老闆》。
京戲中的名角都被人稱之爲老闆。
古代官方鑄造的銅錢,至純量足,名曰老官板。
以後凡一個部門主宰經濟命脈的人,
也就被隱身稱作老闆了。
一個戲班子裏的名角可以影響到票房的收入,
不是老闆是什麼。
慶和班的班主,當家老生高祿雲,
出名早,功夫精湛,
到了五十歲油能粉末登場,寶刀不老。
戲單一貼出,票便賣空,還得加坐,
因此老老少少都稱他爲大老闆。
高祿雲是地道的談派老生,
年輕時還學過武生,
在唱唸作打上都有絕活。
他天生一條好嗓子,但不賣弄,
講究切合劇情戲理。
賣馬中的耍劍,翠萍山中的耍刀,
燕青打擂中的拳法,都讓人讚不絕口。
他不但有義還有德,
說話做事如謙謙君子,
敢仗義直言,也肯慷慨解囊,
既困就難,
尤其對於同行和初入道的年輕人,
隱隱關愛,全力提攜,頗具長者風範。
有一回,在相談一個班會的龍頭大爺家唱堂會,
人家早就發下話來,
說前來看戲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臺上若出錯,別怪他不客氣。
那晚的大軸戲是高祿雲的《圓門斬子》,
大軸戲就是最後一齣戲,
倒數第二齣戲叫壓軸戲,
壓軸戲的前一齣戲叫中軸戲,
扮演楊六郎的高祿雲先登場,
一開口便是碰頭彩,
接下來上場的是小李子扮演的焦贊,
他在後臺正與人扯淡,
聞聲而出,竟忘記掛須了,
這可是個大漏子,
臺下正要起鬨,
高祿雲揚裝怒態,念道,
小兒,你父親哪裏去了,快快與我換來。
焦贊忙下去了,掛上鬍鬚,
再回到臺上,臺下便大聲喝彩。
散戲後,龍頭大爺鑽到後臺來,
拱拱手,高聲說,
大老闆,你一高一醜,佩服,
我再賞大洋三百。
戲班裏還有個唱老生的年輕人,
叫小馬,嗓子又高又亮,
扮相也漂亮,
對一些唱功重的戲特別捨得賣力氣,
他喜歡唱紅楊棟,試楊六郎,
每次演這出戏,
高祿雲總會守在幕旁細看細聽,
一些後臺人員也擠在他身邊,
想聽聽他的高見。
這一晚,縣長陪同省府的要員,
坐在第一排看戲,戲演到高潮處,
楊六郎經聞孟良、焦讚的噩耗,
哀悼嘔血,病勢加重,
與八賢王和母親訣別而死。
死前,有一大段唱腔,
小馬爲德採卯足了勁唱,
一波三折用的都是高嗓,
高祿雲輕嘆一聲,
這楊六郎怎麼死得了?
臺下沒有喝彩聲,靜若墳場,
在後臺,小馬茫然不解地問高祿雲是怎麼回事,
高祿雲說,
你只顧賣嗓子,楊六郎快死了,
還使高音拉長槍,
懂戲的人還會叫好嗎?
小馬臉紅了,
王說,
大老闆,您給我點撥點撥。
按理說,
你唱到萬世修的修字時,
要同病死人的提氣一樣,
向裏吸的氣不如向外抽的氣多,
要有氣息奄奄的意思,
等唱到去見先人四字時,
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的段序念出,
也就無所謂行腔使調了。
小馬恭恭敬敬地向高祿雲鞠了一躬,
高祿雲總是提心吊膽地關注
唱至尾聲的年輕人徐曉芳。
在小聲這一行中,
有扇子聲、唱弓聲、至尾聲,
至尾聲就是頭戴鈴子的小聲,
像鎮纏舟中的楊再興,
八大錘中的陸文龍,
三國戲中的周瑜。
圈內人說,
至尾聲最難辦的角兒要首推周瑜。
徐曉芳自小做客,
習的是至尾聲,
長得不但英俊漂亮,
嗓子又尖、亮、脆、純,
她演的周瑜首先具有
富貴英雄美少年的氣概,
再加以儒雅風流、
瀟灑自若的神情,
而圖鼠眷雅散發出書卷氣,
非得胸有文末、
昆亂兼善,
否則達不到這樣的境界。
她耍鈴子的功夫,
更經苦練而成,
不但耍得美觀,
而且可以用鈴子表現內心的情感。
她演群英會中周瑜打黃蓋
那一折,
孔明不但不勸阻,
反而穩坐一旁悠然自珍自飲。
周瑜便知苦肉計已被識破,
對孔明又度又恨,
頓時臉色發白,
二目直豎,
頭雖紋絲不動,
而頭上的兩根鈴子
卻刷刷作響,
而且響聲震耳。
於是臺下的賀彩聲此起彼伏,
徐曉芳才二十八歲,
出身苦人家,
能展露頭角不易,
那時候出名的菊兒
也容易沾染壞毛病,
像徐曉芳這樣奇楚的人物,
有錢人家的小姐太太
發瘋似的來捧她,
寵她,
誘她,
她居然順水推舟地入套,
緋聞識禍有之。
高如雲揹着人說過她,
她當面也認錯,
可過後又重蹈覆轍,
樂不思數。
徐曉芳和一個有權有勢的
豪門小老婆花一枝好上了,
沒有不透風的牆,
花一枝的老丈夫
收買了一幫流氓地痞,
準備徐曉芳在臺上演戲,
花一枝得意忘形的叫好,
並往臺上扔銀楊石,
一起動手砸場子打人。
高如雲人緣關係好,
有人把消息透給了她,
她想在晚上演出前
和徐曉芳打個招呼,
可就是找不到人,
這晚的大軸戲
雖名叫《三國志》,
其實是《此中的一折》,
共三個演員,
高如雲是孔明,
徐曉芳是周瑜,
還有一個老生演員是魯肅。
到子夜時,
大軸戲的開場鑼鼓響了起來,
高如雲已站在九龍口邊候場了,
這時才見徐曉芳進了後臺,
忙着去辦戲,
有人傳過話來,
請大老闆馬後一點,
徐老闆還要忙活一陣嘞。
所謂馬後,
即請先上場的角兒慢唱慢做,
多費些時間,
而馬前則是緊坐快唱。
高如雲心裏一下子亮堂了,
她真要破天荒馬後一次,
讓那個看戲的花一枝,
耐不住趕快走人,
讓徐曉芳憋在後臺出不來,
讓那些鬧事的人無空子可鑽。
《三國志》的全本,
高如雲都唱過,
一肚子的好故事嘞。
鑼鼓聲中,
高如雲從從容容地出場了,
念罷定場詩,
然後瀟瀟灑灑地坐下來,
開始背《三國》。
唸了又唱,
唱了又念,
嗓子居然越癢越亮,
好多的好腔全都使上,
雖是現編,
卻如數詞,
何折何韻,
妙趣橫生。
誰見識過這種場面,
大老闆真把平生的好玩意兒
拋甩出來了,
看戲的都忘記了劇情,
全陶醉在高如雲的唱腔裏了,
叫好聲,
掌聲響得天搖地動。
徐曉芳和士魯素的演員,
活活地被軟禁在後臺上,
上不了場。
徐曉芳抱怨說,
大老闆這種唱法,
合乎劇情戲理嗎?
還有完沒完?
另一個角兒說,
大老闆肯定有什麼講究,
他從不亂規矩的。
高如雲在臺上
馬後了一個多小時,
而且還將繼續地馬後下去。
花一枝感到索然無味,
她要捧的是徐曉芳,
這臺上的老頭子與她何干?
她站起來離開頭牌座位,
氣呼呼地走了。
那些準備鬧事的人,
見花一枝退場了,
也困得難受,
紛紛做鳥獸散。
高如雲都看在眼裏,
立刻收槍,得意地一笑,
可以讓徐曉芳她們上場了。
散戲後,
高如雲把徐曉芳叫到一旁,
講了事情的來由,
徐曉芳驚出了一身冷汗,
大老闆,我該怎麼辦?
天亮後,你就離開此地,
我的徒弟在外地挑班,
我介紹你投靠他。
小芳呀,別忘了古人之言,
潔身自好。
徐曉芳滿臉是淚,
跪倒在地,
給高如雲磕了三個響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