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白鹿原下櫻桃紅—憶陳忠實》 作者 劉兆林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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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劉兆麟懷念陳忠實的文章
《白鹿遠下,櫻桃紅》
一起來欣賞
天還沒大亮
就經聞陳忠實先生去世的噩耗
一瞬間
我的心之鳥一下飛回了幾年前
它那一句濃濃陝西味兒的哀呀聲
彷彿就在耳邊
這聲哀呀
是十年前走在江西贛南
紅軍長征路上
聽陳忠實先生髮出的
前面的哀字要比後面的鴨子重得多
是被濃醋啊
烈酒啊
老辣子啊
羊肉泡饃的老湯啊
日久天長
混合浸泡而成的陝西味兒
那絕對是經白鹿遠的長峯
於壩河浸水
薰染而成的陳忠實的口音
與我聽過的別的陝西文人
都不同
那次重走長征路採風
陳忠實先生是採風團團長之一
我是他手下一名團員
過後
我曾在過範敬山一文中
把他獨特的哀呀
譯爲相當於古漢語的嗚呼
一激動了
大家便學他口音
嗚呼幾聲
以示對他哀呀的呼應
因了共走過這一段長征路
才得以近距離細細端詳
這位白鹿遠上的文學之碑
他抽的煙是格外粗壯的學家
還隨身帶一個裝了濃茶的大水杯
這兩樣提神的東西
使他眼睛總是亮亮的在深思
卻很少有話
會上也很少有
一旦忽然有了感觸
通常也是前面所說那樣
哀呀一聲了事
其餘都留着力透紙背
或者說給確能聽懂的人了
至今清晰記得
過範敬山時
當地政府安排了滑桿抬我們翻山
大家都不好意思讓人抬
但都沒辦法拒絕
人家說這是爲了拉動經濟
好讓當地農民掙幾個錢
陳總時沒做
他說那天身體不舒服
不能和大家一起翻山了
就從山下繞到對面和我們會合
當我們和他會合時
我和山西的葛水平
請他坐到放在路邊的滑桿上
休息一會兒
他剛一坐下
我和葛水平卻趁其不備
抬他在大家面前走起來
他急得連連叫停
還是被我們抬了好幾圈
惹得大家齊聲嗚呼了一陣子
其實他這個農民的後代
是最不好意思壓迫農民的
纔沒和我們一塊坐着滑桿翻山
我們卻非讓他壓迫了我們一會兒
心思當然是處於對他的尊敬
那一路上說了太多興高采烈的話
但我卻沒單獨和他說多少話
一是行程很累
二是我自覺不配浪費他的寶貴時間
但從那以後
每次中國作協開會
我都要和陳士旭一同到他房間坐坐
陪他喝幾杯啤酒或茶
就是表示一下對文學老大哥的尊敬
絕無其他妄念
但也因此逐漸有了感情
記得有一回陳士旭到的很晚
我便自己先去他屋裏坐
他一口一口抽雪茄
我陪着一口一口喝濃茶
卻沒幾句虛話
後來他忽然對我說
你該好好寫一部長篇
我知道這話的分量
他是指電關當枕頭那種長篇
我何嘗沒想過
我一有個長篇稿子在手裏放着
只是一想到他那磚頭樣厚重
石碑樣高大的白鹿園
便醜媳婦不敢見公婆了
後來他說他自己也打算再寫部長篇小說
我卻表示了不贊同
說不如多寫些散文隨筆更好
再寫那麼沉重的東西
會把他自己壓垮的
後來我還是悄悄把放在手裏
好一陣子的長篇跟他說了
就是上海文藝出版社已看過的《不悔錄》
之所以跟他說
是因責任編輯和總編輯看後都很感興趣
想出版但有顧慮
建議我找位著名評論家寫個序
再找位著名作家寫段評語
《不悔錄》應不是他希望我寫的那部長篇
不想他卻滿口答應
並很快寫了一段至今讓我感念不已的話
劉兆麟是位經遭過生活磨難
閱歷豐富的真誠作家
卻又永遠有着樂觀心懷和幽默情調
他曾以小說《索倫河谷的槍聲》
《雪國熱鬧陣》和《長散文父親記》
震撼過文壇
也震撼過我的心
他的長篇小說《不悔錄》
又使我受到一次更深刻的感動和震撼
不用說
這段評語我既感動不已又羞愧難當
我不會大言不慚地認爲
他真就受到那麼深刻的感動和震撼
其中總會有點感情因素吧
但我敬重他的感情
我覺得他的感情很純粹
幾年後的一個五月中旬
老大哥在電話那頭說
白鹿園櫻桃熟了
你和世煦來園上摘櫻桃吧
我們就很實在的去了
到了之後
他問我們除了摘櫻桃
還想看看啥
我和世煦不約而同說
最想看白鹿書院和他鄉下舊居
舊居我在他自傳式的創作壇
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裏
已反覆領略過
如能親眼看看
則最爲如意了
他卻又是一聲
哎呀
後說
我的舊屋子沒什麼好看嘛
看看書院就去園上摘櫻桃吧
第二天
他就帶我們上了白鹿園
一同上園的
還有他邀來的人民文學出版社
原副總編輯何啓智
他是白鹿園的責任編輯
還有來西安參會的評論家白葉
人多了
想法仍不謀而合
還是都想看看白鹿書院
和陳忠實的鄉下舊屋
陳忠實仍是那一聲
哎呀
說
我的舊屋子有什麼好看嗎
想看看書院就去園上摘櫻桃
這便是陳忠實
人越多
話越少
越執着
陳忠實老大哥
把我們引進鄉間古樸風格的白鹿書院
領我們挨間屋子看了看
便叫我們坐到庭院的涼棚下喝茶
吃黃瓜
西瓜
瓜子
小西紅柿和櫻桃
那櫻桃磕磕如山杏子一般大小
紫的叫紫瑪瑙
紅的叫紅珊瑚
我以爲就是白鹿書院種的呢
環顧一番才明白
環抱着書院的大園子
種有芍藥
月桔
西番蓮
茅桃
和矮松樹等等
這就等於書院是建在花園裏了
對怎麼辦書院
身爲院長的陳忠實
隻字未提
倒是主持書院學術研究的
小說評論副主編
邢曉麗
熱情向我們介紹說
白鹿園上辦白鹿書院實至名歸
陳老師在白鹿園裏寫的白鹿書院
和主持人朱長山先生
都是有原型的
其原型是藍田縣青墨舉人
牛兆蓮主持的藍田雲閣學社
而這個藍田縣
自秦社縣以來一直沿用至今
雲閣學社
是在爲宋代著名的
呂氏四兄弟
狀元學者
呂大忠
呂大房
呂大軍
呂大林修的
四縣詞基礎上
唾修而成
四兄弟中
呂大林創造的哲學
和二兒一論
曾被新中國哲學家楊獻珍
發掘並推崇
受到毛澤東主席的點名批判
在全國形成一次
一分爲二
與和二而一的哲學大辯論
由四縣詞到雲閣學社
再到小說中的白鹿書院
到現在白鹿園上的白鹿書院
歷時千餘年
而神脈不斷
這就是對中國文化精神的
心火傳承
心盡而火傳
靈魂不滅
白鹿園中的白鹿
終於回到了白鹿園上
實現了陳老師的心願
對邢曉麗這些說法
我們頻頻點頭
陳忠實卻不時哀啞一聲
已是這些美好想法
能實現多少
還不一定
臨要離開書院時
擅長書畫的邢曉麗
執意讓我們每人
都留下一點墨跡
我寫的是
尋聚白鹿不亦樂乎
白鹿水雲不還銅
園下壩水尚能息
我這兩句
雖不大氣
但都是如實說給
陳忠實老大哥的
我的心跡
他曾寫過一本
專門談白鹿園
創作始末和感想的書
就是前面我說到的
自傳式心血創作談
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
那可真如割破血管
從身上放血一樣
珍貴的經驗
讀後感到這部書
纔是打開陳忠實人生密碼
與寫作密碼的最佳鑰匙
此時
能坐在白鹿書院
和陳忠實先生
一塊喝茶聊天
怎能不再次想起
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的心意
在園上的白鹿碑前
只站了一小會兒
就有個年輕人跑上前說
陳老師有事我幫您跑腿呀
陳忠實問他是誰
他說是園下的鄉親
見過好幾次面的
看來園上園下
許多人都認得陳忠實
沒見過的
也加於互曉他的名字了
他謝了人家好意
說你忙你的吧
就陪我們背前背後轉起來
明媚的陽光
把我們幾個人的影子
投影在堅實的土地上
使我更加感到腳下
自己的身影的擔保
而細看陽光下的陳忠實
蒼蠅的頭髮
襯着飽經滄桑的臉上
炯亮如炬的雙眼
我不禁想起
何啓智先生講的一件事
有位青年作家
讀過《白鹿園》後
不知陳忠實是否還在世
便給何啓智寫信
談感想說
五十多萬字的《白鹿園》
簡直字字都是
沾血寫出來的
即使作者活着
也該淚吐幾次血吧
此事讓我想了許多
在長篇小說
年已千季的時下
作家們實在應該寫的慢點
再慢點
因爲我們在白鹿書院
和白鹿園碑流連時間過長
陳忠實反覆說的
摘櫻桃的事兒
卻沒時間了
他只好在櫻桃園
爲我們每人買上摘好的
兩大盒櫻桃
叫代回去品嚐了
古話說
櫻桃好吃樹難摘
我卻一直以爲
應該是櫻桃好吃
果難摘纔對
雖然現在的改良櫻桃
比老品種大了許多倍
已大如毛桃了
但一斤也得上百顆
仍是不好摘的
我們千里迢迢來摘櫻桃
卻沒親手摘上一顆
離開西安前的清早
我抽空到
古長安城下的菜市場閒逛
遠遠聽見
有壯年男子扯嗓子喊
白鹿園大櫻桃
好吃不貴
我趕過去
竟見青青古城牆下
賣煮的驢車上
還插着一隻
碩果累累當謊用的櫻桃
聽我說
我認識白鹿園下的陳忠實先生
那男子二話沒說
便允許我摘了
我不由得心下又是一聲
哎呀
沒想到
那一哎呀
竟成了今日
我沉痛的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