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本詩 杜甫:五十年前見群星,五十年後逢故人【杜甫與盛唐群星】

啊古货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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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每個朝代都有舉世矚目的天才
可偏偏在盛唐短短幾十年
幾乎在每個藝術領域都湧現出一批天才中的天才
他們被後人稱之為聖
有草聖張旭,畫聖吳道子,樂聖李龜年
劍聖裴旻,詩聖杜甫
蘇東坡曾經說過詩文書畫
到了這些人手上已經是天花板了
後人只能獻上膝蓋抬頭仰望
然後換個方向去發展寫詞寫曲寫小說去吧
這些藝術之聖至今還能被我們記住
很大程度要歸功於一個人那就是詩聖杜甫
他在苦難中一次次回頭用詩歌記錄下那個時代
讓盛唐之音回響至今
那麼盛唐為何如此引人入勝?
我們的故事要從一場劍舞表演說起
公元767年杜甫漂泊到了夔州
有一天他應當地官員的邀請觀看一場演出
只見女子身著戎裝雙手舞劍節奏鏗鏘動作飄逸
震撼之餘也勾起了杜甫的回憶
演出結束後杜甫攔住舞者問其師承
女子回答公孫大娘
杜甫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50年前
那一年是公元717年杜甫五歲
河南偃城的中心廣場被圍得水泄不通
因爲這一天,唐玄宗把梨園最美的舞蹈帶到民間
演給天下人看
對老百姓來說,這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隨着鼓點響起,公孫大娘登場
這裏的大娘並不是指年長的婦女
而是公孫家的長女
那一年,她是風華正茂的全民偶像
衍城廣場的VIP坐席上
端坐着京兆杜氏的男女老少
杜甫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直到五十年後,他還記憶猶新
寫下了詩與舞完美結合的巔峯之作
或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劍器舞一開場,氣勢就壓住了全場
公孫大娘的動作乾淨利落,像后羿射日
一劍接着一劍,毫不遲疑
舞臺上劍光閃動,像九個太陽同時墜落
剛猛到極致之後,她的身姿突然變得柔美
就像衆神出行,駕龍凌空,氣勢恢宏
這樣的想象力是獨屬於盛唐的
那時候,從皇帝到詩人
他們都相信自己可以掌握命運
可以創造奇蹟
可以打通天地人神之間的界限
這就是出神入化
隨着鼓點急促,樂聲高揚
公孫大娘剛要做動作
全場都以爲接下來是狂風暴雨般的快劍
但她沒有立刻爆發出來
而是一收,把千鈞之力壓在劍上,靜止不動
當大家正在翹首期待時,舞蹈卻戛然而止
如同洶湧的江海突然平靜下來,制動歸於寂靜
展現了絕頂高手收放自如的掌控力
一千多年後,人們在戲曲和雜技中將公孫大娘封爲武聖
他們的依據就是杜甫的這首詩
公孫大娘自幼學習劍舞
這種舞蹈傳到盛唐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
早在春秋時期
子路見孔子身着戎裝,拔劍起舞
因此劍舞也承載着高貴的氣質與文化品味
之後,公孫大娘將劍舞與魂託舞相融合
渾脫舞來自西域
舞者在冬季裸露身體,相互潑水
男女共舞,場面熾烈
後來因不合理度而被禁止
可到了盛唐,人們擁有絕對的文明自信
不再把外來文化看成威脅
而是以主人的姿態進行選擇和改造
因爲他們相信文明如江河,納百川者自浩蕩
公孫大娘就這樣創造出了獨步天下的劍氣魂託
她還將原來的群舞改為獨舞
以一人之力演繹出千軍萬馬的戰爭場面
開元年間雖然沒有影像設備
但公孫大娘的舞姿卻被一位酒鬼
以書法的形式留存下來
他就是草聖張旭
張旭早年苦練書法
雖然技法已十分成熟
但總覺得缺少氣韻
直到有一天
他目睹了公孫大娘的劍氣渾脫
流風回血般的詭計
電光火石般的節奏
收放自如的掌控
讓張旭領悟到
劍舞和書法竟有互通之處
此後張旭漸漸領悟出筆墨運動的規律
將劍舞的靈理與生命應有的自由普及
全然劃入筆端
在《影中八仙歌》裡杜甫僅用三句詩
便引領我們從尋常人間拾級而上
直達藝術創作的巔峯
張旭三碑草聖傳脫帽露頂
亡宮前揮毫若指如雲煙
酒是張旭開啟創作的開關
三杯下肚,人間的束縛漸漸褪去
手中的筆也獲得瞭解脫
創造力由此奔湧而出
從凡人到草聖,就差這三杯酒的距離
接着,他進入了狀態,在滿座王公面前
他摘下帽子,露出頭頂
這看似失禮的舉動,恰恰是他最真誠的一面
此刻的張旭忘掉了身份,忘掉了場合
整個世界只剩他一個人一支筆和一張紙
最後神蹟誕生,筆墨落在紙上
不像是寫出來的,而是像雲煙一樣在紙上生出來
沒有固定形狀,但卻氣脈相連
張旭打破了藝術的壁壘,讓書法成爲無聲的樂和有形的舞
到後來,他還達到了人筆合一的境界
傳說他酒酣之際,竟以發蘸墨,揮灑淋漓
酒醒之後,再看自己的作品,覺得異常神妙,不可復得
張旭的神蹟傳開以後,遠在山東的吳道子得知
深感震撼,毅然辭官,欲拜草聖爲師
這位被後世尊稱爲畫聖的奇才
傳說他作畫時也常有神助
在他眼中,張旭那些如驟雨旋風般的線條
正是他所追求的
於是他執弟子禮求教
張旭對他一見如故,欣然引爲知己
公元736年,洛陽天宮寺迎來了一場藝術盛會
除了畫聖吳道子、草聖張旭
另一位聖也翩然而至
他便是劍聖裴明
他曾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
卻因遭人排擠,無法再上疆場
只能將一身武藝化作一曲劍舞
這一日,三聖齊聚一堂
是因爲裴明的母親剛剛去世
想請吳道子做一幅壁畫爲亡母超度
吳道子分文不取,只求一觀將軍劍舞
當裴明解下錦袍,橫劍而立
但見劍光如雪,身隨劍走
每一次騰挪都帶着沙場特有的氣勢
突然,他振臂將劍拋向高空,直刺雲間
在衆人驚呼聲中,又穩穩落入鞘中
吳道子看着血脈噴張,當即解衣揮墨
對着粉牆縱情揮灑
張旭亦被這劍氣激盪,以發蘸墨
在另一面牆上筆走龍蛇
裴旻劍舞中的淋漓攻勢
化作吳道子筆下天女飛揚的衣帶
劍招的連綿節奏,又成了張旭草書中的跌宕筆意
頃刻之間,一劍方收,兩地同塵
多年後,當杜甫站在吳道子的壁畫前,提筆寫下
吳帶當風,驚佩盡飛揚
畫中冠冕的流蘇彷彿在風中飄逸
彷彿能聽見荊棘獵獵作響
靜靜的壁畫被賦予了流動的生命
很遺憾,吳道子的畫沒有流傳下來
杜甫的這首詩
便成為了研究吳道子較早的文獻
三百年後被提煉成一個術語
吳帶當風
一支劍舞能融會漢胡文化的精華
能貫通書法繪畫與詩歌
這就是盛唐所獨有的氣象
杜甫從小就受到深厚的藝術滋養
不僅是因為那個時代,更是因為他的家族
京兆杜氏是關中望族,與韋裴柳並稱長安四姓
其祖父杜審言為武周時期詩壇巨擎,官至修文館直學士
杜甫曾自豪地說:詩是吾家事
正是這樣的門第,讓他站在前排目睹盛唐氣象的恢宏畫卷
但最令他魂牽夢縈的還是岐王宅
岐王是唐玄宗的弟弟,酷愛文藝
他的府邸是當時最頂級的文化沙龍
王維、崔顥、李龜年都曾出入其間
能踏入岐王宅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是當時文人夢寐以求的殊榮
杜甫曾在岐王宅內參加過大唐規格最高的宴會
倒不是因為有多少山珍海味
而是因為有樂聖李龜年的出席
李歸年出身於藝術世家
他有兩個弟弟
李鵬年擅長舞蹈
李鶴年精通唱歌
都是極富盛名的宮廷樂師
而李歸年則是兄弟中最耀眼的一位
他不僅擅長節骨和臂力
更有一副君王戴孝看的精嗓子
李歸年和唐玄宗之間不僅是君臣更是音樂上的知音
玄宗也酷愛打結鼓有一次他問李歸年
你打壞了多少根鼓杖了李歸年打五千根
玄宗聽後大笑道那你可比不上我我已經打壞了三跪子了
過了幾年,唐玄宗聽說李歸年又打壞了一櫃子鼓杖
當即把自己御用的鼓杖賜給他
這種基於藝術的深度默契
遠非一般君臣恩寵所能比擬
所以那是一個藝術被尊崇、才華能直達天天的時代
整個社會都浸潤在一個蓬勃而又自信的文化氛圍裡
正是在這樣的風華之中
年輕的杜甫親眼見過聖堂最璀璨的光
而這道光最終照亮了世間最深的暗
後來杜甫站在泰山腳下寫過一句
會當零絕頂一覽眾山小
那時他真的以為天地雖大總有它一塊地方
後來一卷禮拜兩個人好到同睡一張牀
醉眠秋共悲攜手日同行
他以為那樣的日子可以很長
再後來他宣告自己的理想
至君遙順上再始風俗純
可長安給他的回答是另一句
昭寇復而門目隨肥馬塵
到了不惑之年他終於得到一個小關子
卻不想安史之亂爆發了
他在淪陷的長安寫下
國破山河在塵春草木深
趕時花見淚恨別鳥驚心
他拼了命跑去見新皇帝
到的時候是麻鞋見天子
衣袖露兩軸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做事了
可真正看到的
是人生無家別
何以為真理
他只能繼續走
房子破了
孩子餓著
他抬頭寫下
安德廣煞千萬間
大批天下寒士巨寬延
後來連這間破屋也沒了
他帶上一家人上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裡
只覺得自己是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杜甫從一地漂泊到另一地,驀然回首
當年那些照亮盛唐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當杜甫走到人生最低谷的時候
命運忽然給他留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他沿江東下,走到夔州
走不動了,只能上岸養病
於是就有了開場的這一幕
杜甫參加了一場宴會
席間一支劍舞,讓他又想起了公孫大娘
只是舞還是盛唐的舞
人已經是亂世的人
杜甫走出廳堂,接著寫道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
蕭瑟再言極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急
那位開創開元盛世的帝王已經離世多年
連陵墓前的樹木都已長得粗壯蒼老
而此刻杜甫所在的夔州城外
草木枯黃,一片蕭瑟
五十年的光陰彷彿瞬間掠過
將曾經的盛世與眼前的荒涼重疊在了一起
方纔沉浸在歌舞中的歡欣,如同登上了快樂的頂峯
可轉眼間巨大的悲哀就像潮水般湧來,攔也攔不住
杜甫腳上長着厚厚的繭子,步履蹣跚,不知該去往何處
只覺得憂愁如疾風驟雨般襲來
眼前是荒山野嶺,腳下是無盡長路
他只能這麼一直走下去,那憂愁也隨着他一步一沉,越來越重
離開夔州之後,杜甫繼續漂泊
他走到哪裏,哪裏都在打仗
他想往北迴家,路早就斷了
終於走到了青萍無依處,老病有孤舟
到了潭州,他只能住在船上,白天在集市上賣藥
有一天,集市正熱鬧,杜甫低頭收拾藥囊
忽然人群中飄來一縷歌聲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他鎮住了,這是王維的詩
當年在長安,誰都會唱
杜甫走進人群,看到唱歌的人,頭髮白了,衣裳舊了
可嗓子一開,還是當年讓君王帶笑看的金嗓子
原來是李龜年
人群散盡,杜甫走向前去
兩個人拉住彼此的手,看了很久
誰都不忍提起當年
匆匆一面,李龜年要去酒樓唱曲
杜甫要收拾藥攤回江邊的船上
兩人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杜甫百感交集,就用開元年間最流行的七絕
寫下了一首《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岐王宅崔九堂這些地方,杜甫年輕時常去
如今這一切都散了
杜甫不是不想說,是話到了嘴邊又沉入心底
一說便是幾十年光陰的重量
最後他只說了三個字:尋常見
因爲那個盛世,才讓頂級的藝術成爲他的日常
如今回頭望,只覺世事無常
想到這裏,心忽然靜了
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一切擁有都是暫時的聚合
一切失去都是必然的消散
杜甫收回思緒,望向眼前
此時正是暮春,此地正是江南
眼前正是好風景
雖然不是繁花似錦,但風飄萬點本來就是風景的一部分
亂世飄零,故人重逢,本該有訴不盡的感嘆
可杜甫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在這茫茫世道中,兩位故人能再度相遇
本身就是一場奇蹟,值得細細品味
什麼爵盛,什麼流民這一刻都已褪去
杜甫看到的只是一位故人,僅此而已
不說過去,不問將來,不渲染任何情緒
此刻,只有江南的風,簌簌的落花
和一次安靜的相逢,這樣便很好
他們如同江上的兩片落葉
隨流水相遇,輕輕一撇,又各自遠去
盛唐散去了,可那些聖人的光
杜甫用詩收了起來
所以千年以後,我們還能在落花時節
與他們相逢
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裏了
最後感謝各位的關注和一鍵三連
我是古惑仔,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