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文學大家散文 雪落江南:郁達夫筆下的江南冬景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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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次觀看·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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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東景,玉達夫,凡在北國過過冬天的人,總都到圍爐煮鳴,或吃鮮羊肉,包花生米,飲白乾的滋味,而有地爐,暖炕等設備的人家,不管他們外面是雪深棘尺,或風大若雷,而躲在屋裏過活的兩三個月的生活,
卻是一年之中最有勁的一段哲居意境。老年人不必說,就是頂喜歡活動的小孩子們,總也是個個在懷戀的,因爲當着中間,有的蘿蔔,芽兒梨等水果的鹹時,還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熱鬧的節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過後,大江以南的樹葉也不至於脫莖,寒風西北風見或吹來,至多也不過冷了一日兩日,到的灰雲掃盡,落葉滿街,沉雙白的像黑女臉上的脂粉似的。
清早,太陽移上屋檐,鳥雀便又在支叫,泥地裏便又放出水蒸氣來,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門前的戲地裏去坐着抱背談天,迎屋外的生涯了。
這一種江南的東景,豈不也可愛得很嗎?我生長在江南,兒時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名刻特深,雖則漸入中年,又愛上了晚秋,以爲秋天正是讀讀書、寫寫字的人的最會節忌。
但對於江南的東景,總覺得是可以抵得過北方夏夜的一種特殊情調,說得摩登些,便是一種明朗的情調。
我也曾到過羋月,在那裏過冬天,和暖園即和暖,有時候到了陰曆的年邊,說不定還不得不拿出紗衫來着,走過野人的籬籠,更還看得見許多雜七雜八的秋花。
一番陣雨雷鳴過後,涼冷一點,至多也只好換上一件夾衣,在羋月之間,皮袍棉襖是絕對用不着的。
這一種極南的氣候異狀,並不是我所說的江南的東景,只能叫它做南國的長春,是春或秋的延長,江南的地質風雨而潤澤,所以含得住熱氣,養得住植物,因而長江一帶,蘆花可以到冬至而不敗。
紅石也有時候會保持住三個月以上的生命,像黔塘江兩岸的烏舊樹,則紅葉落後,還有雪白的舊籽着在枝頭。
草色頂多成了褶色,根邊總帶點綠意,非但野火燒不盡,就是寒風也吹不倒的。
若遇到風和日暖的午後,你一個人肯上東郊去走走,則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趕不到碎石的肅殺,並且還可以飽覺着一種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裏的生氣。
若是冬天來了,春天也總馬上會來的詩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裏最容易體會得出,說起了寒嬌的散步,實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給予江南居住者的一種特異的恩惠。
在北方的冰天雪地裏生長的人,始終他的一生也絕不會有享受這一種輕浮的機會的。
我不知道德國的冬天比起我們江浙來如何,但從許多作家的喜歡以Spritzgang一字來做他們的創造題目的一點。
看來,大約是德國南部地方四季的變遷,總也和我們的江南差仿不多。
譬如說十九世紀的那位鄉土詩人落在格巴,他用這一個散步做題目的文章尤其寫得多,而所寫的情形卻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國江浙的山區地方來適用的。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濱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氣裏時寒水分,到的冬天不時也會下着微雨。
而這微雨寒春裏的東陵景象,又是一種說不出的悠閒境界。
你試想想,秋收過後,河流邊三五家人家匯聚在一道的一個小村子裏,門對長橋,窗林遠赴,這中間又多是樹枝茶葉的雜木樹林。
在這一幅冬日農村的圖上,再撒上一層細的銅粉野式的白雨,加上一層淡得唧不成墨的背景,你說還夠不夠悠閒?
若在要點景之境去,則門前可以駁一隻烏篷小船,茅屋裏可以添幾個喧譁的酒客,添錘木了,還可以加一味紅黃,在茅屋窗中畫上一圈暗示着燈光的月運。
人到了這一個境界,自然會得胸襟灑脫起來,終至於得失俱亡,死生不問了。
我們總該還記得唐朝那位詩人作的《暮雨蕭蕭江上村》的一首絕句吧?詩人到此,連對露林豪客都客氣起來了,這不是江南東景的迷人又是什麼?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地要想到雪,晚來添玉雪,能飲一杯舞,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
寒沙眉影露,微雪九鄉村,則雪月眉的冬宵三友,匯合在一道,在調戲九姑娘了。
柴門文犬飛,風雪夜歸人,是江南雪夜,根深人靜後的景況。
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樣喜歡弄雪的村童來報告村景了。
詩人的詩句,也許不盡是在江南所寫,而作這幾句詩的詩人,也許不盡是江南人。
但假了這幾句詩來描寫江南的雪景,豈不直截了當,比我這一支魚裂的筆所寫的散文更美麗得多?
有幾年,在江南,在江南也許會沒有雨,沒有雪的過一個冬,到了春間陰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一點春雪的。
去年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節氣推算起來,大約太冷的日子將在1936年的二月盡頭,最多也總不過是七八天的樣子。
像這樣的冬天,鄉下人叫做旱冬,對於脈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卻要受到損傷。旱得久了,白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自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這一種冬天倒只會得到快活一點。
因爲情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閒步逍遙的機會自然也多。
日本人叫做ハイピン、德國人叫做スプチガン狂者,所最歡迎的也就是這樣的冬天。窗外的天氣晴朗得像晚秋一樣,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隱憂的時你在房間裏坐不住,空言不如實見,這一種無聊的雜文我也不再想寫下去了。
還是拿起手杖,割下紙筆,上湖上散散步吧。
1935年12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