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散文集 梁實秋先生散文《散步》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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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 梁氏秋
郎桓季雲 古之老人 飯後必散步
好像是散步獻於飯後
僅是老人行之 而且勝於古時
現代的我 年紀不大
清晨起來 盥洗完畢
便提起手杖 出門去散步
這好像是不合古法
但我已行之有年
而且同好甚多 不止我一人
清晨走到空曠處
看東方寄白 遠山如帶
空氣裏沒有太多的塵埃
炊煙混雜在內
可以放心地儘量地深呼吸
這便是一天中難得的享受
據估計 目前一般都市的空氣中
灰塵和煙黴的每週降量
平均每平方公里約爲五噸
在人煙稠密或工廠林立的地區
有的竟達二十噸之多
養魚的都知道要經常餵魚換水
關在城市裏的人真是如在火宅
難道還不在每天清早
從軟暖席氣中掙脫出來
扶幾口清涼傘
散步的去處
不一定要是山明水秀之區
如果風景儀人固然覺得心曠神怡
就是荒村樓下也自有他的情趣
一切只要隨緣
我從前沿着淡水河邊走到營橋
現在順着一條馬路走到土橋
天天如是仍然覺得目不暇接
朝露未乾時
有蚯蚓、大蝸牛在路邊蠕動
沒有人傷害它們
此時這些小小的生物
可以和我們和平共處
也常見有被碾斃的田雞野鼠橫屍路上
令人觸目驚心
想到生死無常
河邊蹲聚着三三兩兩換衣女
態度並不清閒
它們的背上兜着垂頭瞌睡的小孩子
田區間佇立着幾個莊稼漢
大概是剛拔完蘿蔔摘過菜
是農家苦還是農家樂
不大好說
就是從巷弄裏面穿行
無意中聽到人家裏的詠詠續語
有時也能令人忍俊不禁
六朝人喜歡扶五石散
扶下去之後五內如焚
渾身發熱
必須散步以滋宣泄
到唐朝時又有這種風氣
遠枕師行藥不強陰
陸龜蒙師更擬結毛臨水賜
偶因行藥到村前
所謂行藥就是服藥後的散步
這種散步我想是不舒服的
肚裏面有丹沙熊黃白凡之類的東西作怪
必須腳步加快
不出一身大汗
方得暢快
我所謂的散步不這樣的緊張
遇到天寒風大
可以縮緊急行
否則亦不妨邁方步
緩緩而行
培根有言
散步立位
我的胃口已經太好
不可再立
所以我從不亮腔地趕路
六朝人所謂風神消散
望之如神仙中人
一定不是在行藥時的寫照
散步時總是攜帶一根手杖
手裏才覺得不閒地慌
山水畫裏的人物
凡是跋山涉水的
總免不了要有一根穹杖
否則好像是擺不穩當似的
王維師《策杖村》昔日寫
村東日出時
也是一樣地需要策杖
一杖在手
無須舞動脫葉就可以了
我的一根手杖
因爲在地面摩擦的關係
已較當初短了寸餘
手杖有時亦可作爲武器
聊備不時之需
因爲在街上散步時
遇到的不僅是人
還有狗
不是夾着尾巴的喪家之狗
也不是尋尋然
汪汪叫得吐聲吐漲的狗
而是那種熊糾糾的
橫眉豎眼張口伸舌的巨鰲
氣休休地迎面而來
後面還跟着騎腳踏車的護從
這時節我只能一面退避三舍
一面加力握緊我手裏的竹杖
那狗脖子上掛着牌子
當然是交過稅的
還可能是系出名門
自然也有權利出來散步
還好
此外尚未遇見過別的什麼猛獸
唐瓷藏大師獨靜行禪
不必虎視
我只有自禪定力不夠
散步不需要伴侶
東望西望沒人管
快步慢步有你意
這不但是自由
而且只有在這種時候
才特別容易領略到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那種分段苦的味道
事實上街道也不是絕對的去無一人
策戰而行的不止我一個
而且經常有很熟的面孔準時的出現
還有三五成群的小姑娘
老遠的就送來目擊聲
天長日久
面孔都熟了
但誰也不理誰
在外國的小都市
你清早出門
一路上打掃臺階的老太婆
總要對你搭訕一兩句話
要是在郊外山上
任何人都要彼此脫帽招呼
他們不嫌多事
我有時候發現
一個形容枯稿的老者
忽然不見她在街道散步了
第二天也不見
第三天也不見
我真不敢猜想她是到哪裏去了
太陽一出山
把人影照得好長
這時候就該往回走
再晚一點
便要看到穿藍條睡衣睡褲的女人們
在街上或是河溝裏倒垃圾
或者是捧出紅泥小火爐
在路邊呼呼地扇起來
弄得煙氣騰騰
尤其是風馳電掣的現代交通工具
也要像猛虎出俠一般地露面了
行人總以迴避爲宜
所以散步一定要在清晨
白居易失
晚來天氣好
散步中門前
要知道白居易住的地方是伊闕
是香山
和我們住的地方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