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武帝的“文化手辦”?我,左芬,一個靠寫詩活在萬人後宮的奇女子

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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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 次觀看·2026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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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左,名芬。或許世人更熟悉的是我兄長的名字,佐斯,那個寫下三都賦,引得洛陽紙櫃的癡人。
而我,不過是那漫天指甲下一縷無足輕重的墨痕,是他聖明光環裡一道黯淡的影子。
史官用最吝嗇的筆墨記載我,寥寥數語,便概括了我的一生。
才女,貌醜,入宮,不得寵,鬱鬱而終,每一個詞都像一枚冰冷的釘子,將我牢牢釘在歷史的壁板上,動彈不得。
他們說的都對,卻又什麼都沒說,因為他們從未真正走進我的世界,那個由筆墨、書籍和無盡孤寂構築起來的世界,我的童年是在書箱與墨箱中浸泡打的。
家父曾為小麗半生試圖扶陳,最終歸於書齋,他將未酬的壯志盡數寄託於我與兄長身上,在那個以門第論高下,以風流為雅尚的時代,文學是我們左家唯一能挺直腰桿的資本。
兄長左思是個天生的文癡,他身形短小,相貌平平,口舌亦不善變,常為世家子弟所譏笑,可一旦他拿起書卷沉入自己的世界,便彷彿變了個人,他眼中有一種灼人的光,那是對文字最純粹的狂熱。
我永遠記得那些年,他為了寫《三都賦》,是如何將自己閉鎖於書房行銷古歷,家中的每一寸牆壁都貼滿了他的草稿,他與古人爭辯與典籍對話,時而浮長大笑,時而垂胸頓足,母親常為此嘆息,說他遲早要將自己逼瘋。
而我就在這濃得化不開的文學氛圍裡悄然成長,我自幼體弱,不善女紅,亦無姐妹們追逐嬉戲的活潑。
我的玩伴是庭院裡的那一方小小的池塘,是窗櫺上疏疏落落的竹影,更是書架上那一排排沉沒的古卷,我讀詩經的婉轉,摹楚辭的瑰麗,學班昭的德言,養菜眼的才情。文字與我是唯一的慰藉,是通向廣闊天地的唯一路徑。
我將心中那些纖細敏銳的感觸,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女兒心事,都悄悄地訴諸彼端。我的詩,我的賦,便是我隱祕的知己。然而,文字給了我清高的靈魂,卻無法贈我驕傲的容顏。
我知自己是醜的,姿露體雷,史觀這四個字的評價,可謂精準刻薄。每當臨近自照,看到的總是一張平板的面孔,一雙缺少神采的眼睛,一副因常年多病而顯得羸弱不堪的身軀。
我沒有都城少女們那般明眸好齒,也沒有江南佳麗那般風姿綽約。我像一株生於幽谷的瘦竹,雖有潔氣,卻無花容。這份自知,讓我早早地收斂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當同齡的女子開始描眉畫鬢,期盼著一場金玉良緣時,我只是更深地埋首於書卷之中。我知道,我的世界不在那喧囂的紅塵名利場,而在這一方小小的書案之上,兄長的三都賦終於完成了。
十年心血,一朝問世。起初,洛陽的文人墨客們大多報以輕蔑,他們不信一個寒門出身,其貌不揚的左思能寫出何等傳世之作。直到當朝名士張華讀後,雞結讚歎,譽之為可與兩兜爭輝,風向才驟然轉變。
於是,洛陽紙櫃,全城的世人百姓都在傳抄我兄長的文章。左家的門楣,一夜之間被這篇華美的賦文照得通亮。兄長從一個被人嘲笑的文癡,一躍成為當世文壇的翹楚,我為他高興,由衷地為他驕傲,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
作為左思的妹妹,安靜地生活在他的光芒之下,寫我自己的詩,過我自己的日子。我從未想過,這漫天的指甲竟會將我的人生推向一個我從未預料過,也從未渴望過的方向。那道高不可攀的宮牆,正悄然向我敞開他沉重的大門。
我正在窗下校對一卷古籍,忽聞庭院裡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喧嘩。我放下手中的書卷,心中無端地生出一絲不安。下一刻,兄長急步走入我的房間。
他臉色複雜,有驚有喜,更多的卻是一種深切的憂慮。他看著我,嘴脣塌動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
阿芬,宮裡,來人了。宮裡,我愣住了。我們左家,門第不高,與朝中權貴素無往來,怎會驚動宮裡?是聖上的詔書。兄長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
一紙詔書,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我平靜如古井的心湖,激起千層漣漪。我入宮,為什麼是我?我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頰,這張連我自己都覺得乏善可陳的面孔,如何能入得了天子的法眼?
後宮佳麗三千,哪一個不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兄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嘆了口氣,道,聖上素來雅好文學,近年因我那篇三都賦左家的名聲傳到了陛下的耳中。陛下聽聞我有一個妹妹,一扇詩文,便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我全明白了,原來如此,當今陛下晉武帝司馬炎,他選擇的不是一個美人,而是一個才女,他看中的不是我的容貌,而是我姓左,是我兄長盛名之下一個附屬的,可供點綴文質風流的符號,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我因貌醜而自卑,卻也因貌醜而感到安全,我以為我可以憑此避開世間許多女子無法避開的命運,可我錯了,我避開了對美貌的貪婪,卻沒能避開對財民的附庸,父親聞訊,老淚縱橫,他一生謹慎,深知宮廷是何等樣一個富麗堂皇的險地。
母親則將我緊緊抱在懷裡,氣不成聲,她捨不得我這體弱多病,從未出過遠門的女兒,去往那個深不可測的地方,兄長安慰著父母,可我看到她眼底的痛楚,她定然在自責,若不是她那篇引得滿城風雨的賦,或許我就能安安穩穩地度過此生。
事已至此,君命如山,豈容我一個弱女子說,不,抗旨不遵,為整個家族帶來的將是滅頂之災,我的人生從來就不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對兄長說,兄長不必自責,能為左家光耀門楣,是阿芬的榮幸,況且能親眼見一見那傳說中的皇家藏書,也不算一件壞事。
我努力地笑著,想讓他們安心,可那笑容背後是何等的酸澀與恐懼,只有我自己知道,入宮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辭別了雙卿,兄長送我到巷口,秋風蕭瑟,吹起他的衣袍,也吹涼了我的眼眶。
我們兄妹二人自幼相伴,雖不常言語,卻心意相通,他知道我此去名為榮寵,實為囚禁。
阿芬到了宮裡,凡事忍耐,若受了委屈便寫信回來。兄長,兄長總會設法,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怕一回頭,淚水就會決堤,馬車駛過洛陽熟悉的街道,最終停在了那巍峨的宮門之前,朱紅的高牆,金色的獸首,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冰冷而威嚴。
他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張開大口,即將吞噬掉我微不足道的生命。我被授予劫魚之位,後又改為修夷,一個不高,不低,不遠,不近的品階,就像我的命運一樣,被安排得恰到好處,既體現了皇恩的浩蕩,又不至於引起任何波瀾。
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宮外的天空,那是我熟悉的天空,自由的天空,然後我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衣冠,隨著引路的內侍,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座天下最華麗,也最孤寂的牢籠。
從此,世間再無左家的阿芬,只有晉武帝後宮中,一個名為左芬的才女。我的宮廷生活,和我預想的一樣,又和我預想的不一樣,一樣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
我被安置在一處偏僻的公院,名為紙蘭軒,名字風雅,環境也清幽,院裡種著幾叢蘭草,幾桿羞竹,這裡遠離了後宮最繁華熱鬧的區域,也遠離了那些爭寵鬥豔的是非,與我而言,這倒是一種幸運。
我的日常,與那些真正的非貧們,截然不同。當他們在鏡前精心梳妝,用最艷麗的衣衫和最珍貴的首飾來武裝自己,只為在御花園的偶遇中博得君王片刻的垂青時,我正坐在書案前,與古人為伴,當他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討論著誰又得了賞賜。
誰又失了恩寵時,我正獨自一人,在院中對著蘭草沉思,構想著下一篇賦的詞章,我是他們眼中的異類。他們看我的眼神混雜著輕蔑,好奇,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憐憫。
他們無法理解,一個女人不憑藉容貌,不倚仗恩寵,是如何在這深宮中立足的。在他們看來,我不過是一個會寫字的擺設,是陛下為了彰顯自己文質武功,特意尋來裝點門面的奇珍。
他們說得沒錯,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確是陛下的一個藏品。第一次面見陛下,是在一間宏偉的書房裡,晉武帝司馬炎比我想像中要溫和,他沒有尋常帝王的逼人威嚴,眉宇間帶著一絲文人的儒雅。
他沒有看我的臉,目光直接落在我手中的一卷詩稿上,你便是左司的妹妹。他問,妾左芬參見陛下,我依著禮儀恭順地回答,不必多禮,他擺了擺手。
朕讀過你兄長的《三都賦》,氣勢磅礴,確實奇彩,聽聞你的文采亦不在令兄之下,今日一見,果然是書香門第,氣質不凡。他口中的氣質不凡,不過是姿色平庸的另一種體面說法,我心中瞭然,卻只能叩首謝恩。
那一天,他考笑了我許多關於經史子集的問題,又命我以秋日登樓為題,即興作詩。我沉吟片刻,一氣呵成,他讀吧,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少,他只說了一個字,身邊的內侍便捧來一盤金銀和幾匹上好的淑錦。這便是我們之間相處的常態,他像一個考官,而我是那個永遠在等待出題作答的考生。
他會時常派人傳召我,不是去他的寢殿,而是去他的書房,或是去某個宮殿落成的慶典。某次皇家狩獵的宴席,他會給我一個題目,或是一篇琢磨鳥褔,或是一首愁思行,或是一篇悼念某位王公的溫文。
而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寫出合乎他心意,又能彰顯皇家氣派的華美文章。我寫得很快,也寫得很好。我的文字,工整,典雅,辭早華麗,卻漸漸失去了從前在家中時那份自由揮灑的靈氣。
我像一個最高明的工匠,用最精湛的技藝雕琢出一件件符合主人要求的工藝品。他們完美,卻沒有靈魂,因為我的靈魂不在這裡。
他會因為我一篇出色的賦文,將我的品階從修儀升為沖衣,再到後來的貴品,這在旁人看來是莫大的榮寵。可我知道,這與一個女子所渴望的恩愛毫無關係。
她提升我的品階,就像是給一件喜愛的藏品,換上一個更名貴的標籤。她後宮的女子,據說已逾萬人。尤其是在平滅東吳之後,數千名吳國宮女被納入耶廷,其中不乏傾國傾城之貌。
她的愛,她的慾望,都給了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子。而我,佐芬,不過是她萬千收藏中最特別,也最無用的一件。我從未侍寢,一次也沒有。
在那些寂靜的夜晚,我能聽到遠處絲竹管絃之聲,那是陛下又在哪位寵妃的宮中設宴。而我的紙蘭軒,只有一盞孤燈,一管冷筆,一燕盛沫。我是一株被移植到皇家園林裡的植物,他們給我最肥沃的土壤,最精心的照料。
只為了讓我能在需要的時候,開出他們想要的花。他們讚美我的花朵,卻從不關心我的根,是否早已在這陌生的土壤裡枯萎腐爛。我被尊稱為佐貴嬪,卻活得更像一個翰林女學士。
我的才華是我的榮耀,也是我最沉重的枷鎖,它將我帶到了這個離天最近的地方,也讓我墜入了世間最深的孤獨。光陰在筆尖下悄然流逝,不知不覺我入宮已數年,紙蘭軒的竹子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我的身體也在這深宮的消磨中愈發羸弱,宮中的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開出的方子堆了一疊又一疊,卻始終無法治癒我那源於心底的塵亢。
這病名為思念。我思念家中的父母,他們是否已白髮蒼蒼,是否還在為我這個遠在宮中的女兒擔憂。我身為女兒,卻不能在他們膝下盡孝,不能在他們病痛時奉上一碗湯藥。
這份愧疚像一根毒刺,日夜啃噬著我的心。我思念我的兄長,他是否又在為什麼文章而苦思冥想,洛陽的指甲是否還如當年那般昂貴。我們兄妹一牆之隔,卻宛如天涯。
我能想像他站在宮牆外,遙望我所在的方向,卻永遠無法踏入一步。這份思念,在無數個孤寂的夜晚,被無限放大,當整個皇宮都沉浸在奢華的夢境中時。
我常常獨自一人,憑欄而立,望月無言。天上的月亮,還是在家時看到的那一輪,可它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光芒都顯得冷清了許多。我知道,同樣的月光也正灑在我家的庭院裡。
父母兄長,他們是否也在看著這輪明月,想著我呢?我多想,能化作一隻飛鳥,掙脫著金絲龍的束縛,飛回我那雖不富貴,卻充滿溫暖的家。
終於,在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我再也無法抑制心中奔湧的情感。我披衣起身,點燃燭火,鋪開紙張,將滿腔的愁緒都傾注於筆端。
我心結於北闕,魂飛揚於中京,我的心被牢牢地記在這北方的公闕裡,可我的魂魄卻早已飛回了洛陽的家中,感身附於遠邑,情牽帶於所生。
我感嘆自己彷彿一個遠徵的士兵,身不由己,而我的情感卻無時無刻不被我的親人所牽絆,沾天亭而寄言,懷絕初而故情。
我仰望著巍峨的宮廷,寄居於此,卻時常懷念起最初的時光,回味著那份再也回不去的親情。浮漂蕊於中屯,依迴流而不靜。我就像一朵漂浮在水中央的花蕊,被迴旋的水流困住,再也無法前進,也無法退後。
這個比喻是我對自己處境最真實的寫照。
我被困在這座華麗的孤島上,進退詩句。
至高臺而俠嵐,魂往往而無形。看平原之茫茫,Ickets,黃車之肅清,風騷騷而四起,霜矮矮而下臨。我登上高臺,急目遠眺,只覺得魂魄茫然,無所適從。
看到的是平原的廣袤無垠,是皇宮的肅穆清冷,耳邊是四面八方吹來的蕭瑟寒風,眼前是潔白冰冷的寒霜。
我寫自己夜耿耿而不寐,沾凡霜而致明,整夜無法入睡,任由濃霜打濕衣襟,直到天亮。
我寫自己養黃恩之洪復,思泰西於短生,我知道黃恩浩蕩,覆蓋萬物,可私下裡,我卻只能為自己這短暫而悲苦的一生,發出一聲聲長長的歎息。
我甚至在腹中大膽地寫道,願甲翼與飛鴻,乘高風而遠逝。我希望能向紅豔借來一雙翅膀,乘著高飛的秋風遠遠地離開這裡。
寫下這句話時,我停下了筆,心中略過一絲恐懼,這樣直白的怨懟與渴望,若是被陛下看到,會不會招來殺身之禍,可隨即我又感到一陣釋然,或許這纔是真正的我。
那個被左桂萍的身份壓抑了太久,渴望自由,渴望親情的,真實的左芬。如果因為一篇真情流露的賦文而獲罪,那也比戴著假面,行屍走肉般地活下去,要來得痛快。
我沒有將這篇賦呈給任何人,它是我寫給自己唯一的慰,安是我與自己靈魂的一場對話。我將它藏在最深的香籠裡,如同藏起我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我依然是那個溫順恭謹的左桂萍,依然在陛下降下旨意時,寫著那些歌功頌德的華美篇章。沒有人知道,在那些典雅工整的文字背後,隱藏著一個女子何等深沉的悲哀與思念。
我的才華成了我表演的道具,我的身體困在這深宮之中,而我的靈魂早已隨著那篇《黎斯賦》飛向了遙遠的故園,再也沒有回來。歲月無情最是能消磨人的心智。
隨著年歲漸長,我心中的那些怨與痛漸漸沉澱下來,化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我不再奢望能飛出這高牆,也不再期盼能重獲自由,我開始學著在這方寸之地與我的孤獨和解。
紙蘭軒成了我全部的天地,我熟悉這裡每一塊磚石的紋路,熟悉每一株蘭草在不同季節的姿態。他們是我沉默的夥伴,見證了我從一個滿懷愁緒的少女到一個心如止水的婦人。
陛下依舊是陛下,他平定四海,一統天下,將西晉的版圖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廣闊。他的後宮也隨之愈發充盈,來自江南水鄉的吳娃,帶著他們特有的柔媚與風情,很快就佔據了君王的視線。
我這個貌醜體弱的北方纔女愈發顯得不合時宜,陛下偶爾還會想起我,大多是在需要用宏大敘事來裝點太平盛世的時候。
比如他會命我為他星天的皇子作誦,為某次祥瑞的出現寫賦,我的名字,我的文字依然是這盛世畫捲上不可或缺的一筆淡墨,只是他召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甚至只是派內侍傳下題目,連見面都省了。
我從一個還算新奇的藏品,徹底變成了一件理所應當存在的擺設,對此我已毫不在意,恩寵於我本就是鏡花水月,如今這般被遺忘,反倒讓我落得個清靜。
我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筆墨之中,讀書、抄書、寫作,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能讓我感到自己還活著的事情。
我為宮中其他的妃嬪寫信,為他們早幺的子女寫道文,他們大多不通文墨,卻需要用體面的文字來表達情感,於是我成了他們的代筆者,我用我的筆寫他們的悲歡離合,彷彿在別人的故事裡也過了一遍不同的人生。
我開始整理古籍,為那些散亂的篇章做注釋,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與千百年前的靈魂相遇,讓我短暫地忘卻了自身的處境,我的身體越來越差,長年的幽居加上心中的鬱結,讓我的生命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
咳嗽聲在寂靜的紙欄軒裡成了最常聽到的聲響,兄長會通過一些宮中的門路,託人帶些東西給我,有時是一本他心得的古書,有時是一些家鄉的吃食,更多的是他親手寫下的書信。
信中,他從不提我的苦楚,只說些家中的近況,或是與我探討某個文學上的問題。我懂他的苦心,他怕觸及我的傷心事,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傳遞他的關愛與掛念。
每一次讀他的信,我都彷彿能看到他坐在書案前,簇眉沉思的模樣,是我們左家的男人,不善言辭,卻情深義重。我給他的回信,也總是報喜,不報憂。
我說陛下恩寵有加,宮中生活安逸,我不想讓他因為我而背負更多的內疚。我們兄妹隔著一道宮牆,用最體貼的方式互相編織著善意的謊言。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我異常的平靜。
我讓人取來了那篇我從未識人的《黎斯福》,摸索著那威煌的紙張。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寫下他的夜晚,那時的我是何等的痛苦與不甘。而現在一切都將要結束了。
我這一生究竟是什麼呢?是一場由才華引發的漫長的流放。我得到了文人夢寐以求的君王賞識,得到了家族引以為傲的榮耀品階,可我失去的是一個尋常女子所擁有的一切,丈夫的愛,兒女的陪伴,承歡父母膝下的天倫之樂。
我不知道這筆交易是虧還是賺,或許人生本就沒有虧賺,有的只是命運不由分說的安排和我們身處其中無能為力的順從。
我讓人將我所有的手稿都整理好,他日設法交予我兄長。那是我的魂,是我活過的唯一證明。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我的腦海裡沒有了君王的臉,沒有了公雀的輝煌,也沒有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我彷彿又回到了洛陽城那個小小的家中,兄長在書房裡高談闊論,父親在一旁勉虛微笑,母親在廚房裡忙碌著,飯菜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而我正坐在窗下,陽光暖暖地照在我的書頁上。
真好,這纔是我真正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