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史 伴君如伴虎：晁錯到底做錯了什麼？死得會這麼慘？

我們都知道 曹措被殺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冤案 說他冤是因爲被殺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他的主張是爲了國家的長治久安 說他不冤是因爲他的死 從政治邏輯上看又幾乎是必然的 他是一步步將自己推向了死亡的深淵 這起案件充滿了令人費解的悖論 明知曹措的薛藩策是正確的 漢景帝爲何還要在叛亂爆發後 用最殘酷的腰斬之行 殺掉自己最倚重的智囊 要理解曹措爲何非死不可 我們必須先回到漢景帝即位之初 看看那個搖搖欲墜的帝國 究竟面臨着怎樣的生死危機 漢朝自劉邦建立以來 就埋下了一顆巨大的定時炸彈 這顆炸彈就是同姓諸侯王 劉邦當年爲了平藩皇室 大封劉氏子弟爲王 這些諸侯王在自己的封地裏 擁有獨立的行政權、財政權 甚至軍事權 他們可以自己築錢、自己收稅 自己招募軍隊 到了漢文帝時期 這顆炸彈的威力已經成幾何級數增長 最大的諸侯國汝齊、楚、吳 地盤跨州兼郡連城數十 他們控制的土地和人口 加起來甚至超過了中央政府 原本用來保護皇室免遭反賊威脅的平藩 成爲了威脅本身 當時有一個人以超凡的遠見 看到了這顆炸彈即將爆炸的危險 這個人就是曹措 曹措是漢景帝劉起還是太子時的老師 他學識淵博、思想深刻 被譽爲智囊 他給漢景帝上了一份著名的奏書《薛藩策》 在這份奏書裏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 經蕭之亦反,不薛之亦反 蕭之,其反極或小 不薛之,其反遲或大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 現在薛藩他們會造反 不薛藩他們遲早也要造反 現在薛他們馬上就反但禍患小 不薛他們反得晚一點 但禍患會大得無法收拾 曹措知道 薛藩是一場註定要流血的外科手術 但如果不做手術 整個國家都將被這顆腫瘤吞噬 漢景帝留起 對這位老師是言聽計從 他即位後 立刻任命曹措爲御史大副 也就是副總理兼監察部長 開始雷厲風行地推行薛藩策 他們先從一些小的諸侯國下手 找各種藉口削減他們的封地 比如趙王 因爲他犯了過錯被削去了常山郡 楚王因爲在爲太后扶桑期間犯了姦淫罪 被削去了東海郡 這些動作雖然引起了諸侯們的恐慌和不滿 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然而 當屠刀即將砍向最強大也最跋扈的吳王劉弼時 真正的風暴來了 吳王劉弼是劉邦的侄子 經營吳國四十多年 富可敵國 他早就心懷不軌 聽說朝廷要削他的地 立刻決定反 他聯合了楚、趙、交西、交東、 資川、濟南等六個諸侯國 以清君側朱朝措爲名 發動了聲勢浩大的叛亂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七國之亂 一時間 整個關東地區狼煙四起 半壁江山瞬間淪陷 消息傳到長安 漢景帝和朝措都面臨着前所未有的壓力 而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 朝措這位深謀遠慮的戰略家 卻犯下了一個致命的 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錯誤 七國叛軍勢如破竹直逼京城 漢景帝心急如焚 他問朝措 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面對皇帝的焦慮 朝措提出了一個在他看來萬無一失的計劃 這個計劃分爲兩步 第一步 皇帝您御駕親征 親自到前線去 鼓舞士氣穩定軍心 第二步 我朝措留守京城負責後勤和調度 這個計劃從軍事上看似乎沒什麼問題 皇帝親征能最大限度地調動全國資源 衆臣留守能保證後方穩定 但是從政治上看 這是一個自殺式的建議 爲什麼 第一他觸碰了皇帝最大的逆鱗猜忌 讓皇帝去前線冒險 自己坐鎮京城 這是什麼意思 這在歷朝歷代都是權臣篡位的標準流程 皇帝在前線打仗 生死未卜 你手握整個京城和後方大權 你什麼意思 你想幹什麼 誰攔得住你 漢景帝劉起是什麼人 他和他爹漢文帝一樣 都是玩政治權謀的天才 他從小就耳濡目染 深知權力的黑暗面 他能爲了一個盤旗 親手打死了自己的堂兄弟 未來的吳國太子 這種心狠手辣 刻薄寡恩的性格是刻在骨子裏的 當曹措提出這個建議時 漢景帝的內心井靈大作 他看曹措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可能在想 曹措啊曹措 我這麼信任你 你想學趙高麗絲 第二 他暴露了曹措自己的政治幼稚 曹措是一個頂級的理論戰略家 但他不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 他只看到了事情的對錯 卻看不到人心的險惡 他天真的以爲 只要自己忠心耿耿 皇帝就會永遠信任他 他不知道 在皇權面前 任何功高震主的跡象都是致命的 他建議皇帝親征 自己留守 就等於親手把自己的脖子 送到了皇帝的閘刀下面 他這是在用行動告訴皇帝 我有能力 也有機會 更有意願 取代你 這個建議 如刺一般 深深地扎進了漢景帝的心裏 從這一刻起 曹措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漢景帝或許還沒想好怎麼殺他 但殺他的念頭 已經開始生根發芽 而曹措對此毫無察覺 他還在爲自己的妙計而沾沾自喜 還在爲國家的安危而奔走呼號 他不知道 他最危險的敵人 已經不是關東的叛軍 而是他身後 那個他最信任的學生 叛亂愈演愈烈 漢景帝焦頭爛額 就在這時 一個叫袁昂的人出現了 袁昂曾經和曹措有過節 他早就想置曹措於死地 他看出了漢景帝的猶豫和猜忌 於是 他給漢景帝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這個方案 和曹措的薛藩策一樣 簡單直接 直擊要害 袁昂對漢景帝說 陛下 七國叛亂 打的旗號是清君策 誅曹措 只要您殺了曹措 免了他的官 派使者去告訴諸侯們 說奸臣已經被誅 他們就沒有理由再打下去了 這樣 兵不血刃 就可以平定叛亂 這是一個何等惡毒的建議 它惡毒在於 它把所有的責任 都推到了一個忠臣的身上 它高明在於 它爲漢景帝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臺階 一個可以讓他擺脫政治困境 佔據道德高地的絕佳機會 漢景帝聽到這個建議 是什麼反應 史書上只有三個字 尚莫然 他沉默了 他在做什麼 他在做一道冷酷的數學題 這道題的題目是 殺曹措利大還是弊大 利有三點 第一 佔據法理和道義的制高點 諸侯們不是要誅曹措嗎 好 我替你們誅了 現在 你們造反的理由 就不成立了 我 劉起 是爲了平息叛亂 才忍痛殺掉忠臣的 我 是顧全大局的人君 而你們 就是不知好歹 執意作亂的亂臣賊子 在輿論上 我贏了 第二 安撫朝中反對派 曹措爲人剛直 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 從竇太后的親戚 到朝中各大功臣集團 幾乎人人都想讓他死 殺了他 可以立刻團結所有能團結的力量 一致對外 第三 消除內部的潛在威脅 這纔是最重要的一點 曹措的那個自殺式建議 已經讓漢景帝起了殺心 殺了他 不僅可以消除自己內心的猜忌 還能向所有人宣告 我 纔是這個國家唯一的主人 任何敢於挑戰我權威的人 無論他有多大的功勞 多高的地位 都得死 而畢 只有一點 失去一個忠心耿耿 才華橫溢的大臣 一項正確的國策 可能會被中斷 好了朋友們 這道題 你們說 漢景帝會怎麼選 對於一個被後世於宇文泰 乾隆並稱爲中國古代三大政治機器的皇帝來說 這道題 根本不需要計算 在漢景帝流起的世界裏 沒有永恆的忠臣 只有永恆的利益 沒有永遠的朋友 只有永遠的皇權 一個大臣的性命與帝國的穩定 和他自己的絕對權威相比 輕如鴻毛 於是 他做出了決定 他召見袁昂 任命他爲太常 讓他去執行這個計劃 然後 他騙曹措說 要一起商議軍情 把曹措騙到了東市 當曹措穿着朝服來到東市時 他還以爲是要開一個重要的軍事會議 他萬萬沒有想到 等待他的不是議事的朝堂 而是冰冷的刑場 漢景帝派出的中尉宣讀了聖旨 罪名是大逆不道 然後 劊子手手起刀落 曹措被攔腰斬斷 死時依然穿着那身象徵着他所有榮耀和忠誠的朝服 更殘忍的是 曹措的父母 妻子 同族 無論老少 全部被處死 一位爲國操勞一生的忠臣 就這樣 以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他用自己的死 爲他的學生換來了暫時的政治優勢 漢景帝 這位政治機器 用最冷酷的方式完成了一場完美的政治謀殺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可殺曹措 真的能平息叛亂嗎 當然不能 漢景帝自己也知道 他殺了曹措之後 派使者去跟吳王劉弼談判 劉弼哈哈大笑 說 我現在已經是東帝了 還要拜誰 直接把使者趕了回去 不重要 漢景帝要的從來就不是和平 他要的只是一個開戰的藉口 一個團結內部清除異己的時機 殺了曹措 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啓用周亞夫等大將 放手去和叛軍作戰 最終 他用了三個月的時間 平定了七國之亂 徹底解決了困擾漢朝幾十年的諸侯王問題 從結果上看 他贏了 他用自己的老師的鮮血 鋪就了自己文景之志的康莊大道 然而 這種刻薄寡恩 冷酷自私的政治基因 卻像一種遺傳病 傳給了他的兒子漢武帝劉徹 劉徹的冷酷 他的算計比他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來看幾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竇英 竇英是平定七國之亂的大功臣 他曾在關鍵時刻冒着生命危險保住了漢景帝的兒子 也就是後來的漢武帝 可以說 他對劉氏家族有再造之恩 但就是這樣一位功臣 在漢武帝時期 因爲與田墳的政治鬥爭中失勢 被漢武帝毫不猶豫的拋棄 最後被判處棄士 也就是在鬧市腰斬 他的死和曹措何其相似 都是在失去了利用價值 或者成爲了政治鬥爭的負資產之後 被皇帝毫不猶豫的清除 第二個例子是主傅衍 主傅衍是漢武帝時期另一位傑出的政治家 他提出的推恩令 是比曹措的薛藩策更高明的陽謀 他不直接削帝 而是讓諸侯王把自己的封地分給所有的兒子 這樣一來 大的諸侯國就被越分越小 再也無法對中央構成威脅 這是一個天才般的政策 爲漢武帝解決心腹大患立下了不適之功 但主傅衍這個人和曹措一樣 爲人剛直 得罪了太多人 當他被政敵彈劾時 漢武帝想都沒想 漢武帝甚至親口說 主傅衍如果不死 我恐怕要用他來祭祀宗廟了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 他太有用了 但也太招人恨了 留着他是禍害 殺了他 才能平息衆怒 看 這就是漢武帝的邏輯 有用就用 沒用或者麻煩了就殺 人的生命 在他眼裏 只是一個可以隨時計算成本的變量 第三個例子 烏谷之禍 是漢武帝晚年最大的悲劇 他的太子劉駿 被奸臣江充陷害 被迫起兵自保 最終兵敗自殺 在這場悲劇中 漢武帝的刻薄寡恩 展現得淋漓盡致 太子起兵時 長安城一片混亂 那些支持太子 協助太子的人 比如任安 在太子兵敗後 被漢武帝以坐官成敗的罪名 處死 而那些沒有支持太子 袖手旁觀的人呢 後來 漢武帝幡然醒悟 發現自己錯殺了兒子 又開始後悔 他覺得 這些大臣 看着我的兒子蒙冤而死 居然無動於衷 簡直該死 於是 他又把那些當初沒有幫助太子的人 也找理由 殺了一批 在漢武帝的世界裏 根本沒有對錯之分 你幫太子 該死 因爲你參與了叛亂 你不幫太子 也該死 因爲你對太子不忠 他殺的 不是某個具體的行爲 而是他自己的情緒 他後悔了 他需要發泄 他需要有人爲他的錯誤買單 於是 所有沾邊的人 都成了他祭奠兒子的祭品 這種不講任何道理 只憑自己喜好殺人的風格 將劉氏家族刻薄寡恩的政治基因 發揮到了極致 講到這裏 我們再回頭看曹措的死 他爲什麼必須死 因爲 他遇到了一個政治機器式的皇帝 因爲他自己的政治幼稚 觸碰了皇權的逆鱗 因爲他的死 能爲皇帝帶來巨大的政治利益 他的死 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是一場冷酷無情的政治交易 漢景帝用他一個人的命 換來了道義的制高點 換來了內部的團結 換來了削藩戰爭的最終勝利 從政治算計的角度看 漢景帝贏了 但是 從歷史和道義的角度看 他輸的一敗塗地 他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忠誠的老師 摧毀了君臣之間最基本的信任 他開創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 爲了政治利益 可以毫不猶豫的犧牲忠臣 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效應 在此後的兩千年曆史中不斷上演 無數有才華有抱負的臣子 因爲看透了這種冷酷的權力邏輯 要麼選擇明哲保身 要麼就落得和曹措一樣的下場 曹措的悲劇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悲劇 更是整個中國政治文化的悲劇 在一個權力不受制約的體系裏 一個好的皇帝遠比一個壞的皇帝更可怕 因爲壞皇帝的惡是明面上的 而好皇帝的惡 是包裹在爲國爲民的糖衣之下的 他更隱蔽更冷酷也更要命 漢景帝 這位開創了文景之治的盛世明君 用他老師的鮮血 爲我們上了一堂最冰冷的權力課 千萬不要和領導談感情 這堂課至今仍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