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已度陰山來 朱元璋的陷阱:江南士大夫視角下的“元明鼎革”

烽火决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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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擺出的姿態
撩撥的江南士大夫們搔癢難耐
他們覺得一切終於要好起來了
可是這幫士大夫忘了朱元璋是什麼人
想要從他手裏得到好處
不付出相當代價是不可能的
這期是元系列最後一期
我們聊一下元明頂格
元明頂格這四個字
現在經常和唐宋變革一起出現在學界的論文上
這代表由元入明
中國社會不僅僅是更換掉國號
而是經歷過一場巨大的風向變化
但遺憾
我查了許多資料
大家好像更願意把目光聚焦在民族革命上
比方什麼一入夏下變移
然後移又被夏趕跑之類的
但我認為士大夫氣質上的變化
纔是元明頂格對後世影響最大的地方
我從江南士大夫開始說起
我們都知道
這個群體在中國古代史上是很特殊的
因為江南最早的時候是不採士大夫的
中原才採
所以當王廷在北方的時候
中原士大夫看南方更像是這種狀態
這裏是金滿
這裏是陽滿
這裏是山月
再往下是百月
上來一點是淮夷
就整個江南就是一蠻夷大本營
按照某些中原士大夫的觀點
蠻夷其實連人都不算了
不把你們和禽獸歸為一類已經算很給面子了
但是雖然北方看不起南方
但架不住更北面的人要一直下來呀
所以一旦王廷扛不住
就只能南渡
一南渡就得搞大開發
什麼山谷
灘土
沼澤
包括興修水利
改良種植技術等
以保證有充足的供給
從這個意義上說
隋唐之前的中原可以分成三個區
最上面是蠻族區
當中是正統區
下面叫輩分區
是的
江南之地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是以華夏文明輩分區而存在的
打不過蠻族史
就往江南逃
先苟著當輩分
但輩分久了會輩分出問題
什麼問題呢
一個就是上面提到的
你被開發出來了
自北朝已降
輩分區甚至被開發的比正統區還富庶
另一個問題就是整個江南地區的氣質被那幫南渡過來的人弄垮掉了
這很好理解
因為那幫人本身就是北方叢林社會的失敗者嘛
要是能在北方吃到雞
他們又怎麼會南渡到江南來呢
對不對
但凡來江南的朝廷一定是在北方混不下去的
因此當新的北方王庭成立時
尤其是大一統王朝治下
既富庶又文弱的江南就不能再當輩分區了
只能當奶牛區
你的全部義務就是給北方籌措物資作為抵抗蠻族的補給
這些物資通過大運河由南向北源源不斷流動
簡言之
最遲不晚於北送
這三個區由蠻族正統輩分變成了威脅區
前線區和奶牛區
那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來
奶牛區和前線區之間必然要產生矛盾
這種矛盾用某些學者的觀點來講
叫做政治軍事力量與經濟力量的敵對分離
具體表現為
於江南方而言
如果沒有政治力量保駕護航
那麼手裏的財富不過是紙上富貴
隨時可能失去
北方朝廷只需派一個七品流官過來
小子
就是你和上一任縣令勾結魚肉百姓是吧
不要說了
抄家
我活數代家業一場空
所以江南方面是幾破腦袋都要往朝廷中央去的
而反過來說
對北方而言
最怕的就是這個
奶牛就好好當奶牛
不要有非分之想
朝廷取勢多用北人
這八個字就是北方的態度
包括之前有一期提到的寇準
說南方人是下國人
他們是很狡猾的
無意給他們多種科舉
這絕對不是寇準的個人喜好
而是一種幾乎放在檯面上的政壇風氣
假如歷史一直以大一統的方式
或者至少以北宋所轄疆域的範圍往下走
那麼江南士大夫這個群體是沒有出頭之日的
他們大概率只能當奶牛當到死
但公元十二世紀插曲出現了
靖康他之變了
王廷他又跑到南方來了
這一跑江南士大夫瞬間起飛
來看兩個數據
北宋科舉進士人數一萬九
南宋科舉進士兩萬三
是不是很奇怪
你南宋地方沒有北宋大
科舉出來的士大夫反而要比北宋多
朝廷塞得下這麼多人嗎
這合理嗎
當然不合理
但這種不合理正是江南士大夫起飛的契機所在
因為這麼多人取得當官的資格
而朝廷或者重要的地方治所提供不了這麼多官位
所以在南宋相當一部分考上進士的人
他既沒有辦法去樞密院中樞省
也沒有辦法去二十三路
當個什麼轉運副使或者判官之類的
那他怎麼辦
只能直接就地消化
即所謂的本地鄉紳化
我們現在很多人從觀感上感覺南宋士大夫的格局沒有北宋士大夫高
道理就在這
並不是江南士大夫他們不懂先天下之悠而悠的道理
而是在南宋原來范仲淹時期士大夫施展抱負的空間縮水了
這個天下越來越小了
大家懂我意思嗎
而一旦變小
很多規矩就要跟著變了
比方北宋引為祖宗之法的留官制
到了南宋
你怎麼留呢
就是說
好比我本來是上海人
在北宋規避鄉籍
我可能會被弄到關中
對吧
但在南宋
我又沒有打過仗
朝廷敢讓我去蜀地或者襄陽對付蒙古人嗎
他最多隻能把我安排在兩浙路或者兩淮路之類的地方
就弄了半天
我大概率還是在江浙滬一帶
這就叫什麼
這就叫江南士大夫在南宋時期的本地鄉紳化
而一旦鄉紳化
就沒有人關心天下興衰或者皇朝更替了
比起龍椅是誰在坐
這幫人更關心自己在老家的房價有沒有跌呀
共同的驛田有沒有人維護啊
鄉約組織的怎麼樣啊
就南宋的江南士大夫
比起原先的北宋中原士大夫
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在減少
但地方根基大大增加
而南宋王就王在這個地方
他在最後那段時間裏
把手伸到了這幫已經鄉紳化了的江南士大夫口袋裏
越掏越狠越掏越狠
最後把江南士大夫這個基本盤掏煩了
他們覺得宋廷你怎麼不給我們資本積累的時間呢
賺到一點錢就要收繳中央
拉到一點米就要上貢陵啊
關鍵是錢和糧都給了你
你還打不贏
連襄陽都丟了
你在搞什麼呀
而這個時候忽必烈過來喊了一嗓子
鄉紳們跟我混
我皇權不出省
我允許你們地方自治
於是江南士大夫整體倒向了蒙古人
南宋就這麼沒了
好
視頻至此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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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話說過來
進入元朝
江南士大夫可以說迎來了春天
因為蒙古人基本是以管理部落的方式
在管理南宋舊地
江南士大夫們享受的自由度比過去大得多
以前我想搞點資本主義
掙點錢
朝廷聞著味道就過來了
然後把我家抄了
現在蒙古人不會抄我家了
他們只要求我每年上交一筆固定的錢
至於我怎麼招富手
甚至怎麼豢養家丁打手
蒙古人是不管的
而蒙古人的想法也很簡單
我是以武力國大
在我們長生天的意志下
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現在我比你們拳頭都大
所以由我來統治所謂東至日出處
西抵汪洋的廣袤世界
但我人少
我統治不過來
所以你們這幫被我打服的家夥
你們自己統治自己
我不來干涉
我只想收錢
色目人
你們偷東西需要砍手
那就去砍
但說好只能砍色目人的手
不能砍漢人的手
漢人
你們喜歡婦女守節
那就去守好了
但你們不能禁止我們蒙古女人
在丈夫死後順位嫁給自己的小叔子
還有什麼文字獄之類的
我們蒙古人聽都沒有聽過
造反向來依靠的是馬刀和鎧甲
哪有人靠筆墨寫兩句詩就能造反
這不搞笑嗎
總之
蒙古人主打一個耿直粗糙
他對高效施政優化製度這件事完全沒有概念
在他們的觀念裡
你們漢人或者男人的地界出了問題
不要來煩我
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因為我已經很放權了
很讓你們自製了
假如再要出現什麼野皇帝草菅人命橫行相立之類的事情
只能說明你們漢人自我治理能力太差
那麼請去找你們的漢人總官府
不要隨便什麼事情都賴在大都朝廷頭上
蒙古人的這種耿直粗糙
在江南士大夫這兒構成了奇妙的兩面形
一方面江南士大夫的的確確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經濟利益
而另一方面
他們又扎扎實實的遭受了文化歧視
因為蒙古人不來管你的潛臺詞
你也不要來煩我
我們高貴的蒙古人拒絕被你們漢化
這就是蕭啟慶先生所著內北國而外中國的真正含義
並不是四等人質造成的民族地位高低
而是袁廷拒絕漢文化入侵採取的政治防禦
說穿了就是蒙古人刻意調低了江南士大夫對朝政的參與度
於是江南士大夫陷入到一種極度糾結的狀態
一方面他們的確享有了自秦始皇以來最自由的狀態
言論自由和財富自由
但在士大夫這個身份上卻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恥辱
江南士大夫認為蒙古人真是太沒有文化了
我們儒家漢文化這麼牛逼的東西不用
反而去用那些波斯人或者回歸人的東西
把我們江南士大夫列為小跟腳
簡直是倒反天綱
這個天下換皇帝可以
但意識形態必須用我們漢地儒家的
這是規矩
你元朝不用就是傻逼
那我眼裡見不得傻逼
我得跟你們蒙古人好好說道說道
什麼叫做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縱觀有緣一朝
漢法派從未放棄努力
始終想把元廷從根子上改造過來
使其成為一個真正的中原王朝
但同時蒙古人依然
他們也從未放棄努力來抗拒這種改造
每次漢法派一戰上風
總要出現點幺蛾子
比方太子真經案
南坡自變
託託更化
之後便是西域派或者草原派重新掌權
我們看歷史不能只看表面
元朝黃金家族的內鬥
表面上是一群肌肉爆表的蒙古漢子
在那打打殺殺
但關起根本
有哪一次不是漢法派
西域派和草原派之間的意識形態之爭呢?
漢法派真正擺爛是在元末
尤其是隨著託託的倒臺
漢人士大夫們終於絕望了
這個破元朝真的是油鹽不進
扶不起來了
那扶不起來乾脆就不扶了
我們去投奔新主子
這正是朱元璋能夠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朱元璋聰明就聰明在
他在元末是拉攏漢人士大夫最積極的
他在治政16年
剛剛攻下鎮江的時候
就開始讓徐達去找秦崇隆這幫老廬生了
治政20年春
朱元璋喜出望外
我為天下屈四先生
1367年
明王朝還未正式建立
朱元璋就派人以臂搏求夷賢於四方
並告訴將領
你們打仗扭皮不代表做什麼都扭皮
對待士大夫態度一定要好
朱元璋做出的這番姿態
按照明史裡的講法
所到之處的江南士大夫
豪倦名賢
韜光韻德之士
有一個算一個
全部被網羅制其帳下
皆幡然就到
但當時誰也不會想到
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他們都被朱元璋利用了
元朝的攬政讓漢人官僚體系差點崩潰
元廷的大部分權力被轉移到了蒙古和色目人手裡
原先揮斥方求的士大夫們
被迫在地方上做一個小資產階級
但他們與君王共治天下的集體記憶還在
他們希望得到的當然不僅僅是現實的經濟利益
而是回到兩宋時期那樣的政治地位
朱元璋擺出的姿態
撩撥的江南士大夫們搔癢難耐
他們覺得一切終於要好起來了
再也不用忍耐元朝的倒行逆施了
那些被蒙古人色目人盤踞了快一百年的位置
終於又要回到俺們手裡了
爽
可是這幫士大夫忘了朱元璋是什麼人
他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人精
想要從他手裡得到好處
不付出相當代價是不可能的
那代價是什麼呢
很簡單
放下尊嚴
老老實實當條王
不說很深了
淺聊三點
一
為了實現對士大夫的快速馴化
朱元璋實施了大規模的害人聽聞的清洗和整肅
朱元璋宣稱他的奮鬥目標是山河焉有中華帝
日月重開大宋天
然而從對待士大夫的態度上來看
明朝和宋朝的走向正好是相反的
這個就不展開了
但凡對明朝歷史有點瞭解的人相信都不會陌生
二
為了從源頭塑造士大夫的奴性
朱元璋將科舉和官辦學校進行了保定
朱元璋他不是不知道治國需要文官的輔佐
但他發現無論是兩宋還是元朝
那些科舉考試選拔出來的士大夫有一個地方他很不喜歡
就是思想太多
還總是想著掣肘狂犬
所以朱元璋規定那些想要以後當官的人必須出自官辦學校
科舉試題必須出自四書五經
考卷上的論件必須符合皇帝的心思
簡言之
以官辦學校為牢籠
以經過閹割的文化論件為乞討狗糧的工具
以成為一名無條件運行皇帝意志的官僚為最終目標
彼時整個中國的一切文化行為和教育事業
就在這麼一套巨牛掰的閉環中運行
文人士大夫從源頭上被奴役了
他們淪為純粹為朝廷服務的工具
當他們還是小朋友剛開始念書識字的時候
就被圍在了高墻之內
粗魯已經給你指名了
話語和學習方向也替你規劃好了
除了老老實實聽話
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在如此壓抑的文化環境裡
士大夫的整體氣質和性格被扭轉了
奴性開始大於獨立性
三
為了確保皇權的絕對安全
朱元璋花了大功夫對官僚集團進行原子化
按照歷史學家楊肇先生的說法
叫做文人集體性和連續性被朱元璋瓦解掉了
那什麼叫做連續性呢
原始學家蕭啟慶先生曾在《元朝科舉與江南士大夫之延續》一文裡提到
他說在大多數人的認知裡
唐之前是門閥貴族社會
而宋大興科舉打破了貴族對官位的壟斷
對不對
其實不對
宋乃至元官位其實還是在世家手裏
什麼叫做世家
就是五代之內的直系或旁系祖先有近世背景
這就叫做世家
元代科舉上來的人
66%也就是三分之二來自南宋近世的後代
當然剩下的33%也不是純平民
因為我們都知道
元代有世襲儒戶嘛
科舉主要是這幫儒戶纔在參加
而當初忽必烈定儒戶的時候
是把南宋所有舉人以上都打包塞進去的
這33%裏絕必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南宋舉人的後代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
有緣一朝
世家根本沒有斷過
只是潛伏起來了
元朝只要一開口子
這幫人瞬間全部冒頭
這就叫連續性
但這個連續性到了明朝被瓦解了
福建師範大學社會歷史學院教授郭培貴曾經做過統計
接近90%的明朝近世出生於上四代沒有一個近世的家族
96%的近世家族不能超過三代
那這個數據怎麼對比
大家可以自己理解
到底是反映了明代極高的社會流動率
還是倒逼士大夫家族在上述提到的閉環中無限內卷
這個就看大家怎麼看了
我在這裏只是單純羅列一下連續性被瓦解的客觀事實
再往下是瓦解集體性
朱元璋的企圖是確保文人作為單獨的個體對皇帝效忠
而不會聯合起來對抗軍權
幾大案包括各種株連
其本質是恐嚇士大夫
你和其他士大夫之間的關系
隨時可能成為使你喪命抄家的理由
在官僚體系中
你應該眼睛只往上看
只看皇帝的好惡
而不要隨便看旁邊
不要和其他士大夫產生聯動
這樣最安全
不然只要那傳聞中的七百萬石髒糧經過你的轄區
你輕則跟著分腳
重則喪命
好
現在一二三反復下來
回到江南士大夫的視角
他們只要不是太笨
應該都知道自己所在的群體被朱元璋耍了
於是相當一部分人開始懷念元朝
什麼錢垣取名最親
什麼袁平江南政令疏闊
賦稅寬減
但更多的士大夫被迫接受了繼承事實
雖然當朝廷的汪很難受
但畢竟是汪啊
要知道在元朝
男人知識分子
鄉紳或者豪族是連汪都當不上的
在元朝
江南士大夫喪失了政治地位
也就是說面子沒了
但經濟利益蒙古人是放出來的
禮子還在
在朱元璋這兒
政治地位回來了
但禮子沒了
而且不會有後悔藥了
因為是你們這幫士大夫自己在圓末挑的嗎
這就是江南士大夫視角下的圓明頂戈
我話說完
你們評論卻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