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帝與張居正的君臣之殤:張居正欲辭官歸隱,背後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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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皇帝準了張居正的嫁,他終於回鄉給父親下葬了。
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張居正早已不是昔日的張秀才,
而是代替皇帝攝政的首席大臣,權勢顯赫,
沿途受到了地方官員超級豪奢的接待。
4月16日,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的棺材葬入了太徽山,
這是皇帝特別賞賜的墳地。
皇太后還有皇帝都非常重視張居正的歸葬,
專門派來司禮前太監魏朝、工部主事徐應聘、禮部主事曹誥主持葬禮。
參加葬禮的有護送張居正的尚保司少卿鄭欽、錦衣衛指揮千師史記書,
還有湖廣巡撫陳瑞、府制雲陽襄陽都議事徐學摩,
以及其他的地方官員。
葬禮完成之後,按理說張居正應該立刻地返回京城,
但是他考慮到老母親年邁,難以忍受旅途酷暑的煎熬,
於是就向皇帝請求推遲歸期,
等到八九月份天氣涼了,再陪同老母親回京。
這一回皇帝說什麼都不同意了,
明確地表示,朕日夜盼望你早日歸來,
怎麼可以延遲呢?
內閣、六部、督察院等各部門官員,
也請求皇帝敦促張居正儘快地返京,
因為張居正正在江陵遙控著中央政府,
辦事真的是非常麻煩。
皇帝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張母由司禮監太監魏朝在秋涼之後陪同來京,
張居正務必在五月底回京,
為了穩妥起見,
特地委派錦衣衛指揮千師翟汝敬
星夜兼程趕往江陵催促張居正。
五月十六日,翟汝敬抵達了江陵張府,
宣讀了皇帝的赤玉,
命他即日返京,務必在五月底回到京城。
另外,他還帶了皇帝的私人信件,
信上寫著,
自先生辭行以後,振興日夜懸念,
朝廷大政拒暫停以待,
今藏士既必,
已遵旨早來,如何又欲寬限?
特派錦衣衛唐上官相迎返京,
以寬振興。
既有公事公辦的赤玉,
又有動之以情的私信,
如此鄭重其事,
張居正當然不敢怠慢,
立即在五月二十一日啟程北上。
張居正回京途中,
受到的迎送規格高得超乎尋常,
所過之處,地方長官都親自地迎接,
行常跪禮,並且為他前去開道。
路過襄陽的時候,
連分封在這裡的襄王都魄力地前往迎接,
還在襄王府設了豪華的宴會來款待他。
按照當時的慣例,
有公爵、侯爵頭銜的元老重臣
夜見藩王的時候都要直臣下之禮,
張居正沒有公侯頭銜,
見到襄王時僅僅直賓主禮,
做了一個常衣,
宴會入席之後居然位居上座。
顯然,在襄王的心中,
張居正的地位是僅次於皇帝的,
凌駕於藩王之上。
此後,路過唐王的封地,
受到的禮遇也是如此。
難怪沈德福關於這件事情,
專門寫了一篇文章,
題目就是《清王迎夜》。
批評張居正有點忘乎所以,
有僭越的嫌疑。
張居正必須在五月底回京,
路上遇上大雨給耽擱了,
六月十五日才趕到了京郊。
皇帝特命司禮監太監何進,
在京郊真空寺設宴接風。
席間何進傳達了皇帝的口諭,
如果中午以前進城,
請張先生在朝房稍候,
立即在平臺召見。
如果中午以後進城,
請先生回家安歇,
次日清早召見。
這一個細節,
流露出了皇帝期盼張先生的急切心情。
可見皇帝對於張先生的尊重,
是無以復加的。
十六日一大早,
文武百官列隊歡迎張居正回到紫禁城。
皇帝馬上在文華殿西室召見了張居正。
君臣之間不過小別三個月,
卻像是久別重逢又說不完的話。
皇帝寒暄道,
先生此行忠孝兩全了。
張居正答謝道,
臣的一點個人私情,
如果沒有皇上體恤,
那能遂願。
感恩圖報難以言表,
只有明可於肺腑。
數天長路,
先生遠途而來,
辛苦了。
聽完這話,
張居正叩頭謝恩,
並且為超過假期向皇帝請罪。
皇帝呢,
絲毫沒有責怪他超假的意思。
安慰道,
朕見先生回來很高興,
皇太后也很高興。
說到這兒話題一轉,
就問道,
先生沿途看見莊家長勢如何呀?
張居正報告說,
途中經過了河南河北,
見到麥子豐收,
稻苗茂盛啊。
皇帝又問,
那麼,
百姓是否安居樂業呢?
張居正回答,
臣對各地巡府巡案,
傳達了皇上奉天保民之意,
告誡他們要愛惜百姓,
凡事務實,
不要搞虛文。
臣見官員兢兢業業,
守法奉公,
確實與前些年不同啊。
所以,
百姓感恩戴德,
安居樂業,
有太平景象。
要談的話差不多了,
皇帝就對張居正說,
先生沿途辛苦了,
請在家休息十天,
再進內閣辦公吧。
說完,
就吩咐司禮監太監張弘,
帶著張居正到了慈慶宮和慈寧宮,
夜見兩宮皇太后。
九月十五日,
張居正的母親趙氏,
在司禮監太監魏朝的護送之下,
抵達了北京。
皇帝和皇太后,
還賞賜給張母大量的禮品。
這樣的恩寵,
親如家人,
在一般的君臣關係中,
十分的罕見。
隨著萬曆皇帝朱藝君步入成年,
傳統的庚戟禮和夜靈禮,
先後提升了議事日程。
在先秦時代,
天子的宮田稱為戟田,
為了表示對土地神和穀物神的崇拜,
為了表示對農業的重視,
天子在每年春耕之前,
要舉行耕種戟田的儀式。
這種習俗在以農立國的時代,
一直傳承下來,
到了明代,
完全成了一種
虛有其名的禮儀形式。
萬曆八年二月十八日,
皇帝參加了庚戟禮,
接下來就要進行夜靈禮。
這是朱藝君繼位以來,
首次以皇帝的身份,
前往天壽山拜夜,
祭祀祖先的陵墓。
這個儀式比戟田禮要複雜多了。
三月十二日,
皇帝和皇太后率領后妃,
在大臣的陪同之下前往天壽山。
這是明成祖以後,
各代皇帝與皇后陵墓的所在地,
也就是今天的十三陵。
皇帝和皇太后率領后妃,
拜夜了長陵、永陵、昭陵,
舉行了春祭禮,
其他陵墓就委託官員們拜夜了。
庚戟禮和夜靈禮標誌著
十八歲的皇帝已經成年,
由他獨立治理朝政的條件成熟了。
換句話說,
張居正作為顧命大臣,
輔佐右帝的任務可以告一段落了。
張居正的頭腦是清醒的,
他知道在位高權重,
功勳卓著的巔峯時期,
急流勇退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萬曆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他向皇帝提交了題為
《歸政啟修》的一個奏書,
請求退休,
把攝政的權力歸還皇帝。
也許是出於內心迫切的願望,
這篇奏書同樣寫得很動情。
他說,
我出身於草根階層,
能力淺薄,
沒有料到被先帝提拔,
委以重任。
臣受命以來,
每日每夜都戰戰兢兢,
唯恐有負先帝的託付,
連累先帝的英名。
不料,
又承蒙聖母皇太后的眷顧和信任,
於是臣使出了渾身解數,
徒報國恩,
不避嫌怨,
不辭勞促,
一晃九年過去了。
這九年,
我的壓力非常大,
所以剛剛年過半百,
卻已經是虛發變白,
未老先衰。
昔日的聰明睿智逐漸地消失,
變得日漸昏蒙,
如果不早日地辭去,
恐怕前功盡棄,
拖累了皇上。
順著這個思路,
張居正寫出了一句
令人驚訝的智力名言,
高位不可以久戒,
大權不可以久居。
這是歷代身居高位,
掌握大權的政治家的經驗之談,
他們主張功成名就之後,
急流勇退,
不過真正能夠
到達這種境界的人,
除了漢朝的張良,
明朝的劉基之外,
實在是少得可憐,
原因很簡單,
有了高位和大權,
能夠呼風喚雨,
名利雙收,
人的劣根性就是貪婪,
所以迷戀權位,
至死不誤的人,
絡繹不絕,
留下了許多的悲劇。
這句話出自張居正之口,
似乎和他的一貫作風格格不入,
張居正不是那種
瞻前顧後,
謹小慎微的人,
他敢做敢為,
一往無前,
何況這時候
他受到了皇帝皇太后的恩寵,
地位和權力
也都處在巔峯狀態,
為什麼突然要選擇急流勇退呢?
難道他已經感受到了
高處不生寒了嗎?
這些內心的顧慮,
當然是不能向皇帝和盤托出的,
所以張居正在奏書當中
只是淡淡地寫道,
臣先前之所以
不敢貿然提出退休,
是因為那時候時機不成熟,
如今皇上已經大婚,
也已經參加了
庚集,
夜靈
這些重大的典禮,
皇上的意志品德已經成熟,
如今朝廷上人才濟濟,
天下太平的宏圖大業
不再成為問題,
所以臣纔敢提出歸政,
希望皇上能夠批准我
生還故鄉,
保全萬界。
張居正的這篇歸政起休書
流露出了他攝政九年來的真實心態,
儘管他並不是那種標榜
視富貴如浮雲的人,
這時候也不得不做長久的考慮,
為自己留條退路,
他心裡很清楚,
如果繼續地硬撐下去,
幹得好無非是錦上添花,
幹得不好中途翻車,
那就是前功盡棄,
雖然皇帝和皇太后對他尊重備至,
恩禮有加,
但是半軍如半虎的後果
不得不有所提防,
何況他已經過了
經歷最旺盛的時期,
多年的拼搏
使得他行神憔悴,
疲憊不堪,
此時不急溜湧退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所以他歸政起休,
既是一種政治姿態,
也是一種自謀策略,
這個一向無所顧忌的鐵腕人物,
此時隱隱約約有一種
喜劇轉化為悲劇的預感,
他寫信給湖廣巡撫朱連,
談起他回到江陵歸藏時,
皇帝接連發來三道詔書,
催促他儘快地回京,
地方官員都以為這是
無上光榮的事情,
還建造了一座三昭亭
來紀念,
張居正卻給他們
潑了一盆冷水,
無限感慨地說,
建造三昭亭,
情深義厚,
無可厚非,
但是,
多年以後形勢變化,
高臺傾覆,
虛昭填平,
我恐怕連居所都沒有,
這個三昭亭
不過是五里鋪上
一個迎接官員的
普通亭子而已,
哪裡還見得著
當初的三昭啊,
這是深謀遠慮的
政治家的憂患心態,
於是他向老朋友
透露出了自己
內心的真實想法,
這是騎虎難下之事,
所以火光與文戶
最終沒有能夠倖免,
這句話出於張居正之口,
足可以語驚四座,
令人瞠目結舌,
他由三昭亭
聯想到自己的將來,
把現在的處境
描繪成了
騎虎難下之事,
聯想到歷史上
兩位和他類似的大臣
火光和宇文庫的悲劇下場,
這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我們知道,
火光是漢武帝時代的權臣,
漢昭帝劉福林
又年繼位,
他作為顧命大臣輔政,
職務是大司馬大將軍,
漢昭帝死,
他擁立昌邑王劉鶴為帝,
沒多久就廢除了劉鶴,
擁立漢宣帝劉巡,
前後攝政長達二十年之久,
火光攝政期間
取得了不小的成績,
但是威權鎮主漢宣帝
把他看作是背上的盲刺,
火光死後,
皇帝對他的憤恨
發洩到他的家族身上,
大開殺戒,
漢書《火光傳》裡
有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威鎮主者不處,
禍師之禍蒙於參聖,
這也就是成語
威權鎮主禍蒙參聖的由來,
與文戶和火光的地位相似,
但是政治品格有所不同,
他在西魏時擔任了大將軍,
後來執掌西魏朝政,
擁立宇文爵,
建立了北周,
自己獨斷朝政,
甚至廢除宇文爵,
另立宇文裕,
後來他又殺了宇文裕,
另立宇文雍,
最終被週五帝宇文雍處死了,
這是歷史上攝政大臣
威權鎮主禍蒙參聖的典型事例,
張居正居然在權力鼎盛時期,
聯想到自己可能步他們的後塵,
不免有些恐慌,
但是最佳的選擇無疑是急流勇退,
收到張居正的歸正啟修書後,
萬裏皇帝絲毫沒有思想準備,
他雖然對這位留著美人的長者
充滿著敬畏感,
但卻沒有芒刺在背的體驗,
因此也不可能理解
張先生騎虎南下的憂慮,
所以他是毫不猶豫地
駁回了張先生的啟修請求,
他在張先生的奏書上提示,
朕受到先生的輔佐,
朝中大事都要依靠先生,
你怎麼能離開朕的身邊呢?
如今先生又提出歸正,
想要退休,
這讓朕心裡很不踏實,
兩天之後,
張居正再次提出了退休的請求,
而且這次比上次奏書裡所說的
高位不可以久竊,
大權不可以久居,
更進一步,
他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
自從隴寢六年到今天,
我每天都在倔倔不安中度過,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啊,
類似的話語,
他在給刑部尚書王之告的信中
也曾經提到過,
兄弟才疏得見,
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
怕出什麼差錯,
我想要申請退休,
也是斟酌了很久才做出了決定,
實在是不得不這樣做啊,
只是希望自己能夠善始善終,
這個王之告,
是張居正的兒女親家,
也算是非常親近的人了,
所以張居正向他吐露了真心,
我每日每夜都在戰戰兢兢中度過,
只是希望君臣之間能夠有始有終,
這麼看來,
張居正跟皇帝說墜墜之心
無一日不臨於淵谷,
完全是真情的流露,
想不到啊,
一向無所畏懼的張居正,
九年以來竟然是以這樣的一種心態來從政,
排除萬難進行改革,
他在給恩師徐階的信中也曾說過,
老師,
學生肩負著國家重任,
九年來一天都沒有放鬆過,
總是擔心不能保全自己,
無法報效國家呀,
正是出於這樣的心態,
張居正向皇帝娓娓道來,
國事家事,
思慮之繁,
負擔之重,
使臣身心俱疲,
雖然臣表面上勉強支撐,
其實早已是疲憊到極點了,
這種苦楚只有臣自己知道,
臣唯恐有一天突然倒下,
又負皇上的重託,
退而求其次,
臣不再請求辭職,
而是向皇上請假,
稍作休息調整,
國家如有大事,
皇上一旦召喚,
臣早上聽到命令,
晚上立刻趕來,
聽從曲弦。
張居正是一個有遠見的人,
他似乎預見到將來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幾次三番地提出退休的請求,
那皇帝能批准他的請求嗎?
皇太后又會同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