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半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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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人宗年間,江州城東南渝有條青石板巷。
巷子裏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雨天時泛着溫潤的光,晴天則映着兩旁粉牆帶瓦的影子。
巷中段住着兩戶人家,魯家在東,李家在西。
中間只隔了一堵爬滿凌霄花的粉牆,每到盛夏,凌霄花的橙紅花朵墜滿牆頭。
風一吹,花瓣便速速落在兩家的院角,像是在悄悄串聯起這兩戶人家的緣分。
魯家是世代做茶商的,魯老爺魯仲山走南闖北三十餘年,
從江南的龍井茶園到蜀地的蒙頂山茶山都留下過他的足跡,
他家的茶鋪魯記名軒在江州城頗有名氣,往來的茶客都說魯家的茶選料是滋味正。
魯老爺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名叫魯達,盛於清明時節,
那時候魯家剛收了一批名前龍井,魯老爺便給孩子取了達字,
盼他將來能通達事理,前程遠大。
魯達自小就和別的孩童不同,別家孩子在巷子裏追跑打鬧時,
他總喜歡抱着書卷坐在自家院中的老槐樹下讀。
老槐樹是魯家搬來這裏拾種下的,如今已有二十餘載,枝繁葉茂。
樹蔭能蓋住小半個院子。
魯達讀累了,就靠在樹蓋上,聞着空氣中飄來的茶香,
那是魯夫人在屋中備茶的香氣,混着槐花的清甜,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味道。
魯老爺見兒子愛讀書,心中歡喜,常對人說,
我魯家世代經商,若能出個讀書人,纔算真的光耀門楣。
爲此,他特意請了江州城有名的先生教魯達讀書,平日裏對魯達的功課也格外上進。
西邊的李家則是做綢緞生意的,李員外李修遠是個精明人,
他的錦繡閣裏,從江南的雲錦到蜀地的蜀錦,各色綢緞應有盡有。
李員外夫婦只有一個女兒,名叫玉嬌,比魯達小兩歲,
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像浸在水裏的黑蒲的,靈動又好看。
玉嬌自小就不怕生,剛學會走路時,
就常邁着小短腿跨過兩家院門前的石板,跑到魯家找魯達玩。
那時候魯達正趴在石桌上練字,玉嬌就湊過去,
用小胖手蘸着墨汁在紙上畫小鴨子,魯達也不惱,
只是笑着把自己的點心分一半給他。
等兩人在大歇,魯達開始讀詩,
玉嬌就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託着下巴聽。
魯達獨觀觀居鳩,在河之洲,玉嬌就問,
魯達哥,這詩裏說的是誰呀?
魯達便耐心給他解釋,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
時光就像巷子裏的青石板,安靜又綿長。
轉眼十年過去,魯達長成了十七歲的少年,身姿挺拔,
眉眼間帶着讀書人的清雅,一首好字寫得龍飛鳳舞,
詩詞文章也常被先生稱讚,
玉嬌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梳着雙鴉髻,
穿着淡粉色的乳裙,走在巷子裏,總能引來不少目光。
可她依舊像小時候一樣,一有空就往魯家跑,
有時候是拿着自己繡的荷包讓魯達提字,
有時候是和魯達一起在院中下棋。
魯家的院子裏種着幾株菊花,
每到深秋,金黃的雪白的菊花竟相開放。
魯達和玉嬌就坐在菊叢旁,
魯達彈琴,玉嬌跟着輕聲和。
魯達的琴是母親在她十五歲生日時送的,
琴身是老童木做的,音色溫潤。
玉嬌的嗓音清甜,兩人一彈一和,
琴聲伴着歌聲飄出院子,
連巷口賣糖人的老漢都忍不住停下腳步聽。
有一回,中秋之夜,兩家一起在魯家院中賞月。
魯夫人端出剛做好的月餅,
李夫人則帶來了自家釀的桂花酒。
魯達和玉嬌坐在月亮底下,
魯達給玉嬌講嫦娥奔月的故事,
玉嬌聽得如神,忽然問,
魯達哥,你說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嗎?
魯達笑着說,或許有吧,
就像我們心裏藏着的念想,只要信,就會存在。
玉嬌低下頭,臉頰泛起紅葉,
小聲說,那我心裏的念想,魯達哥你知道嗎?
魯達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動,
輕聲說,我知道,就像我心裏的念想,你也知道一樣。
那晚之後,兩人之間的情愫便像院中的凌霄花,悄悄蔓延開來。
他們會在清晨的巷口相遇,
魯達送玉嬌一枝剛摘的荷花,
玉嬌給魯達一塊親手做的糕點,
他們會在傍晚的河邊散步,
魯達牽着玉嬌的手,
說着將來的打算他要考取功名,
然後風風光光地娶她過門。
魯老爺和魯夫人看在眼裏,心中早已默許。
魯老爺找了個機會,特意去了李家。
李員外夫婦見魯老爺上門,
知道他的來意,也笑着應和。
魯老爺說,我家魯達志在功名,
我想着等他將來考取了功名,
再正式迎娶玉嬌,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李員外連忙點頭,魯兄說的是,
魯達這孩子有出息,
玉嬌能嫁給他,是他的福氣。
兩家就這樣定下了婚約,
只等魯達金榜提名,點辦婚事。
自那以後,魯達讀書更勤奮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每天天不亮就起牀讀書,
直到深夜才歇息。
玉嬌知道他辛苦,
常常會燉些銀耳羹送到魯達的書房,
輕聲囑咐他,魯達哥,別太累了,
要記得歇息。
魯達握着他的手,眼神堅定,
日子一天天過去,
轉眼就到了大考之年。
這一年,魯達十九歲,
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考前一個月,魯達開始收拾行囊,
魯夫人給他準備了足夠的盤纏,
還縫了幾件新衣裳,
一邊縫一邊叮囑,
到了京城要照顧好自己,
冷了要夾衣,餓了要吃飯,
別總想着讀書。
魯達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魯老爺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家裏有我,
安心考試,爭取考個好成績。
出發那天,
玉嬌特意起了大早,
在巷口等着魯達。
她給魯達遞了一個繡着病地簾的荷包,
裏面裝着幾盒平安符,
魯達哥,
這是我囚廟裏的大師開過光的,
你帶着它,
一路平安,
考試順利。
魯達接過荷包,
緊緊攥在手裏,
對玉嬌說,
等我回來,
一定風風光光娶你。
玉嬌忍着累,
點了點頭,
我等你。
魯達揹着行囊,
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青石柏巷。
他坐着船沿長江而下,
再轉陸路去京城。
一路上,
他見過繁華的城鎮,
也走過荒涼的山野,
每當累了,
倦了,
他就拿出玉嬌繡的荷包,
想到玉嬌的笑容,
便又有了力氣。
到了京城,
魯達找了一家靠近考場的客棧住下,
客棧裏住滿了來自各地的考生,
大家白天一起讀書,
晚上一起討論考題,
氣氛既緊張又熱烈。
魯達憑藉紮實的功底,
在考生中頗受認可,
有幾個考生還特意來找他請教問題。
考試那天,
魯達穿着整齊的衣裳,
帶着筆墨紙硯走進考場。
考場裏戒備森嚴,
考生們暗號入座。
魯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深吸一口氣,
平定心神。
等考題發下來,
他一看,
都是自己平時複習過的內容,
心中頓時有了底氣。
他揮毫潑墨,
筆尖在紙上流暢地滑動,
一篇篇文章一氣呵成。
考試結束後,
魯達走出考場,
心中充滿了信心,
他覺得自己這次一定能考中。
接下來的日子,
魯達就在客棧裏等待放榜。
他每天都會去考場附近的茶館坐一會兒,
聽其他考生討論考試情況,
也盼着能早點看到榜單。
終於,放榜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
魯達早早地起了牀,
穿上最好的衣裳,
快步走向放榜的地方。
榜單前已經圍滿了人,
大家擠來擠去,
都想早點看到自己的名字。
魯達也擠了進去,
從榜單的最上面開始看,
一行行,一列列,
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可直到看完最後一個名字,
他也沒找到魯達兩個字。
那一刻,
魯達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從頭涼到腳。
他不敢相信,
又看了一遍,
可結果還是一樣。
周圍的考生有的歡呼雀躍,
有的哀聲嘆氣,
魯達卻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原地,
腦海裏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父母的期望,
想起了預交的等待,
心中一陣刺痛。
可他並沒有完全放棄,
他想,
這次沒考好,
下次再努力,
總有一天能考中的。
魯達收拾好心情,
帶着失落的心情踏上了歸途。
一路上,
他沒有像來時那樣興致勃勃,
只是默默地趕路。
他想着,
回到家後,
要好好跟父母和預交解釋,
然後更加勤奮地讀書,
備戰下次科考。
經過半個多月的奔波,
魯達終於回到了江州城。
他走到青石柏巷口,
看着熟悉的巷子,
心中既有些期待,
又有些忐忑。
可當他走到魯家門前時,
卻發現大門緊閉,
院子裏靜悄悄的,
沒有一點聲音。
往日裏,
這個時候,
母親應該在院子裏備茶,
會有茶香飄出來,
可今天卻什麼都沒有。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魯達的心頭,
他上前輕輕推了推大門,
門竟然開了。
他走進去,
院子裏的槐樹葉落了一地,
顯然很久沒人打掃了。
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是少爺回來了嗎?
魯達回頭一看,
是家裏的老管家魯福。
魯福已經在魯家待了三十多年,
從小看着魯達長大,
對魯家忠心耿耿。
他見魯達回來,
老淚縱橫,
快步走上前,
拉着魯達的手,
少爺,
你可算回來了。
老爺和夫人他們他們不在了啊。
魯達一聽,
腦子嗡的一聲,
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
他抓住魯福的手,
聲音顫抖,
福伯,
你說什麼?
我爹孃怎麼了?
你快告訴我。
魯福哽咽着,
慢慢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
在魯達離開後不久,
魯老爺想着,
趁茶葉行情好,
再去江南收一批茶。
魯夫人擔心他一個人辛苦,
就決定陪他一起去。
可沒想到,
他們在路過一座深山時,
遇到了山匪。
那些山匪兇殘無比,
不僅搶走了他們隨身攜帶的銀兩和茶葉,
還殺害了魯老爺和魯夫人。
後來,
是同行的夥計拼死逃了回來,
把消息告訴了魯福。
魯福當時就猛了,
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可夥計帶回來的魯老爺的玉佩,
讓他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魯福處理了魯老爺和魯夫人的後事,
又怕魯達在京城擔心,
就沒讓人去送信。
他把家裏的下人都辭退了,
只留下自己,
守着空蕩蕩的院子,
等着魯達回來。
魯達聽完,
淚水奪眶而出,
他想起臨走前母親的叮囑,
想起父親拍着他肩膀的模樣,
心中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他本來以爲明落孫山已經是最大的打擊,
可沒想到,
回家後卻迎來了父母雙亡的噩耗。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
雙腿一轉,
差點摔倒在地。
魯福連忙扶住他,
少爺,
你要挺住啊,
如今魯家就剩下你一個人了,
你要是倒下了,
老爺和夫人在天之靈也不安心啊。
魯達強忍着悲痛,
點了點頭。
魯福從屋裏拿出一個木盒,
遞給魯達,
少爺,
這是家裏僅剩的東西,
房契和一些碎銀,
你收好。
魯達接過木盒,
感覺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財物,
更是父母留下的念想。
他對魯福深深鞠了一躬,
福伯,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魯福嘆了口氣,
我在魯家待了一輩子,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如今你回來了,
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少爺,
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老朽也該離開了。
說完,
魯福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
眼中滿是不捨,
然後慢慢轉身,
離開了魯家。
魯達看着魯福離去的背影,
再看看院子裏落滿的槐樹葉,
心中一陣淒涼。
他走進屋裏,
屋裏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母親縫衣服的針線框還放在桌上,
父親常坐的椅子還在窗邊,
可卻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
他坐在父親的椅子上,
拿起母親沒縫完的衣服,
淚水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不知道坐了多久,
魯達才慢慢緩過神來,
他想起了鬱郊,
想起了那個還在等着他的姑娘。
如今他一無所有,
可鬱郊的存在,
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點光,
讓他覺得還有一絲希望。
他想去找鬱郊吧,
或許能從他那裏得到一些安慰。
魯達把行囊放進屋裏,
簡單收拾了一下,
就走出了家門。
他走到李家門前,
猶豫了一下,
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不一會兒,
門開了,
是鬱郊的丫鬟小蘭。
小蘭今年十五歲,
是李夫人從鄉下找來的,
性子老實本分,
對鬱郊很忠心。
小蘭見識魯達,
連蒙笑着說,
魯少爺,
你回來了,
快進來。
她一邊說着,
一邊把魯達引進客廳,
然後又快步跑去給李員外和鬱郊通報。
沒過多久,
李員外和鬱郊就從裏屋走了出來。
李員外穿着一身綢緞衣裳,
臉上帶着笑容,
走上前問道,
賢侄,
你從京城回來了,
考得怎麼樣啊?
魯達低下頭,
塌了口氣,
李伯父,
我我沒考中。
鬱郊站在李員外旁邊,
聽到魯達的話,
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他走上前,
握住魯達的手,
輕聲說,
魯達哥,
沒事的,
這次沒考好,
下次再努力就好了。
李員外臉上的笑容卻一下子消失了,
他皺着眉頭,
臉色沉了下來,
顯然對魯達的結果很不滿意。
他沒再說什麼,
只是擺了擺手,
轉身回了裏屋。
鬱郊看着李員外的背影,
又看了看魯達,
輕聲說,
魯達哥,
你這次沒考好,
肯定是因爲心思不夠集中。
以後你要好好讀書,
別總想着兒女私情,
免得分心。
我以後就不常去找你了,
你也別總來我家,
安心備考纔是正事。
魯達聽了,
心裏雖然有些失落,
但他覺得鬱郊是在爲自己着想,
是怕影響自己的功課。
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鬱郊,
我會好好讀書的。
鬱郊又和他說了幾句話,
然後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
回了閨房。
客廳裏只剩下魯達和小蘭,
魯達坐在椅子上,
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還是沒多想,
只當鬱郊是真的關心自己。
小蘭看着魯達失落的樣子,
心裏有些不忍。
她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
也知道李員外夫婦的想法。
自從魯達父母出世的消息傳到李家後,
李員外就常跟李夫人說,
魯家現在敗落了,
要是魯達能考中功名,
這門親事還能成,
要是考不中,
可不能讓鬱郊嫁過去受苦。
小蘭雖然是個丫鬟,
但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只是她看着魯達對鬱郊一片真心,
實在不忍心告訴她真相。
小蘭走上前輕聲安慰道,
魯少爺,你別往心裏去,
小姐她今天確實有點不舒服,
不是故意對你冷淡的。
魯達勉強笑了笑,
我知道,小蘭,鬱郊是爲我好。
我這就回去,好好讀書,
下次一定考中。
說完,魯達起身告辭,
小蘭一直把他送到巷口,
看着他走遠了纔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
魯達果然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讀書上,
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
就是在書房裏讀書,
可家裏的積蓄很快就用完了,
他變賣了一些不重要的傢俱,
換了些米糧,
勉強維持生計。
可沒過多久,
米缸就見了底,
魯達看着空蕩蕩的米缸,
心中犯了愁。
他想了想,
決定去李家借點銀兩,
畢竟兩家有婚約,
如今他有困難,
李員外應該會幫忙的。
於是,魯達整理了一下衣裳,
再次來到李家。
李員外聽說魯達來了,
心裏有些不情願,
但還是讓人把他請進了客廳。
魯達坐下後,
猶豫了半天,
纔不好意思地說,
李伯父,
我家裏的米糧用完了,
想跟您借點銀兩,
等我以後有了錢,
一定還您。
李員外一聽,
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端起茶杯,
輕輕抿了一口,
慢悠悠地說,
賢侄啊,
不是我不想幫你,
你也知道,
最近綢緞生意不好做,
店裏的資金週轉不開,
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銀兩啊。
魯達聽了,
心裏一沉,
他知道李員外是在找藉口,
以李家的家境,
不可能連一點銀兩都拿不出來。
他心中有些失望,
但也沒多說什麼,
只是起身對李員外行了一禮,
既然如此,
那我就不打擾李伯父了。
說完,
他轉身離開了李家,
剛走出李家大門,
就聽到身後有人喊的
魯少爺,
等一下。
他回頭一看,
是小蘭,
小蘭手裏攥着個布包,
快步跑過來,
額腳還沾着細汗,
見左右沒人,
才慌忙把布包塞到魯達手裏。
魯少爺,
這簪子你先拿着。
小蘭的生意壓得很低,
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去檔鋪換些米糧,
先把日子過下去。
魯達打開布包,
裏面是一隻素銀簪子,
簪頭雕着朵小小的蘭花,
雖不算貴重,
卻是姑娘家貼身的物件。
他認得這簪子,
是小蘭去年生日時,
李夫人賞她的,
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這怎麼行?
魯達連忙把布包遞回去。
你一個丫鬟,
攢點東西不容易,
我不能要。
小蘭卻按住他的手,
眼卻有點紅,
魯少爺,
您別跟我客氣。
你現在正是難的時候,
這點東西算什麼,
等你以後出息了,
再還我就是。
他說完,
怕李家人看見,
又叮囑了一句,
您快走吧,
就匆匆跑回李家,
輕輕關上了門。
魯達握着那隻銀簪,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心裏卻暖得發疼。
他本以爲欲教會念,
急救情幫他,
沒成想最後伸出援手的,
竟是這個平日裏話不多的丫鬟。
他沒去當鋪,
而是把銀簪小心收進懷裏,
轉身去了巷口的米鋪,
用身上僅存的幾個銅板
買了半袋糙米。
接下來的日子,
魯達的生活越發窘迫,
糙米很快就吃完了,
他只能靠挖野菜,
和西州度日,
人也漸漸瘦了下來,
臉色也變得蠟黃。
可即便如此,
他還是沒放棄讀書,
每天依舊抱着書卷,
在空蕩蕩的書房裏讀到深夜。
這天上午,
魯達正坐在院中的槐樹下
很乾硬的窩頭,
忽然聽到院牆外傳來
輕輕的敲擊聲。
他抬頭一看,
只見小蘭趴在牆頭上,
手裏端着個粗絲碗,
正對着她擺手。
魯達連忙走過去,
啞低聲音問,
小蘭姑娘,你怎麼來了?
小蘭把碗從牆頭遞過來,
碗裏是半碗米飯,
上面還鋪着幾片青菜葉。
魯少爺,您快趁熱吃吧。
他的聲音啞得極低,
我看您這些天沒怎麼出門,
怕您餓着。
魯達看着那半碗米飯,
喉嚨一陣發緊,
他知道李家飯桌上從不缺葷腥,
這半碗米飯,
恐怕是小蘭從自己碗裏省下來的。
小蘭,這魯達還想說些什麼,
小蘭卻急忙擺了擺手,
您別多說了,快吃吧,
要是被小姐或員外看見,
就不好了。
以後到了飯點,
我就把飯送過來,
您就在這兒等我,
千萬別說出去。
他說完,又警惕地看了看身後,
然後匆匆縮回了李家院子。
魯達端着那半碗米飯,
坐在牆根下,
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米飯帶着淡淡的米香,
是他這幾個月來吃過最香的東西。
他一邊吃,
一邊想着小蘭的好,
也越發認定這是玉嬌的安排,
一定是玉嬌不忍心看他受苦,
又怕李員外怪罪,
才讓小蘭偷偷送糧。
這樣想着,
他心中對玉嬌的感激又深了一層,
讀書也更有了動力。
從那以後,
每天上午和傍晚,
小蘭都會準時趴在牆頭上,
把半碗飯遞給魯達。
有時候是米飯,
有時候是窩頭,
偶爾還會有一小塊鹹菜。
魯達每次接過碗,
都會對小蘭說聲謝謝,
小蘭總是笑着擺擺手,
然後匆匆離開。
魯達不知道,
這些飯都是小蘭從自己的口糧裏省下來的,
他常常自己只吃半飽,
卻把省下的飯都給了魯達。
日子一天天過去,
轉眼又到了科考之年。
魯達知道,
這是他改變命運的機會,
可盤纏卻成了難題。
他把家裏翻遍了,
也只找到幾個銅板,
根本不夠去京城的路費。
他想再去找李員外幫忙,
可一想到上次被拒絕的場景,
就又打了退堂鼓。
思慮再三,
魯達決定賣掉祖宅。
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可如今爲了科考,
他也只能忍痛割愛。
這天上午,
小蘭又來送糧,
魯達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
小蘭聽後愣了一下,
然後匆匆跑回了院子。
沒過多久,
她又跑了回來,
手裏拿着一個小布包,
從牆頭遞過來,
魯少爺,
這裏面是我存的工錢,
您拿着,
或許能幫上點忙。
魯達打開布包,
裏面是一些碎銀和銅錢,
加起來雖然不多,
卻沉甸甸的。
她知道,
小蘭一個月的工錢只有幾百文,
這些錢不知道她攢了多久。
小蘭,
這錢我不能要。
魯達把布包遞回去,
你攢點錢不容易,
我已經決定賣房子了。
魯少爺,
您就拿着吧。
小蘭的眼睛紅了,
房子是您爹孃留下的,
不能賣。
這些錢雖然少,
可多少能幫您湊點盤纏,
您別嫌棄。
魯達看着小蘭真誠的眼神,
再也忍不住,
接過布包,
對她深深鞠了一躬。
小蘭,
謝謝你,
這份恩情,
我以後一定報答。
小蘭笑着搖了搖頭,
魯少爺,
您別這麼說,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你一定要好好考試,
將來出息了,
可別忘了回來看看。
魯達重重地點了點頭,
把布包小心收好。
幾天後,
魯達找到了買主,
以低價賣掉了祖宅。
拿到錢後,
他先去還了小蘭的工錢,
小蘭卻不肯要,
最後魯達好說歹說,
他才勉強收下。
魯達收拾好行囊,
打算第二天就動身去京城。
臨走前,
他想再見玉嬌一面,
跟她道別。
他來到李家門前,
敲了敲門。
這次開門的是李員外,
他見魯達揹着行囊,
知道他要去趕考,
又聽說魯達賣掉了祖宅,
臉色才緩和了些,
把他請進了院子。
玉嬌聽到消息,
也從閨房裏走了出來,
只是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像以前那樣熱情。
魯達看着玉嬌,
心中滿是感激,
玉嬌,
這些日子多虧你讓小蘭照顧我,
送我飯吃,
還幫我湊盤子。
我這次去京城,
一定會好好考試,
等我考中了,
就回來娶你。
玉嬌聽了,
眼神閃爍了一下,
神情有些複雜。
她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麼,
可最後只是輕聲囑咐了一句,
你路上小心,
考試加油,
說完,
就以還有針線活沒做完爲由,
回了閨房。
魯達看着玉嬌的背影,
心中有些疑惑,
他的態度怎麼這麼冷淡?
可他轉念一想,
或許是玉嬌怕自己分心,
才故意這樣。
他壓下心中的疑慮,
對李員外行了一禮,
李伯父,
我走了,
等我回來。
李員外敷衍地點了點頭,
沒多說什麼,
魯達揹着行囊,
再次離開了青石板巷,
這次,
他的心中充滿了希望,
他想着,
等自己考中功名,
一定要好好報答玉嬌和小蘭,
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經過一個多月的奔波,
魯達終於抵達京城,
有了上次的經驗,
他這次備考更加用心,
他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住下,
每天除了吃飯睡覺,
就是埋頭讀書,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功課中,
連窗外的繁華都顧不上看一眼。
考試那天,
魯達沉着冷靜,
發揮得極好,
放榜那天,
他早早地來到榜單前,
緊張地在上面尋找自己的名字,
當看到魯達兩個字
赫然出現在榜單前列時,
他激動地差點跳起來,
他考中了,
而且是進士。
魯達在京城待了一段時間,
辦理了相關手續,
被朝廷任命爲地方官員,
雖然官職不算太高,
卻也是光宗耀祖,
他心中最牽掛的還是玉嬌,
於是向朝廷告假,
打算回鄉迎娶玉嬌。
離行前,
魯達寫了一封信,
詳細說明了自己考中進士的消息,
以及回鄉迎娶玉嬌的打算,
讓人提前送到了李家。
他想象着玉嬌收到信時開心的樣子,
心中滿是期待。
幾天後,
魯達騎着高頭大馬,
穿着嶄新的官服,
帶着隋總浩浩蕩蕩地回到了江州城。
他直奔青石柏巷,
想給玉嬌一個驚喜。
可當他走到李家門前時,
卻愣住了李家門前停着一頂大紅花轎,
一個穿着喜服的男子正和李員外爭吵,
周圍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街坊。
魯達連忙下了馬,
快步走過去。
李員外見魯達回來了,
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快步上前,
拉着魯達的手就往院裏走。
賢侄,
你可算回來了。
快進屋,
快進屋。
那個穿着喜服的男子健壯,
立刻上前攔住了他們,
怒氣衝衝地對李員外說,
李員外,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我們明明早就定好了婚約,
說好今天我來迎娶玉嬌,
花轎都到門口了,
你卻要毀婚,
這算什麼事?
魯達一頭霧水,
看着李員外,
疑惑地問,
李伯父,
這位公子是?
李員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連忙解釋,
賢侄,
這位是趙公子,
他父親和我是生意上的夥伴。
之前我一時糊塗,
才答應了這門親事,
可咱們兩家早就有婚約在先,
如今你回來了,
我自然是要履行和魯家的婚約,
一時糊塗。
趙公子氣得臉色通紅,
李員外,
你當初可是親自上門求親,
說要把玉嬌嫁給我,
現在見魯公子考中了進士,
就想毀婚,
你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魯達聽到這裏,
纔算明白了。
原來,
在他離開後,
李員外見他遲遲沒有消息,
又覺得魯家已經敗落,
就反悔了婚約,
把玉嬌許給了做生意的趙家公子。
如今見自己考中了進士,
又想把玉嬌嫁給自己,
真是趨炎附勢。
魯達心中對李員外充滿了不滿,
可念及和玉嬌的舊情,
還是強壓下怒火,
對趙公子說,
趙公子,
此事確實是李伯父做得不妥,
我與玉嬌自幼相識,
感情深厚,
還請趙公子高抬貴手,
成全我們。
趙公子聽了,
哈哈大笑起來,
眼神裏滿是嘲諷,
感情深厚。
魯公子,
你怕是被矇在鼓裏吧?
你當初窮困潦倒,
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
是誰在幫你?
是李家的丫鬟小蘭,
她把自己的飯省下來給你吃,
把自己藏的工錢給你當盤纏,
甚至把自己唯一的銀簪都給了你,
而你的玉嬌呢?
她除了對你冷淡,
還做過什麼?
魯大渾身一震,
不敢置信地看着趙公子,
你說什麼,
那些飯,
那些錢,
不是玉嬌讓小蘭送的嗎?
當然不是,
趙公子冷笑一聲,
我早就聽李家的下人說了,
小蘭是看不慣李家人的做法,
覺得你可憐,
才偷偷幫你。
你趕考前,
還傻乎乎地跟玉嬌說小蘭送糧的事,
玉嬌覺得小蘭吃裏扒外,
一氣之下就把小蘭趕回了鄉下老家。
魯公子,
你醒醒吧,
自從你家敗落,
玉嬌就再也沒瞧得上你。
魯達聽趙公子說完真相,
如遭雷擊,
他想起玉嬌的冷淡,
小蘭送糧食的慌張,
再看李員外低頭躲閃的模樣,
心中對玉嬌的信念徹底崩塌,
此時玉嬌身着嫁衣出來,
想拉魯達的手,
卻被他猛地避開。
魯達追問小蘭的下落,
玉嬌知悟着辯解,
最終在魯達的逼問下哭着承認,
是因小蘭幫魯達纔將他趕走。
魯達心寒不已,
只言無法原諒這種對善良的苛待,
同時對趙公子致歉,
表明自己與玉嬌恩斷義絕。
說吧,
他翻身上馬,
頭也不回地離開。
李員外想挽留趙公子,
卻被對方怒斥魯達不要的人我也不要,
帶着花笑憤然離去。
李家婦女只剩原地慌亂與哭泣。
魯達隨後四處尋訪,
三天後在鄉下小院找到未寄的小蘭,
見魯達身着官服前來,
小蘭又哭又笑。
魯達愧疚又感激,
當場求婚,
小蘭含淚點頭。
回京後,
魯達奏請皇帝賜婚,
獲准後與小蘭舉辦了溫馨的婚禮。
婚後二人相濡以沫,
魯達官運亨通,
家庭美滿。
而李家日漸衰敗,
玉嬌名聲掃地,
無人提親。
李員外積玉成疾,
玉嬌只能在清貧中
對着凌霄花悔恨衆生。
說到底,
這故事講的是人心,
趨炎附勢者是良緣,
堅守善良與感恩者的幸福。
人這一輩子,
守住本心的真誠,
纔是最珍貴的。
感謝您的收聽,
祝願您往後能遇真心人,
守得住本心,
日子順遂,
家庭和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