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生死有命

道光二十七年臘月念三,正是小年這天, 我從衍州府城動身,回魯南老家何家莊過年。 那會兒我在府城的書鋪裡當夥計, 一年到頭也就過年能回趟家。 這一路走的都是土路,天寒地凍的, 路面結著薄冰,我顧了村裡何老三的驢車, 那驢是匹老馬,性子溫吞, 走一會兒就得停下來啃兩口路邊的枯草, 何老三手裡拿著趕車的鞭子,也捨不得真抽, 就嘴上罵兩句懶貨, 沒了還得從布兜裡掏出把豆餅渣子, 為他大冬天的,牲口也遭罪。 快到村口的時候, 就見路邊的老槐樹上掛著幾串乾辣椒, 紅通通的,倒是添了幾分年味。 可走近了,卻沒聽見往常村裡的熱鬧勁兒, 往常這時候,家家戶戶該掃塵的掃塵, 帶磨豆腐的磨豆腐,孩子們在巷子裡追著跑, 哭喊聲,笑聲能傳到二里地外。 今兒個倒好,連條狗叫都沒有, 空氣裡還飄著點燒紙的味道, 我心裡就發了嘀咕,問何老三, 三哥,村裡這是咋了?咋這麼靜? 何老三踏了口氣,鞭子往車園上搭了搭, 說:「小生啊,你還不知道, 村委的何二神昨兒夜裡沒了。」 我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何二神我熟啊,也就五十出頭的年紀, 身子骨一直硬朗,平時在村裡最是熱心腸。 開春的時候,我娘崴了腳, 還是何二神天天過來幫著挑水。 未知,夏天村裡的孩子在河邊摸魚, 他怕出事,就幫個小馬閘坐在河邊的鞋底, 盯著孩子們,到了秋天, 他還會把自家曬的柿餅子,煮的栗子, 給街坊鄰裏每家送點。 前兒個我走之前,還見他在村口的井邊挑水, 笑著跟我打招呼,說小生回來過年啊, 你娘準給你做你愛吃的菜窩窩, 怎麼說沒就沒了?咋沒的?是得了疾病? 我追問,哪兒啊?和老三搖搖頭, 聲音壓得低了些,聽二神家的小子說, 昨夜裡二神還好好的, 午更天的時候還起來去茅房, 天亮了,他媳婦去叫二神起來做早飯, 一摸身子都涼透了,沒病沒災的, 就這麼一覺睡過去了,這話聽得我心裡發沉。 在農村,這種無疾而終的事雖說不算少見, 但真落在熟悉的人身上,還是忍不住唏噓。 和二神一輩子沒想過啥福, 丈夫走得早,一個人拉著大兩個兒子, 剛把兒子們都娶了媳婦,能鬆口氣了, 卻這麼突然的走了。到了家, 我娘正坐在炕檐上抹眼淚,叫我回來, 趕緊擦了擦臉,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 可話裡話外都帶著愁情。 我知道她是為了和二神的事難過, 就勸了她兩句,說二神這也是走得安詳, 沒遭罪,我娘點點頭,又嘆著氣說就是太突然了, 前幾天還跟我一起搓玉米呢。 當天傍晚,天擦黑的時候, 遠門外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我娘去開門, 一看是村頭的和吾神。和吾神跟和二神同名, 也是五十來歲的年紀,兩個人一個住村頭, 一個住村尾,平時交集不算多, 也就偶爾去井邊挑水的時候能碰上,聊兩句家常。 和吾神手裡還拿著個布包, 裡面裝著幾個剛蒸好的白麪饅頭, 說是給我娘送來的。我娘趕緊把它讓進屋裡, 又往竈房裡貼了把柴火,把炕燒得暖烘烘的, 兩個人坐在炕檐上,先是聊了些過年的瑣事, 比如誰家的對聯已經寫好了, 誰家的豬肉已經淹上了,聊著聊著就繞到了和二神的身上。 我娘嘆著氣說,二神這一輩子, 苦啊,好不容易把孩子們拉扯大,卻沒享著福。 和吾神聽到這話,身子忽然頓了一下, 眼神也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左右看了看,然後把聲音壓得很低, 神神祕祕地對我娘和我說, 嫂子,小生,你們知道不,二神不是尋常走的, 是被陰差把魂給叫走的。 我一聽這話,心裡就覺得有點玄乎, 剛想開口問,就見和吾神一臉斬釘截鐵的樣子, 還拍了拍大腿,說,我這話可不是瞎編的, 我有憑據的,就跟我親眼見著似的, 可我細看她的眼睛,卻能看到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那恐懼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我娘也愣了,問他,吾神,你這話是啥意思, 啥叫被陰差叫走了? 和吾神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正襟危坐, 把她前個清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那天清早,天剛朦朦亮,外面就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冬天的雨最是陰冷,砸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和吾神在土炕上睡得正沉, 迷迷糊糊中就聽見外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何事?何事?那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著不像是村裡的人, 空靈得很,還帶著點焦急,一開始聲音離得遠, 像是從村頭的老槐樹下傳過來的,後來慢慢變近, 最後竟像是趴在窗戶外邊喊一樣,聲音清清楚楚地鑽進耳朵裡。 可吾神當時還沒完全清醒,腦子昏沉沉的,心裡還納悶, 這大清早的,誰啊?喊我幹啥?她本來不想應的, 可那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像是催命似的, 她耐不住那骨子催促勁兒,就隨口應了一聲, 哎,誰啊?這一答應,窗外對視就靜了,那女人的聲音沒了, 連雨聲都好像小了些,就跟那人已經走了似的, 可吾神正覺得納悶,剛想翻個身接著睡, 卻突然覺得頭重腳輕,像是掛了籤一樣, 眼皮也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就又睡了過去,而且還做起了夢。 在夢裡,她像是被人拉著似的,不由自主地從土炕上坐了起來, 穿好衣裳,然後走到院門口,伸手推開了木門, 門支呀一聲開了,院門外站著一個女人,看著有四十多歲的樣子, 一頭長髮用一塊青布包著,露出來的髮絲有些凌亂, 穿著一件灰布的襪子,樣子看著很老舊,臉上沒什麼血色,白得像紙一樣。 可吾神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心裡還納悶,這是誰啊? 咋站在我家門口?可還沒等她開口問,那女人就對著她招了招手, 嘴裡還說著,給我走,給我走,不知道為啥, 可吾神的腳像是被線牽著似的,不聽自己使喚, 靜一步步朝著那女人走了過去,她想停下來,想喊我不認識你, 我不走,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身子也軟得像沒了骨頭,只能像個木偶似的,跟著那女人往前走。 後來她跟我們說,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的魂被抽走了, 只剩下一副空殼子,渾渾噩噩的,啥也想不起來,啥也做不了。 那女人走得很快,可吾神跟在後面, 伸一腳踩一腳的,院子裡的青苔滑得很,她差點摔了一跤, 可那女人也不回頭伏的,就一個勁地往前走, 出了村頭,就朝著對面的黑虎山走去, 黑虎山是村裡後面的一座山,平時沒什麼人去, 山上都是荒草和碎石子,只有砍柴的人才會偶爾上去。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可吾神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象變了, 剛才還能看見村裡的土坯房,還能聽見幾聲雞叫, 可這會兒四周全是灰濛濛的,天空是灰的,山是灰的, 連草都是灰的,空氣裡還飄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夾雜著點燒紙的味道,讓人心裡發悶,喘不過氣來。 那女人還是一個勁地往上走,山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 還有不少碎石子,割得可吾神的鞋底子生疼, 她跟在後面,走得氣喘吁吁,禮衣都被旱濕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那女人走一會兒,就回頭催她,快點,別磨蹭,耽誤了時辰可不行。 可吾神想跟她說我走不動了,可還是發不出聲音,只能咬著牙跟著。 這山路繞來繞去的,跟山路是八彎似的,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覺得腿都軟了,快脈不開搏了,終於到了山頂。 山頂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只有幾叢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 山頂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短打, 腰裡繫著一根黑布帶,臉上留著胡茬,眼神很銳利,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 他見那女人帶著可吾神過來,就盯著可吾神看了一眼, 然後趕緊衝著那女人喊,你帶錯人了。 不是他,趕緊送回去。 那女人一聽這話,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可吾神, 又看了看那男人,疑惑地說,不是他。 那是誰啊?說著,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臉色一下子變得慌張起來, 也不管可吾神了,轉過身就急匆匆地往下走, 腳步快得像一陣風,眨眼的功夫就沒影了。 那男人又看向可吾神,語氣有些不耐煩, 又帶著點擊,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跟著他回去。 說完,他也轉身走了,走得很快, 沒一會兒也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 不知道是不是那女人走了的緣故, 可吾神突然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 身上也有了力氣,不再像剛才那樣渾渾噩噩的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而且剛才那個男人說帶錯人了, 他心裡一下子就慌了,害怕得不行,這是哪兒啊? 我怎麼會在這裡?我要怎麼回去? 他想跟著那個女人走,可抬頭一看, 那女人早就沒影了,山頂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風刮過山頂的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哭,聽得他心裡發毛。 他想沿著來的路回去,可走了沒幾步, 就發現四周都是灰濛濛的,根本分不清哪條是來的路, 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越走心裡越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迎面走過來一個老人, 那老人看著有七八十歲的樣子, 頭髮和鬍鬚都是白的,鬍鬚長得都快到腰了, 用一根紅繩系著,穿著一件藍色的長衫, 布料看著很舊,但洗得很乾淨,手裡拿著一根桃木柺杖, 柺杖上刻著一些細紋,敲在地上發出嘟嘟的聲音。 老人的面色很和善,眼神也很溫和,看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何無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趕緊跑了過去, 呼通一聲就跪下了,帶著呼槍說:「老伯,老伯,您幫幫我吧。」 我不知道怎麼就到這兒來了,我想回家,可我找不到路了。 老人趕緊把他扶起來,聲音很溫和:「姑娘,別急,慢慢說。」 何無神就把自己怎麼聽見有人喊名字, 怎麼跟著那個女人來這兒,又怎麼被丟下的事,一無意識地跟老人說了。 老人聽完,點了點頭,然後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山說:「你沿著這條路走, 翻過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見一條河。河上有一座石橋, 你過了橋,再走幾步,就能回家了。」 何無神一聽,心裡有點疑惑:「老伯,我來的時候走的都是山路, 沒見著河啊,是不是我走錯了?」 老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來的路和回去的路不一樣, 你照著我說的走,準沒錯。」 何無神看著老人和善的樣子,不像是在騙的, 就點了點頭,對著老人磕了個頭,說:「多謝老伯指路, 我要是能回家,一定給您捎點紙錢。」 說完,他就沿著老人指的路走了。 走了大概有半個時辰,他終於翻過了那座山, 剛翻過山頂,就看見山腳下真的有一條河。 那河的水流得很洶湧,水是渾濁的,泛著黃色,像是剛下過暴雨似的。 河邊還坐著幾個人在垂釣,那些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 有的露著胳膊,胳膊上全是肌肉,臉上還有疤,看著兇神惡煞的。 他們手裡的魚竿是粗竹做的,魚線很粗,釣上來的魚黑乎乎的,看著就奇怪。 何無神不敢看他們,也不敢跟他們打招呼, 低著頭,快步朝著河邊的石橋走去。 那石橋是青黑色的,不知道已經立在那多少年了, 橋身上長滿了青苔,還有不少磨損的痕跡, 橋欄杆上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看著像是雲紋。 他走上橋,能聽見橋下水流的聲音,嘩嘩的,很響,朕的耳朵都有點疼。 他不敢停,加快腳步往前走,想趕緊過了橋。 可就在快走到橋那頭的時候,他沒注意到橋面上有一塊凸起的石頭, 腳一下子就絆在了上面,身子往前一亮下, 哎呦一聲,然後就覺得眼前一黑,緊接著就醒了過來。 他一睜眼,發現自己還躺在自家的土炕上, 身上蓋著粗布被褥,窗外的雨還在下,沙沙的聲音還在耳邊。 他剛想喘口氣,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呼喚聲:「吳嬸子,吳嬸子,你在家嗎?」 這回來的聲音很熟悉,他一聽就知道是隔壁的王大娘。 他趕緊從炕上坐起來,穿好鞋,鞋底子都穿反了, 跌跌撞撞地跑到院門口,打開門一看,王大娘正站在門外, 手裡還拿著沒洗完的菜,臉上滿是焦急:「吳嬸子,不好了,不好了。」 王大娘一看見他,就急忙說:「村委的二嬸子沒了。」 剛沒的,他家裡人剛發現,現在正叫人呢, 大半個村子都能聽見鞭炮聲了。 和吳嬸一聽,二嬸子沒了,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夢裡的事一下子就全想起來了那個喊她名字的女人, 那個帶錯人的陰差,那個指路的老人,還有那條河, 那座橋他突然就幡然醒悟過來,自己剛才做的根本不是夢, 那是真的被陰差把魂給叫走了, 因為他和河二嬸同名同姓,又都是河家莊的人, 所以陰差才會認錯人,把他給帶錯了地方, 他當時就覺得渾身發冷,腿軟,差點就坐在地上, 王大娘趕緊扶住他,問他:「吳嬸子,你咋了?是不是不舒服?」 和吳嬸搖了搖頭,聲音都在發抖,沒沒啥, 就是就是覺得有點突然,他沒敢把夢裡的事跟王大娘說, 怕王大娘覺得他是胡說八道,也怕自己再想起那可怕的場景。 和吳嬸說到這兒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端起炕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熱水,才接著說, 後來我去二嬸家弔宴,聽二嬸家的小子說, 二嬸午更天還起來去茅房,天亮了才發現沒氣的, 你說巧不巧,我那會兒正好在夢裡被陰差帶著走, 要不是山頂上那個男人發現帶錯了人, 要不是遇上那個好心的老婆指路, 我這會兒恐怕早就跟二嬸一樣,沒了。 我聽完和吳嬸的話,後脖梗子一下子就涼了, 手裡端著的茶杯差點沒拿穩,茶水灑了一手,也沒感覺到她。 我看著和吳嬸,心裡滿是後怕的, 這簡直就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啊。 要是那個陰差沒發現帶錯人,要是那個指路的老人沒出現, 她這一條命,不就冤死了嗎? 我娘也聽得臉色發白,拉著和吳嬸的手說, 吳嬸子,你這是命大啊,也是你平時積德行善,才得了這麼個福報。 你看你平時,誰家有事你都去幫忙, 冬天看見流浪的狗還未剩飯,這都是行善積德換來的啊。 和吳嬸點了點頭,塌了口氣說,是啊,我也覺得是。 以前我總聽老人們說善有善報,現在才真的信了。 要是我平時沒做那些好事,恐怕就遇不上那個老伯了。 後來,這件事在村裡傳了開來,不少人都來問和吳嬸詳情。 和吳嬸也不瞞著,把自己的經歷跟大家說了,村裡的老人們都說, 那個指路的老人,要麼是天上的善神, 要麼是和吳嬸家裡往生的仙人, 知道她有難,特地來救她的。 還有人說,陰差也有糊塗的時候,這生死簿上的名字多, 難免會認錯人,好在和吳嬸命大,才沒出事。 這件事已經過去好些天了,直到現在,我心裡還滿是疑惑。 你說那陰曹地府的陰差,一個個都是有能耐的, 按說不該犯這種認錯人的錯啊。 可天天就發生了,還讓和吳嬸遇上了。 或許,這生死之事,看似都是天定的, 可也有意外,也有巧合,更有善意。 和吳嬸平時行善,纔在關鍵時刻得了貴人相助,撿回了一條命。 現在想想,做人啊,還是得多行善事。 你不知道哪一天,你做的那些小事,就會在不經意間幫了你自己。 和二嬸走得安詳,和吳嬸撿回一命,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感謝您的收聽,祝願您歲歲平安,闔家安康, 平日裡多行善舉,多積福報,往後的日子裡無災無難,常伴喜樂。 每一個團圓的日子,都能和家人相守, 每一個清晨醒來,都能看見身邊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