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殺死老爺的馬夫

光緒三十年,江淮大地遭逢百年不遇的大旱。 自入春以來,滴雨未沾,田地裏的莊稼早被曬得枯膠如柴,河溝見底,連草根樹皮都被積民挖得一乾二淨。 辰時揹着病弱的妻子李秀蘭,混在逃荒的隊伍裏,已經走了整整四十天。 這日午後,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他們挪着沉重的腳步走過第三座城隍廟。 那城隍廟的朱砌大門早已斑駁,門檐下的瓦片缺了大半,神像在殿內蒙着厚厚的塵土,連供桌上的香爐都列着珠網般的戲風。 辰時正想扶着妻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歇口氣,鬢角那隻木簪突然咔噠一聲,短成了兩截。 木簪落地,碎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 辰時慌忙彎腰去撿,指尖觸到碎片時,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隻木簪是他們成親那年,他用半塊捨不得吃的造糖漿餅跟貨郎換的貨郎說這木簪是用老陶木做的,能保平安。 他便攥着那半塊餅,跟在貨郎身後跑了三里地才換到手。 如今木簪斷了,斷面粗糙,像極了他們腳上磨破的不邪邪底,連針腳都站得七零八落,要不把我賣了吧。 秀蘭浮在他汗溼的肩窩,聲音輕得像被曬乾的荷葉,風一吹就爬散了。 他的氣息微弱,嘴脣乾裂地滲着血絲,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凹陷下去,只剩下顴骨高高凸起。 襯得眼尾那顆指愈發顯眼,卻沒了往日的鮮活,沉實猛地站住,後頸被曬得通紅的皮膚火辣辣地疼,連帶着三天前挨的傷也隱隱作痛。 那天他實在看着秀蘭餓得眼冒金星,便偷偷鑽進一片槐樹林,想拔些槐花給他填肚子。 沒曾想剛夠着一隻,手林人就舉着棗木棍子衝了過來,嘴裏罵着偷東西的賤骨頭,一棍子接一棍子抽在他背上、胳膊上。 如今那三道傷口還沒癒合,結着暗紅的家,被汗水浸得又疼又癢。 他騰出一隻手,摸了摸槐裏的淘飯籃,籃子是用破竹滅邊的,底兒早就漏了,用碎布縫了好幾層,裏面躺着半塊插了麥腹的菜餅,黑曲曲的,硬得能硌牙。 這是今早他跪在一戶富戶門口,看着人家給狗餵食時,狗從嘴裏掉出來的邊角料。 他當時顧不上旁人的白眼,飛快地撿起來,用衣巾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收進籃子裏,想着留着給秀蘭當晚飯。 逃荒的隊伍像一條奄奄一息的長蛇,沿着塵土飛揚的官道,緩慢地向金陵方向蠕動。 隊伍裏大多是老弱婦孺,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有的扛着破舊的鋪蓋卷,有的抱着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還有的走着走着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辰時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成婚那年的光景。 那年江淮風調雨順,他家雖不富裕,卻也能勉強餬口。 秀蘭剛嫁過來時,還是個美眼彎彎的姑娘,手巧得很能把雪白的麥子面蒸成蓬鬆的饃饃,饃饃上還能捏出好看的花紋, 會用青麻邊裹裹籠子,籠子上墜着小小的穗子,裹裹在裏面叫得歡時,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志向落在雪地裏的紅豆,甜得能化了人的心。 可如今,秀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走路都得靠着她攙扶,腳上的洞窗潰爛了,她只能用布條把她的腳腕緊緊捆住,免得傷口沾上塵土。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能看見長江的影子了,江水渾濁,拍打着岸邊的泥沙,渡口擠滿了等船的難民,吵吵嚷嚷的,卻沒多少活計。 辰時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把秀蘭扶着坐下,又從討飯籃裏拿出那半塊菜餅,掰了一小塊,泡在剛纔在江邊接的涼水裏,慢慢揉碎了,餵給秀蘭吃。 秀蘭小口小口地嚥着,眼神卻有些哆閃。 辰時心裏一緊,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裏空空的,原本戴着的銀鐲子不見了。 那銀鐲子是她娘臨終前留下的,鐲身刻着簡單的蟬之紋,雖不算貴重,卻是家裏唯一的念想。 她成親那天,親手把鐲子戴在秀蘭腕上,說要讓鐲子陪着她一輩子平平安安。 鐲子呢?辰時的聲音有些發顫,秀蘭低下頭,盯着碗裏渾濁的影子,聲音細弱文銳,喚了喚了半聲高粱。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昨天你說夢話,喊着餓,我實在沒辦法,就找了個貨廊,把鐲子當了,換了兩斤高粱米,煮了粥,你喝了兩碗,還記得嗎?」 辰時愣了愣,昨夜的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自己昏昏沉沉的,總覺得肚子餓。 後來秀蘭端來一碗熱粥,她稀裏糊塗的喝了,倒頭就睡。 原來那粥是用鐲子換的,她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伸手把秀蘭摟進懷裏,動作輕的怕碰碎了她。 傍晚時分,起了風,卷着黃紗灌進附近一座破廟,辰時扶着秀蘭進了廟,找了個避風的草垛,讓她靠在上面休息。 廟裏已經擠滿了難民,有人在角落裏生火,煮着不知是什麼的野菜湯,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汗臭味。 半夜裏,晨時突然被一陣劇烈的咳嗽驚醒,她摸了摸秀蘭的額頭,滾燙滾燙的,比白天更燙了。 秀蘭的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心肩發疼。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秀蘭要是再這麼燒下去,恐怕撐不過明天。 她悄悄起身,藉着月光摸出破廟,沿着江邊慢慢走。 夜色深沉,江風呼嘯,捲起的浪花打溼了她的褲腳。 她走了約莫一里地,忽然看見江邊的沙灘上有半塊被潮水衝上來的豆餅。 她快步跑過去,撿起豆餅,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已經長了綠毛,帶着一股黴味。 可她捨不得扔,這是能吃的東西,說不定能救秀蘭的命。 她用衣巾把豆餅仔細包好,藏在懷裏,轉身往破廟幹。 又走了兩天,終於看見了金陵城的輪廓。 朱熹大門在臘月的寒風中透着微鹽,城牆上貼着告示,字跡模糊,隱約能看清是關於收容難民的內容。 陳時扶着秀蘭,靠在城牆根下數磚縫一塊、兩塊、三塊她想轉移注意力,可秀蘭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讓她的心一直懸着。 就在這時,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不遠處,車上下了一個穿着綢緞衣裳的管家,手裏拿着賬本,目光在難民中掃來掃去。 陳時心裏一動,拉着秀蘭走了過去,一聲問,管家老爺,您家需要幫傭嗎? 我媳婦手腳勤快,能洗衣做飯,您要是能收留的,我做什麼都願意。 管家上下打量了秀蘭一番,撿得雖瘦,卻生得清秀,眼尾的只添了幾分韻味,便點了點頭, 不過有個條件,你得去城郊的磚窯做苦工,管吃管住,每月給你二百文工錢。 陳時聯盟答應,只要秀蘭能有個落腳的地方,能吃上飽飯,她再苦再累都願意。 分別是,秀蘭從懷裏掏出一塊用糖紙包着的桂花糖,塞到她手裏,糖紙已經有些皺了,卻還帶着燥煎的暖意。 你拿着,累了就含一塊,甜。 秀蘭的聲音帶着哽咽,卻強擠出一絲笑,等咱們攢夠了錢,就開間豆腐房,你磨豆子,我賣豆腐,好不好? 陳時攥着那塊桂花糖,點了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看着秀蘭跟着管家上了馬車,馬車漸漸遠去,才轉身往城郊的磚窯走。 磚窯的日子比逃荒還要難熬,每天天不亮,工頭就拿着鞭子催人起牀, 陳時要搬兩千塊青磚,每塊青磚重十來斤,從窯裏搬到車上,再拉到指定的地方卸下來。 她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出新的痂,痂子磨破,反覆幾次,掌心變得又粗又硬,全是厚厚的繭子。 夜裏躺在鋪着稻草的地上,渾身骨頭像灑了架一樣疼,連翻身都費勁,遠處偶爾會飄來辣梅的香氣,那是金陵城裏富貴人家院子裏種的。 每當這時,陳時就會想起秀蘭說的豆腐房院子裏支着石磨,她推着磨杆,磨盤轉着,血白的豆漿順着磨盤流下來, 秀蘭在旁邊煮着豆漿,時不時往她嘴裏塞塊剛做好的豆腐,想着想着,她就覺得手上的疼減輕了些,心裏也有了叛動。 臘月二十三是祭竈日,磚窯放了半天假,陳時揣着半個月的工錢,一百文銅錢,用布包了好幾層,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裏,往周覆蓋。 她想看看秀蘭,想問問她在周覆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可她剛走到周覆門口,就被門房攔住了。 門房穿着體面的棉襖,手裏拿着銅鎖,斜着眼睛打亮的,你是什麼人?也敢來周覆門口晃悠。 我找李秀蘭,她是在這裏做幫傭的,我是她丈夫。 陳時連忙解釋,門房吃了一聲,臉上滿是不屑,下等人也配件少奶奶。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趕緊滾,再不走我就用鎖砸你了。 陳時還想再說些什麼,門房已經舉起了銅鎖,狠狠砸在她的手上。 銅錢從布包裏掉出來,滾了一地,有的掉進了泥水裏,沾滿了污垢。 陳時顧不上手疼,連忙蹲下去撿,可門房還在不停地踢她的手,嘴裏罵着難聽的話。 就在這時,她透過周覆的門縫,看見了裏面的燈光,燈光很亮,照得院子裏的假山石都清清楚楚。 她順着門縫往裏看,直接繡籃穿着月白色的緞面棉襖,正站在一張桌子前,給桌上的翡翠白菜擺件膽灰。 她的腕子上戴着一隻新的銀鐲子,比她娘留下的那隻更亮,髮間還彆着一隻嵌着珍珠的簪子,說話時嘴角揚起的糊塗, 想起了當年她在村口賣杏花時的模樣那時她跨着籃子,籃子裏裝滿了雪白的杏花,見了人就笑,眼尾的質量晶晶的。 沉逝的心沉了下去,她撿起地上的銅錢,拍了拍上面的泥,慢慢站起身,轉身往磚窯走。 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手裏的銅錢硌得她手心發慌。 轉眼到了春分,磚窯裏來了個戴瓜皮帽的帳房先生。 帳房先生找到沉逝,說周老爺要去田莊巡查,少奶奶說你手腳勤快,讓你去府裏趕馬車,每月工錢加一百文。 沉逝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她想去府裏趕馬車,總能多見見秀蘭,說不定能問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跟着帳房先生來到周府,接過馬伕遞來的馬鞭,馬鞭是用牛皮做的,手柄觸摸得很光滑。 她牽着馬,站在周府的二門旁邊等周老爺,忽然看見秀蘭從二門裏走出來,身邊跟着個穿馬褂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面色紅潤,留着八字鬍,正是她上次在門縫裏看見的周明裏周府的老爺。 這是新來的馬伕,老陳,秀蘭的身影像結了霜一樣冷,眼尾的痣藏在厚厚的胭脂粉下,看不清楚。 她看着周明裏,微微欠了欠身,老爺該去城南赴宴了。 她轉身時,月白色的裙角掃過地面,裙邊上繡着病笛簾,紮了一點泥星子。 陳時看着那點泥星子,忽然想起老家田埂上的荷花每年夏天,田埂邊的池塘裏就會開滿荷花,粉色的花瓣,綠色的荷葉。 下雨的時候,雨水打在荷葉上,滾來滾去,把荷花的花瓣打歪了,卻更顯嬌嫩。 馬車駛出周府,沿着朱雀橋往前走。朱雀橋是金陵城裏有名的橋,橋上鋪着青石板,兩側有石欄杆。 周明裏坐在馬車裏,忽然冷笑一聲,對陳時說,聽說你女人以前是個村婦,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比我那三房一太強多了。 陳時握着江繩的手輕輕抱起,指節泛白,他聽見橋下的江水潺潺流淌,聲音很輕,像接了秀蘭當年哼的搖籃曲。 那時他們剛成親,秀蘭坐在牀邊,哼着搖籃曲哄他睡覺,聲音溫柔,讓他覺得心裏暖暖的。 車園上的銅鈴鐺叮噹作響,掩蓋了他磨牙的聲音。 他緊緊攥着江繩,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老繭裏,心裏的火氣像被澆了油一樣,越燒越旺,卻只能強壓着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要是惹了周明裏,不僅自己活不成,秀蘭也會受牽連。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時在州府幹馬車,見過秀蘭幾次,可每次秀蘭都對他很冷淡,要麼不說話,要麼就只是點點頭,像不認識他一樣。 他心裏難受,卻只能忍着,他想秀蘭一定有苦衷,等過些日子,他們攢夠了錢,就離開這裏,再也不回州府。 七月十五是盂蘭盆會,州府裏張燈結綵,街上擠滿了人,到處都是賣小吃,玩雜耍的,熱鬧非凡。 可州府裏卻沒什麼動靜,陳時躲在馬棚裏,看着秀蘭扶着周明裏穿過月亮門,往正廳走去。 秀蘭頭上的珍珠簪子在燈籠的光線下泛着冷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個精緻的木偶。 二更天的時候,陳時正靠在馬棚的柱子上打盹,忽然聽見東廂房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接着是秀蘭的驚叫, 悄悄摸黑繞到東廂房的後窗,窗戶是用紙糊的,上面印着兩個人影,一個是周明裏,一個是秀蘭。 她聽見周明裏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酒氣,一當老子不知道你那點心思,當初在周棚看見你,就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燈,裝什麼貞潔烈女。 緊接着,是啪的一聲淬響,周明裏的巴掌甩在了秀蘭臉上。 珍珠簪子從秀蘭的髮間滾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像灑了一地的星星。 陳時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那裏藏着半塊木簪碎片是前幾天秀蘭託小丫鬟偷偷塞給她的。 小丫鬟說,秀蘭是趁周明裏不注意,從當初斷成兩截的木簪裏撿了一塊,磨了磨斷口,讓她務必交給陳時。 簪頭的紅豆墜子還在,只是斷口處磨得有些茅草,握在手裏,能感覺到木頭的紋理。 她聽見秀蘭在屋裏哭,聲音壓抑,響至被掐住脖子的夜鶯,帶着絕望。 陳時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忽然想起逃荒路上的那天也是一個傍晚,他們在一片荒地裏休息。 幾個流民看見秀蘭,想搶她懷裏的菜餅,秀蘭死死護着,被一個流民踹中了肚子。 她疼得在地上打滾,也是這樣哭,聲音裏滿是無助。 那時她衝上去,跟流民打了起來,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卻還是把菜餅搶了回來,抱着重傷的秀蘭,一步步往前走。 從那天起,她就發誓,一定要好好保護秀蘭,再也不讓她受委屈。 可現在,她卻只能躲在窗外,聽着秀蘭被欺負,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拳頭鑽得緊緊的,指甲把掌心的老繭都摳破了,滲出血來。 霜降那天,州府突然來了一群官兵,手裏拿着兵器,闖進府裏,到處搜查。 辰時躲在馬棚裏,不敢出去,只聽見帳房先生在二門裏跟一個官兵嘀咕, 大人,周老爺私通官糧,還偷稅漏稅,這是證據。 說着,就遞過去了一個賬本,官兵們很快就把周明裏抓了起來,周明裏一邊掙扎,一邊喊,我沒有私通官糧。 是你們弄錯了,可官兵根本不理她,把她捆得結結實實,壓着往外走。 辰時心裏一陣竊喜,她想,周明裏被抓了,她和秀蘭就能離開這裏了。 她正想去找秀蘭,卻看見兩個婆子託着秀蘭從屋裏走出來,秀蘭頭上的珍珠簪子沒了, 月白色的斷面傲章全是泥,頭髮散亂,臉上還有未消的巴掌印,狼狽得讓人心疼,把她賣到秦淮河去。 周明裏被官兵壓着經過,看見秀蘭眼裏滿是狠利,嘶吼着,姐夫竟敢偷我的田地,老子讓你一輩子不得好死。 辰時的心猛地一沉,才知道秀蘭偷偷拿了周明裏私吞官糧,勾結鄉紳的田妻證據。 她再也顧不上躲藏,從馬棚裏衝出來,快步跑到秀蘭身邊,推開那兩個婆子,你們放開她。 婆子見是府裏的馬伕,不屑地催了一口,哪來的下等人,也敢管周府的事,說着就要伸手推辰時。 辰時側身躲開,目光落在秀蘭身上她的腕子上,那隻新銀鐲子不知何時斷了,露出裏面青澀的掐痕,顯然是周明裏動了手。 她心口一疼,伸手握住秀蘭的手,低聲說,別怕,我帶你走。 秀蘭看着她,眼裏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擔憂覆蓋,官兵還在,我們走。 辰時打斷她的話,從車員下抽出藏着的短刀,那是她上次去城郊買的,本想用來防身,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她割斷捆着秀蘭手腕的麻繩,拉着它就往府外跑。 府裏一片混亂,官兵忙着清點周府的財物,沒人注意到他們。 秀蘭的繡花鞋跑丟了一隻,赤腳踩在青石板上,被碎石子磨得滲出血來,卻緊緊攥着辰時的手,不敢鬆開。 我把天氣縫在貼身肚兜裏了,她一邊跑一邊喘着氣,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 等咱們逃出去,就能用到換官府的賞錢,購買二十畝水澆地,開豆腐房了。 話還沒說完,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是周明裏帶來的家丁,他們沒被官兵抓住,正追着他們不放,抓住那兩個賊。 家丁的喊聲越來越近,辰時回頭看了一眼,拉着秀蘭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一處廢棄的澡間,看樣子是以前周府做飯的地方,如今早已荒廢,只剩下破舊的竈臺和一堆乾草。 你先躲進去,辰時把秀蘭推進澡間,我去引開他們,很快就回來找你。 秀蘭抓着他的一腳,眼裏滿是淚水,你小心點,別出事。 辰時點點頭,轉身就往巷子外跑,可剛跑出沒幾步,就看見周明裏舉着柳葉刀衝了過來,他不知何時掙脫了官兵的束縛, 我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 周明裏嘶吼着,刀刃在陽光下泛着寒光,比當年守林人的棗木棍子更刺眼。 辰時來不及躲閃,只能側身避開要害,可刀刃還是劃在了他的胸口,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粗布衣裳。 辰時,早見裏的秀蘭聽見動靜,衝了出來,看見辰時受傷,尖叫着撲過來。 周明裏見秀蘭出來,又舉着刀衝過去,想先殺了秀蘭。 辰時忍着劇痛,從地上爬起來,抱住周明裏的腿,不讓他靠近秀蘭。 急得眼淚直流,忽然看見竈臺邊有半截燒火棍,連忙撿起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周明裏的後頸上。 咚的一聲,周明裏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像塊被曬乾的冬瓜,眼睛還圓睜着,卻沒了氣息。 柳葉刀從他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秀蘭扔掉燒火棍,撲到辰時身邊,扶起他,你怎麼樣?疼不疼? 他的手被辰時胸口的血染紅,卻顧不上擦,只想把他扶起來。 我沒事,辰時喘着氣,臉色蒼白,我們快快去找船,去山東,秀蘭點點頭,扶着辰時往長江邊走去。 辰時的傷口還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可他不敢停下他知道,官兵和家丁很快就會追上來。 秀蘭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盡全身力氣支撐着他,赤腳踩在石子路上,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卻一聲不吭。 終於,他們看到了長江渡口一艘船正準備開船,船伕正在收起吊板。 秀蘭朝着船大喊,聲音都嘶啞了。 船伕回頭看了一眼,見他們渾身是血,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動作,快上來,官府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秀蘭扶着辰時走上船,剛想喘口氣,卻突然亮相了一下,倒在辰時懷裏。 辰時低頭一看,才發現他的後背插着一把短刀是周明裏倒地式,手裏的柳葉刀劃破了他的腰,剛纔他一直忍着疼,沒說出來。 秀蘭,秀蘭,辰時抱着他,聲音都在發抖,你別嚇我,我們馬上就能開豆腐房了,你說過要給我摸豆子的。 秀蘭靠在他懷裏,臉色越來越蒼白,卻擠出一絲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別難過,甜氣在我兜裏。 你拿着去山東,買二十畝地,種桃樹,我喜歡桃花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手慢慢垂了下去,眼尾的痣上沾着血,像朵開敗的梅花。 辰時抱着秀蘭的屍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船伕催促着,官府的人來了。 快開船,船緩緩駛離渡口,辰時抱着秀蘭,走到船頭,江風吹起他的頭髮,也吹起秀蘭散亂的髮絲。 他從秀蘭的肚兜裏摸出甜氣,那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還沾着秀蘭的血。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懷裏,掏出那半塊木簪碎片,還有秀蘭給他的桂花糖糖早就化了,只剩下皺巴巴的糖紙,還帶着淡淡的桂花香。 遠處傳來官兵的喊聲,越來越遠。 辰時抱着秀蘭,縱身跳進了長江,他答應過秀蘭,要永遠陪着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江水冰冷,卻澆不滅他心裏的痛,懷裏的木簪碎片劃破了他的掌心,血珠滴在江面上,像灑了架的星星,很快就被江水淹沒。 三年後,山東宜州府的街上,新開了一家豆腐房,豆腐房的掌櫃是個沉默的中年人, 左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疤,總是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不愛說話,臉上也很少有笑容。 豆腐房的院子裏,種着許多桃樹,每年春分,掌櫃的都會親自挖坑,種上一棵新的桃樹,一邊挖坑,一邊哼着一支曲子,曲子很輕,像流水的聲音, 沒人知道是什麼曲子,只知道他哼的時候,眼裏會含着淚水。 有人說,掌櫃的早年喪妻,妻子是在逃荒路上沒的。 有人說,他以前在金陵待過,見過大師面,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會來這麼個小地方開豆腐房。 還有人說,他藏着一塊斷成兩截的木簪,每到夜裏,就會對着木簪發呆,嘴裏還唸叨着什麼。 沒人知道他叫陳時,也沒人知道他和李秀蘭的故事。 只有城隍廟的老瞎子,偶爾會跟來上香的人說,這世上啊,有些東西斷了能補, 比如木簪,用紅繩一纏,看着就像新的一樣,可人心碎了,就再也補不好了, 就像江水裏的月亮,看着明明滅滅,終究是撈不起的一場夢。 豆腐房的生意很好,掌櫃的做的豆腐又嫩又香,很多人都愛來買。 只是沒人見過他笑,只有每年桃花開的時候,他站在桃樹下,看着滿樹的桃花,嘴角纔會微微仰起一絲弧度,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懷念什麼。 感謝您的收聽,祝願您往後的日子裏,所求皆如願,所行皆坦途,身邊常有溫暖相伴,心中總有念想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