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散文集 梁實秋散文《為甚麼不好好說話》

聽一個朋友說起一個有趣的故事。 這是個老故事,但我是初次聽見, 所以以為有趣。 他說:「有一間酒肆,隔壁住著好幾個酒徒, 酒徒竟偷酒喝,偷酒的方法是鑿壁成穴, 以管入酒缸而吸引之,輪流吸引,每天夜晚習以為常。 酒肆老闆出而驚訝酒將損失之鉅, 繼而暗探酒徒偷飲技術之精,終乃私得報復之道。 老闆不動聲色,入碗餘置酒缸之處改置小便桶, 內中便尿洋溢,不可下耳。 夜深人靜,酒徒又來瞬飲,爭先恐後,欲解禪門。 假盡力一吸,飽嘗意味幾枚咧嘴, 鼓鼓自喉而下,剛要聲張。 懸絲我若聲張,別人必不再來上當, 我獨自吃虧,豈不太冤枉乎?」 有虧大家吃,於是假憐呼好酒,好酒而退。 以既知亦同樣上當,亦同樣不肯獨自上當, 亦憐呼好酒,好酒而退。 丙丁勿急,循序而飲,全體酒徒均得分潤, 勢必還力,相視而笑。 我聽過這個故事之後,心裡有一點明白 為什麼有些人不肯說老實話。 有些人寧願自己吃虧,寧願跟著別人吃虧, 寧願套引別人跟著他吃虧, 也不願意把實感坦白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之後,別人就不再吃虧, 而他自己就顯得特別委屈, 別人和他同樣吃虧, 他就覺得有人陪著他吃虧,不冤枉了。 我又想,萬一其中有一個心直口快的, 將老實話脫口而出, 這個人會有怎樣的遭遇呢? 我想這個人是不受歡迎的, 並且還要受到詛咒, 尤其是那些已經飲過小便, 而冒作飲過純尿的人, 必定要罵這人是個呆瓜, 要下水,大家都下水, 誰也不說老實話,說老實話的就是呆瓜, 這種心理到處皆然,要不得。 聽書結束,行僧閱讀,感謝各位朋友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