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四大家,懟翻全天下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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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得三年的一個秋夜,
大都城的玉京書會正鬧得不可開交。
關漢卿把《豆娥淵》的稿紙拍在桌上,
白浦的酒盞框當撞翻了墨檐,
黑枝在地野,
你不分好歹何爲的地唱詞上暈開,
倒向豆娥流的血。
突然有人喊官差來了,
鄭光祖抓起戲本就往血桶裏塞,
馬志遠卻往臉上抹了把玫瑰,
拽着半豆娥的小蛋往竈臺後鑽。
誰都沒想到,
這出被官府列爲會淫會盜的戲,
三天後會在城外的破廟裏開演,
臺下坐着的既有扛鋤頭的農夫,
也有穿官袍的御史,
當唱到天演,
你錯看閒魚網坐天時,
居然齊刷刷地拍起了巴掌,
這圓取似大家的能耐,
可比勾蘭瓦社裏的賀彩聲厲害多了。
要說關漢卿這人,
真是個混不拎的主,
官府不準寫名告官的戲,
他偏讓豆娥把血濺在白臉上。
士大夫罵雜劇是下酒流的吟聲,
他在《男女一枝花》裏寫
我是個真不爛,
煮不熟,
捶不扁,
炒不爆,
想噹噹一粒銅豌豆,
把稿子貼在國子監的牆上,
氣得季九要扒他的皮。
有回太醫院的院判請他寫出壽喜,
他卻編了出《滷齋郎》,
把個強搶名女的權貴寫得活靈活現,
院判氣得摔了喜單,
可轉頭就聽見茶坊裏的說書人在講着出戏,
連賣糖葫蘆的都能哼兩句
誰不知我是滷齋郎,
這老官的筆,
比牙醫的板子還能打人。
白浦最擅長的是戳人痛處,
他寫《梧桐雨》,
偏讓唐明皇對着楊貴妃的畫像哭,
有個剛失寵的貴妃太監偷偷來求戲本,
說要念給冷宮的娘娘聽,
鄭公主笑話他專寫些哭哭啼啼的,
可自己寫《倩女離魂》時,
卻讓張倩女的魂魄跟着書聲跑,
有個小吏看了這戲,
連夜帶着相好的私奔,
臨走前還留了張字條,
倩女能離魂,
我爲何不能?
馬知遠見了這字條,
提筆就在漢宮丘里加了段唱詞,
四箭穿着咽口,
沒個人敢咳嗽,
把漢元帝的窩囊寫得入目三分,
結果被出使大多的高禮使臣求去了副本,
說是要帶回國,
讓國王行刑等。
這四人湊到一起,
比勾蘭裏的雜劇還熱鬧,
關漢清寫就封臣,
讓趙盼兒用風月手段騙周社,
白璞就揭查寫牆頭馬上,
讓李千金跟裴少俊在花園裏私會,
鄭光祖寫王燦燈樓,
把懷才不遇的酸靜寫得淋漓盡致,
馬知遠就寫劍賦碑,
讓張稿倒黴的連石碑都被雷劈,
四人在書會里互相擡槓,
戲文卻越改越妙。
有回一個嚴商想請他們寫不歌功頌德的戲,
關漢清摸着鬍子說,
給我十兩銀子,
就寫你家小老婆偷人的事,
嚴商氣得要告官,
結果發現全城的戲班都在眼看錢奴,
主角跟他長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最後只好乖乖送了二十兩銀子,
求他們改改結局。
這大年間的慶元府雜劇案鬧得最大,
關漢清的望江亭裏,
譚繼爾扮成愚婦賺了楊崖內的十件金牌,
這將行省左城看了拍案大怒,
說這是叫刁民犯上,
下令捉拿所有演過這戲的人,
可官兵剛查封了城南的溝瀾,
城北的破廟裏就搭起了戲臺,
扮楊崖內的靜覺故意往臉上貼了塊膏藥,
跟左城的麻子臉一模一樣,
臺下的百姓笑得前仰後合,
扔上來的爛菜葉差點把戲臺淹了。
更絕的是有個小吏,
把譚繼爾的唱詞抄在紙條上,
審案時念給犯人聽,
居然讓三個死硬的江洋大盜當場招了供,
這圓曲的魔力,
比大唐上的金塘木還管用。
白浦的牆頭馬上最招味道是馬,
有個理學老先生寫了偏僻淫詞,
說這戲教唆規格私奔,
壞亂鋼腸,
還帶着家丁去砸戲班的場子。
結果剛到勾蘭門口,
就被一群老太太攔住了,
領頭的王婆婆指着她鼻子罵,
你年輕時偷摸看我洗澡,
咋不說壞鋼腸?
原來這老太太是老先生的發小,
當年的糗事被白浦寫進了戲裏,
只是換了個名字。
這事傳開後,
牆頭馬上的場子更火了,
有個員外家的小姐看完戲,
居然讓丫鬟把戲文抄在帕子上,
送給了私定終身的書生,
末尾還畫了朵牆頭的杏花,
白浦這隻筆,
硬是把封建禮教戳了個窟窿。
鄭光祖的《倩女離魂》在南方最吃香,
杭州城的戲班爲了搶着出戏的上演權,
差點動了刀子。
最後還是鄭光祖親自去調解,
讓兩個戲班同臺競技,
一個演《離魂》,
一個演《守舍》,
看得觀衆連呼過癮。
有個福建商人把這戲改成了男曲,
坐船時唱給船工聽,
結果遇上了海盜,
海盜頭子聽說是《倩女離魂》,
居然說,
這戲我在廣州看過,
放你們走。
原來那海盜年輕時跟相好的私奔,
就是靠這戲的唱詞撞的膽。
鄭光祖聽說後,
特意在戲裏加了段道逸有道的唱詞,
氣得全州知府罵他助紂爲虐,
卻管不住戲班在碼頭邊夜夜開演。
馬志遠的《漢宮秋》最是耐人尋味,
他寫昭君出賽,
偏不讓漢元帝哭哭啼啼,
反倒讓他對着雁群唱《傷心情漢經行處》,
公雀萬間都作了圖,
把個帝王的窩囊寫得入目三分。
有回人武宗看戲,
看到漢家公雀來添馬這句,
突然拍着桌子說,
把這詞刻在大都城門上,
可沒過三天,
就有人在城門上敘了句
卻叫虎馬獨吟山,
氣得武宗要抓馬志遠,
卻發現滿朝文武都在被他的天競殺秋司,
連太子都能哼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這馬神仙的筆,
比史官的春秋筆法還厲害,
太定元年的元宵燈節,
四大家的戲在大都城同時開演,
關漢清的窩園在城隍廟,
白浦的牆頭馬上在立春苑,
鄭光祖的倩女離魂在金水橋,
馬志遠的漢宮丘在萬歲山,
四處處人山人海,
叫好聲能把城樓上的燈籠震下來,
有個西域來的使者想看得新鮮,
結果在四個戲場轉了一圈,
回去後居然跟原文宗說,
漢人有這等好文章,
何必靠馬刀治天下,
文宗聽了沒說話,
卻讓人把四大家的戲文都抄了一份,
藏進了密格,
這原曲的分量,
怕是比聖旨還重,
適順年間有個趣聞,
江西行省的鄉詩,
有個舉子把窩園的唱詞寫進了策論,
說勵志清明,
則無六月飛雪,
主考官本想判他落地,
卻被副考官攔住了,
原來這副考官年輕時因冤獄差點丟了命,
是窩園的戲文讓他熬了過來,
最後這舉子竟得了個第七名,
放榜那天,
全城的戲班都演窩園,
還特意請他去看戲,
讓他坐在狀元的位置上,
關漢清大概做夢也想不到,
他的戲文居然能幫舉子中舉,
元同二年,
關漢清已經八十多歲了,
還在戲班裏打轉,
有個年輕戲子嫌窩園的詞太硬,
想改成大團圓結局,
老關主着柺杖就去了鉤籃,
當場把改好的稿紙撕了,
說這天下的冤屈沒斷,
窩園就不能團圓,
說完親自上臺,
給戲子示範三莊誓願的唱段,
唱到血濺白臉時,
嗓子啞得像破羅,
臺下的觀衆卻哭得比當年還兇,
三天後,
老關在戲班的後臺去世了,
手裏還攥着只沒寫完的筆,
旁邊放着半張窩園的改稿,
這冤屈的魂算是跟他融在了一起,
至正年間,戰亂四起,
戲班們照樣在炮火聲裏演戲,
有個小戲班被亂兵抓住,
亂兵頭領說演漢公丘就放他們走,
結果演到料逼他株連不掛,
望朝陽日影斜時,
頭領突然哭了,
原來他是漢人,
小時候在戲班裏學過這出戏,
最後這頭領不僅放了戲班,
還送了十匹不當戲服,
說天下再亂,
這戲不能絕,
後來這戲班一路南下,
把四大家的戲傳到了江浙,
有處吳統宇在蘇州上演時,
臺下的張士誠居然看得忘了攻城,
耽誤了軍機,
這圓曲的能耐連刀槍都擋得住,
明朝永樂年間,
有個漢林編修想把圓曲列爲禁書,
結果發現自己兒子偷偷在書房裏
唱西廂記,
氣得要打斷兒子的腿,
卻被老母親攔住了,
我年輕時就愛聽這戲,
你爹當年就是靠唱這戲騙走我的,
原來這編修的父母就是私奔成婚,
靠的正是白浦戲裏的橋段,
最後編修不僅沒禁書,
還把家裏的閣樓改成了戲臺,
專供街坊鄰里演圓曲,
四大家大概想不到,
他們的戲文能在百年後就自己一命,
清朝乾隆年間,
于敏忠編四庫全書,
想把圓曲都改成合乎禮教的模樣,
特意讓人把《多聞淵》裏的
罵天罵的改成扣天告的,
結果刻板的工匠偷偷改回了原文,
還在書榜後刻了個官字,
這是直到光緒年間才被發現,
原來那工匠是關漢清的後人,
祖上代代相傳要守護戲文的原樣,
有回故宮大修,
在太和殿的樑上
發現了張漢公丘的戲單,
墨跡已經模糊,
卻能看清馬志遠三個字,
這圓曲的生命力,
比金鸞殿的樑柱還頑強。
明國初年,
有個外國漢學家想把《多聞淵》翻譯成英文,
翻到地也,
以不分好歹何爲的詞卡了殼,
怎麼也找不到對應的詞。
最後他去看了長津劇《六月雪》,
當看到竇娥倒在血泊裏,
臺下的觀衆齊聲叫好時,
突然明白了,
這圓曲的魂,
不在字裏行間,
在老百姓的心裏。
他回去後在譯文中加了段主,
這是中國人對不公命運的怒吼,
比莎士比亞的悲劇更猛烈。
現在去勾蘭瓦舍的遺址看看,
雖然早就沒了當年的戲臺,
可公園裏的票友還在唱
《碧雲天》、《黃花地》,
電視劇裏演的宮廷戲,
骨子裏還是《漢公丘》的路數。
有個小學生在作文裏寫
《我長大了要當關漢青》,
老師問他爲啥,
他說他能把壞人寫得讓大家都罵。
這四大家的筆像是施了魔法,
過了八百年,
還在戳着世道的癢處和痛處。
上個月有個導演想拍圓曲《四大家》,
找了四個當紅小生來演,
結果關漢青的扮演者
嫌臺詞太髒,
想改成文週週的腔調,
氣得老票友們提着鳥籠去劇組抗議,
說關老爺子當年能在鉤籃裏罵街,
你們憑啥改他的詞?
最後導演沒辦法,
只好請了民間藝人當顧問,
一句一句地教小生們說土話,
看來這圓曲的魂
還得在試鏡裏找。
這真是四感筆感驚天下,
一曲原音唱到精,
莫道文章無用處,
能叫玩時也動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