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第三十八集《司文郎》/鬼魂结交人间知音 恶世无法了愿 天意如此又何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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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肅巍巍,多奇松,
如晴晴翠,入雲中。
苗在青石,幹已立,
樹未成材,木亦雄。
紮根危崖,枝如己,
盤牆亂矢,立無功。
雪崖關蓋,葉更畢,
青昂自成,象長不垢。
好詩,好詩,太好了!
聞得佳句,如飲啼鴻。
報國寺的奇松今日又得知音,
平陽王平子拜已。
王兄六甲,令宋某看言。
王兄也是來遊寺的嗎?
在下乃在此另居舊讀。
新疆富士北圍的秀才,
入寺以來常有騷人莫客對蘇吟過,
但少聞有佳作如兄者,
一時忘情還請見諒。
在下在西廂房舊讀,
大駕如肯光臨,不勝榮幸。
自當拜宴,自當拜宴。
請,請。
王兄,這裡僧房,
就您一個人另居舊讀嗎?
還有一位餘航生。
請。
禪寺深院,能有一同好朝夕相處,
互相砥礪,倒也是人生之一樂事。
我也是這麼想,
可是這位老兄自以為才高九鬥,
學富五車,荊軻壯遠非他莫屬,
多次拜宴,離也不離,朝夕相遇,
眼睛翻到天上去了,
在下實在不敢刀攀哪。請。
就算是荊軻壯遠,也無須如此傲慢吧。
請。
環楚皆山野,其西南諸峯。
臨鶴有美,望之微然而深秀者,
狼牙也。
歐陽修的醉翁亭記,亦不過開門見山,
由山而亭而已。
為何名氣這麼大?
歐陽修有醉翁亭記,
我於航生也有報國寺記。
環寺皆主也,其後寺亭院,
臨鶴有美,望之盤雲挺拔者,
其松也。
環寺皆主,多簡戀,多美呀!
特別是盤雲挺拔的盤嘛!
盤雲挺拔是其松,
妙句如珠,靜在胸,
且看經殿對側日,
方知在下是文種。
此見七歲成章,亦不過爾爾,
妙句如珠,靜在胸,
七步成詩,亦普通。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有什麼可笑的?
待你名落孫山時,哭還來不及呢?
這位是於航生,這位是松生。
你也是準備北圍應試的嗎?
非也,像我這樣的平庸之輩,
怎敢應試北圍呢?
你是哪裡人?
燈州。
燈州?燈州本來就不是出文人的地方,
你不應考,足見有自知之明,
其實何止燈州,
山左山右都沒有一字通的人。
貴府於航自然是出騷人莫客的寶地了,
不過,我們北方固然少有通文末的人,
但不通文末者未必就是在下宋某,
南方固然頗多大文豪,
但大通文末者已不一定便是尊駕呀。
妙,太妙了,
這纔是青昂自成笑長空,
不比剛才的吟誦更加妙了。
什麼詩不詩的,
我朝太祖開科取世,用的是八股,
敢出個題目比試一下,
才思文情嗎?
有什麼不敢的?
好,好,你們等著。
你出題目,我就用它做題目吧,
缺黨童子將命,
缺黨黨童子將將命,
也罷,就以這為題,
拿紙筆來,我們當場作文。
還有什麼紙筆,
以你大才自然可以出口成章,
來,我們口戰可以。
口戰?
我先戰,
與賓客往來之地,
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
區區陋室,竟得嘉賓鳴門,
果然有一位一無所知的人,
既然一無所知,還通什麼文末,
妙,太妙了。
有嘴滑舌,
只會挖苦人算什麼本事,
我出題,再試,
我出這個題目,
應有三人焉。
三子不同道,
其區一也,
夫亦者何也?
曰,人也,
君子一人而已矣,
何必同?
這是書上寫的吧,
不算不算不算。
是哪篇書上寫的,
請指出書名。
是,是,是。
他不是口戰了嗎,
當然是他做的,
這本書還沒印出來呢。
這是我口戰的破成,
怎麼樣?
也算有,
有點小聰明,
不過虧班難以見報,
來日我們坐下來,
好好做他幾篇文章,
屆時再評優劣,
我要返課去了。
真希望有一天見識見識他的文章,
有多高妙。
這位眼睛長到額頭上的俞航生,
居然能承認你有點小聰明,
那差不多可以說你是屈原宋真在世,
天上文曲下凡了。
饒是如此,
他還敢再和你試教文章,
此人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提他了,
剛才聽你吟詩,
令小弟仰慕不已,
我已押圖了幾首,
奉請法眼不知肯賜教嗎?
別學俞航生那股酸勁兒了,
你我一見如故,
為人自當相親,
拿來,我知無不言就是。
太好了,
我是誠心請教的,
本人絕不敷衍。
好,我吩咐廚下弄點吃的。
宋兄,
屋裡太悶了,
詩稿還是帶回去看吧。
已經看完了。
看完了?這麼快?
草草而已,
如此便請評點指教。
你的這本詩集,
共有一百零五首,
其中寫景書情的多,
俗話說,詩言至,
所以我更喜歡你的筆性詩。
不瞞宋兄,
我可是覺得筆性詩最難做好。
是的,難就難在,
一是情景交融,
二是貴在字裡,
你的詩既要言至,
就不必遮遮掩掩,
既要淺情,就該痛快淋漓,
患得患失,
猶抱琵琶半遮面,
便要淪落的下場。
情景交融,
淺情言至,
我豁如體味,
就如兄之淫松拮拒,
清昂自成笑長風,
就令人拍案叫絕,
只是自然二字遮掩,
六祖民,
法無三成,
人心自有等昌,
見門轉誦是小成,
悟法解義是中成,
依法修行是大成,
萬法盡通,萬行俱備,
一塵不染,離居法相,
一無所得,名最上乘,
只有離居法相,一無所得,
方能達到心之所欲,
無妄之,
這就是自為自然,
寫文章作詩,
不正是要求這個境界嗎?
聽君一席話,
勝讀十年書啊,
太好了,
宋兄,
我有個不情之請,
千萬不要推辭,
人說清概如故,
白頭無心,
你我已聞會友,
還講得許多客氣做事,
那好,
從今之後,
你當我的老師,
尊師在上,
請受王平子一拜,
你我是朋友,
取長補短,
互相切磋倒是可以,
要說拜師,
我萬不敢當啊,
施主,
請用點,
元宵在桌上,
請,
這鮑國寺的冰糖芝麻元宵,
是最有名的,
請你嘗一嘗,
我,
我平生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元宵,
太好吃了,
就憑它,
我也要常來,
你也不用做別的,
就給我吃這元宵就行了,
這好辦,
只要你肯當我的老師,
天天讓你吃上冰糖芝麻元宵,
你呀,
我該告辭了,
為師待機,
今天,
想專門向您請教微博,
不知兄臺肯賜教否,
只要老弟願聽,
我不怕信口雌黃,
請,
又是沒批,
又是圈點,
怎麼回事,
是我請教學友,
他們隨手圈點加批的,
你慢慢看,
我請小沙彌弄點好茶來,
宋兄,
今天太累了,
晚上回去再看也可,
我已看過,
看過了,
這麼厚一本啊,
不但看過,
還能背出來呢,
例如,
第一篇的,
單石飄影,
回不改愁,
你的破成,
宋兄,
我越聽越羞慚,
只怕今後不敢做文章了,
別急,
要我講,
自然是一針見血,
其實,
你的文章已不乏佳妙處,
在下曾做文章正義,
待今奉上一樂,
也許可供老弟觸淚旁通,
剛才這位宋公子,
是在國子監講學嗎,
如此的慷慨激昂啊,
他是在指點在下的文稿,
你的文稿,
讓我看看,
我以為登州的宋公子,
有多了不起,
原來是元宵吃多了,
大大小小全畫上去,
老弟,
過來看看,
這個俞和聲,
太不像話了,
這位荊軻狀元,
又怎麼了,
剛才他進來,
硬要看在下的文稿,
譏諷上面的圈點,
是你畫的一支支元宵,
這傢伙,
我以為上次教訓了他,
他再不敢猖狂,
現在,
居然敢如此損人,
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算了,
過幾天,
就要入圍應試了,
還是不生此等嫌棄為好,
只是你先前的指點,
我倒有點怕進考場了,
其實,
我講的,
都是文章的心法,
或許,
太苛求了,
來,
我們逐篇細解,
我已讀過你這金科帷幄,
比平時做的要好,
我總覺得,
筆不隨心,
凡是應考,
總是拘謹些的,
能寫出這樣的文章,
也不錯了,
你看,
看見沒有,
這位古僧,
是個奇人,
最善於建立文章了,
趕快拿你的金科帷幄,
向他請教,
他,
不是瞎子嗎,
眼瞎心明,
走,
施主,
是來問醫藥藥的嗎,
想向大師請教文章,
你看,
是誰多嘴,
老僧,
眼睛都瞎了,
無目何以論文呢,
言古心自明,
這是我的金科帷幄,
就唸給大師聽,
大師以耳代目如何,
既是帷幄,
總得洋洋千年,
誰奈煩九天,
也罷,
那我就以鼻代目吧,
以鼻代目,
把尊座燒了,
我用鼻代聞聞餘暉,
就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君初次效法林家的手筆,
雖未全得其中的三位,
也算難能可貴了,
這心肝脾肺腎,
已經到了我的體內,
這樣的帷幄,
能考中嗎?
拔不了頭的,
中,
是中得的,
真是盲骨講瞎話,
吹牛不怕牙齒疼,
我拿韓愈韓大宗師的文章
給他聞聞,
看他下垂,
老和尚,
在下有篇文章請教,
請,
稍來試試看,
老和尚,
妙,
太妙了,
聞氣受之以心,
自覺餘音繞樑三日不散,
不是寒流歐蘇的大作,
誰有如此功力啊,
妙哉,
剛才的文章啊,
我還未領略其中的文青風采,
為何又換了一篇,
剛才燒的是朋友的文章,
現在燒的纔是著作,
快拿開,
快拿到茅房去倒了,
就這一口就隔在胸翼,
再也吐不出來,
要是再聞啊,
非嘔吐不可啊,
這位高僧已經打了保票,
今刻你一定能高中的,
倘若幸能高中,
絕不忘胸臺點化之恩,
中局了,
快去接報,
浙江漁航生中局,
漁航生在此,
快請進,
請進,
小茶餅,愛泡茶,
快請進,
走,
得問問那位古僧去,
貧僧雖然瞎了眼,
但鼻子還能變香臭,
漁航生的文章也中局,
事關不但眼瞎,
鼻也瞎矣,
香染和尚,
你也天天吃別人的芝麻元宵嘛,
竟說我的文章格在胸異,
可是叫你作偶的文章卻高中了,
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原來是漁航局,
我所論的是文章的優劣,
而不是命的福寶,
今刻閱卷士官都是進士出身,
有帷幕進行,
你把那閱卷士官的文章拿來,
稍給我聞聞,
蘇芸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壞鼻子愛爛頭菜,
我自然能聞出誰是你的閱卷士官,
好,
我去把閱卷士官的文章找來,
你要是聞不出誰是我的恩師,
該怎麼辦?
把我瞎眼珠挖掉,
從此不再論文,
好,明天我來找你,
要是我的恩師你說的不對,
我定要把你的鼻子給削了,
還要把你的眼珠給挖了,
恩師,
你就是新中局人漁航生吧?
是,
你今復來有何事相求啊?
學生雖然榮幸中局,
但還想更高功名,
請恩師將大座借與學生敦習,
以備尊為重事之用,
好,
去把我的永眉符拿來,
給他一閱,
謝恩師,
小和尚,
你要是再聞不出誰是我的恩師,
你的瞎眼珠子就保不住了,
嗯?
剛才那邊就是漁航生月軒士官的館長,
開始我不知道,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沒想到一股又辣又酸的臭氣直穿鼻孔,
闖進喉頭,鑽進氣管,
墜落膀胱,
翻了胃,悶了心,
膀胱也容不得,
只好變成幾個臭屁放了出來,
這位士官,
真不愧是漁航生的恩師,
不是他,
怎麼會點中這位先生的華文呢?
好個賊和尚,
信口開河污衊士官,
看我抓你坐大牢,
宋生,
什麼事那麼高興?
那位古僧真是奇人,
他文出那文章,
卻是漁航生月軒士官的永媒父皇,
漁航生大大出了醜,
今天一早就搬走了,
這太好了,
這樣你的耳根子可要清靜多了,
明年是恩科家事,
也沒幾個月了,
你正好留在這裡讀書啊,
留在這裡讀書,
又有什麼用?
誰知道明年恩科的月軒士官又是什麼人呢?
文章增命,
下多少苦功,
碰到的要是漁航生恩師這樣的混帳考官,
考也是白考,
別這麼想,
不需怨人,
只需克己,
老怨別人,
就沒什麼意思了,
能克己發憤,
學業自然能進步,
應該是為自己而學,
就算命運不濟,
經科該中而不中,
但憑心而論,
總是自己的文章還未登峯造極,
要是自己真的學富無車,
才比歐蘇,
天下總有不瞎眼的士官,
真是才子,
還愁不能脫穎而出呢,
得聽高論,
頓開茅塞,
我決心住下來,
明年再應恩科考試,
兄臺,
請隨我來,
什麼事,
為何帶地到此,
這裡心貴米珠,
你不用憂慮盤纏,
這地下,
有一教銀子,
共八百元,
你可以挖出來,
以付這幾個月的用度,
不不,
昔日辦文正公,
讀書力全四,
天天吃西粥,
見了教銀尚且不取,
我雖家貧,
尚能自己,
兄之教誨,
已令小弟終身受益,
還是以來科高中,
報答兄的一片誠心吧,
挖響了,挖響了,
快拿拿袋來,
什麼人,
哪來的賊子,
膽敢在這裡偷竊教銀,
挖人非盜非賊,
是寺裡的廚子,
櫻挖紅薯,
挖出教銀,
請大人寬恕啊,
寬恕啊,寬恕啊,
原來如此,
不過,
這是宋公子的財物,
應該交還於他,
這地是寺院的,
怎麼是宋公子的呢,
我們挖著,
應與寺院主持對半分成,
與別人何干呢,
這些銀兩不是我宋家的,
而是王公子的,
你們看,
這杯上刻的什麼,
王序,
這是我祖父的名字,
怎麼會在這裡,
你祖父在南京當官時,
當過布朗,
進京後就住在這裡,
後來得疾病死了,
這些銀子是他遺留下來的,
自然該歸你所有,
這麼多銀兩,
我在這裡用不完,
宋兄拿一半去吧,
不,
這些銀兩全是給你的,
我一錢也不能要,
走,
我幫你拿回去,
日後你自有用處,
宋兄,
我看那古僧甚是可憐,
贈他一百兩如何,
那古僧,
已雲遊他鄉,
不在這報過孫,
這又要考試了,
就這樣的,
又失去了一個機會,
要不,
怎麼叫文章贈命呢,
你太不公平了,
我也想開了,
反正我還年輕,
以後,
傷心了,
我的命運,
一直困頓眾生,
而今,
又累積良有,
註定,
以你大才,
多情如石草芥,
只是無意功名,
我一直,
向直言相告,
怕你驚怪,
事到如今,
你我摯友,
但說不妨,
有什麼驚怪的,
你猜,
我是誰,
不是人,
是幽魂,
野鬼,
少年時,
便有文明,
卻一直,
未能考中,
假神科士,
來到這裡,
未及高中,
卻不幸造妖,
我雖死,
心猶不甘,
雖成野鬼幽魂,
幸遇兄臺,
使我死灰復燃,
我是鬼,
自然不能南宮報解,
但縱希望,
能借諸良友,
祝福平生,
為仇之志,
沒想到,
一言兩克,
一差兩錯,
卻未如願,
本子之厄運,
如此,
怎不叫我,
壯志為仇,
惹淚半戒,
不能總當幽魂野鬼,
可憐我的文采,
讓我當了紫通府斯文郎,
本來,
早該上任,
遲遲未走,
已是望你,
今刻高中,
能向良朋飛黃之快,
沒想到,
在這裡,
一次告別,
即刻要走,
天下,
沒有不散的宴席,
想我王平子,
今日不但痛失良朋,
且痛失恩師啊,
天啊天,
命啊命,
怎麼對我王平子,
如此不恭,
不正,
不憐不憫,
還記得,
那位鼻能帶目的古僧嗎,
其實也是一個,
不得志的鬼,
他生前,
貌如潘安,
才彼子見,
卻欲欲不得志於眾生,
是天是命,
誰又能說清呢,
別了吧,
好做,
我為你監刑,
再吃一次,
冰糖芝麻元宵吧,
恩師,
此次一別,
何時相會,
既得斯文郎官職,
就應該避開和你會面之險,
無暇來此,
我在紫童廟裡,
把酒撒在地上,
向你敬祝,
你能知道嗎,
九天之外,
太遙遠了,
不過,
我潔身立行,
自有土地稟報上蒼,
那時,
我自然會知曉的,
我們讀書人就如這些元宵,
不知何時,
有勺咬漿起來,
免受沉淪之苦,
滾破之餘,
傻猴子,
要咬哪個元宵,
元宵,
又怎能知道呢,
是天,
是命,
